苗懷明
先從當下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所面臨的困境談起。進入21世紀,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在經歷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快速發展之后,開始放緩,逐漸陷入一種瓶頸狀態。盡管每年都有各種名目的重大攻關課題、重點研究課題之類的項目新鮮出爐,每年都有成批的著述刊布乃至獲得各種級別的獎項,數量遠遠超過此前各個歷史時期,但大家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尷尬的事實,那就是項目、獎項以及著述數量的增加并不意味著學術質量的提升。從近年來所刊布的專書和論文來看,能稱得上重要進展的研究成果并不多,更不用說取得重大突破了,不少領域特別是有關文學名著比如《紅樓夢》等的研究基本上處在一種原地踏步的停滯狀態。
可以說,在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這一領域取得重要突破已變得十分困難,能在一個點上取得一些進展已屬不易。這具體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隨著學術積累的不斷增加,隨著資訊的發達和研究條件的改善,文獻資料的新發現變得越來越困難,即便是發現一些,數量也是越來越少,而且其重要性也越來越低,甚至可以這樣說,新發現的文獻資料即便有,也只能起到局部的充實作用,并不能改變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現有認知格局,難以由此拓展出一個新的研究領域。
其次,各種西方新出現的文藝理論比如信息學、闡釋學、文化人類學、符號學、敘事學等自80年代以來也都被一一演練過,套搬新文藝理論到中國作品頭上的研究方式已逐漸失去市場。
最后,一些比較容易解決的問題大多已經解決,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依然成為難題,特別是文學名著的研究,在經過密集的集中開掘之后,已很難再取得新的突破,以至于有研究者在十多年前就提出“懸置名著”之說。①參見郭英德:《懸置名著——明清小說史思辨錄》,《文學評論》,1999年第2期。伴隨著瓶頸狀態出現的是大量的重復勞動,僅從每年碩士生、博士生選擇畢業題目時的困難就可見一斑。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該如何突圍,今后向何處去,這已成為研究者不得不嚴肅面對且需要給出答案的問題。
當然,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盡管存在上述所說的諸多問題,但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同領域的情況也不盡相同,比如古代小說研究存在的情況比戲曲、說唱文學研究要更為突出一些,相比之下,說唱文學研究還有較大的拓展空間。
筆者之所以強調這種瓶頸狀態和尷尬困境,意在借助對這一問題的思考,探討研究的新路徑。研究者為解決這一問題所提出的方案有很多,這里只談其中一點,那就是,大家已經逐漸意識到,要走出目前的瓶頸狀態,需要打破學科和時段的人為條塊分割,以更為寬廣的學術視野來觀照研究對象。這并非唯一的辦法,卻是可以選擇的有效方法之一。具體到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研究來說,那就是要打破小說與戲曲、說唱文學之間,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之間的人為壁壘,將其納入到一個大的俗文學框架中進行觀照,建立一個視野開闊的大通俗文學觀,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由此也許可以獲得一個較大的突破。
一
其實,這種打破學科壁壘、整體觀照的研究方式并不是什么新方法,而是向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學術傳統的一種回歸。回顧一下20世紀中國現代學術史,對這一問題會看得更為清楚。
眾所周知,具有現代學科性質的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是從20世紀初開始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經過數代學人的不斷努力,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也形成了一些優良的學術傳統,這是一筆豐厚的學術遺產,值得后人繼承和發揚。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學術傳統的內容是十分豐富的,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大的俗文學觀念下進行整體觀照。早期的學人,無論是王國維、胡適,還是鄭振鐸、孫楷第、趙景深、阿英、傅惜華,大多具有開闊的學術視野,將小說、戲曲、說唱文學作為一個整體進行探討,很少有將研究對象集中在某一狹小領域的。比如王國維既寫有《紅樓夢評論》,也著有《宋元戲曲史》,更是敦煌文學研究的先驅者。再比如孫楷第,既編制《中國通俗小說目》,又寫有《元曲家考略》、《戲曲小說書錄解題》,在敦煌變文的研究上也有不俗的成就。即便是以專深著稱的錢南揚,除了南戲的研究,他早年還研究過民間文藝,撰寫了中國第一部謎語史《謎史》。至于鄭振鐸、趙景深、阿英、傅惜華等人,研究范圍則更廣,涉及到通俗文學的各個方面。以鄭振鐸為例,他在小說、戲曲研究方面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在敦煌俗文學、彈詞、寶卷等領域,他同樣是開拓者,著有《中國俗文學史》。這一時期還出現了像楊蔭深《中國俗文學概論》(世界書局1946年版)這樣涵蓋俗文學各文體的總論性著作。這些學人如今已成為令人敬仰的大家,盡管他們的治學方法與特點各有不同,但彼此間也存在不少共性,學術視野寬廣,具有通識觀,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特點,也是中國通俗文學研究學術傳統的一個重要內容。
令人遺憾的是,這一形成于20世紀上半期的學術傳統未能得到很好的繼承。建國后,隨著大學院系的布局調整和學科的重新設置,隨著研究機構的增加和研究隊伍的擴大,學科專業的設置朝著專業化、精細化的方向發展。在此背景下,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研究格局發生較大改變,小說、戲曲隸屬于古代文學專業,戲曲同時又隸屬于藝術專業,說唱文學則隸屬于民間文學專業,小說、戲曲、說唱文學在教學與研究中逐漸分成三個各自獨立的學術領域,對其后的研究影響深遠。雖然也有一些學人進行跨界研究,但多數學人已專攻其中某一領域,專業彼此間的關聯被人為切斷,形成各自為政的局面。甚至治某一領域者,又專門研究其中的某一個時間段、某一種文學樣式或某一部作品,如研究小說者,有人只研究唐代小說而不涉及其他時期的作品,有人只研究文言小說,而不涉及話本小說、章回小說。更有所謂的紅學家,則只研究《紅樓夢》這一部作品,圍繞著這部小說做文章,基本不涉及其他小說作品。這一條塊分割、承包責任田式的研究格局一直延續到現在,并沒有大的改變。
這種分割不僅是橫向的,同時也是縱向的,這表現為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當代文學的人為隔閡。早期的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者雖然以古代作品為研究對象,但大多有著自覺的當代意識,在治學過程中,不僅追溯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產生、發展的軌跡,而且也很關注它們在當下的生存狀態,有著豐富的藝術實踐。他們往往既是文學史家,同時也是當代文學史的書寫者和參與者,兼具學人與作家雙重身份。這一點在魯迅、馮沅君、鄭振鐸、阿英、趙景深、譚正璧、戴望舒、沈從文、吳組緗等人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對這些學人來說,古代文學與現當代文學是一體的,也是一脈相承的,這也是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的一個優良傳統。正是這種知識結構與研究意識,成就了一代學人,他們為后人不可企及之處,也正體現在這些方面。
同樣令人遺憾的是,這一學術傳統未能得到很好的繼承,古代文學和現當代文學被分為兩個各自獨立的領域。這樣的劃分未嘗沒有道理,但彼此間的脈絡與關聯被人為分割了,陣營分明,互不往來。具體到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是以鴉片戰爭為下限,對于通俗文學在近現代乃至當代的演變,則不予關注。而現代文學則通常是從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在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之間又派生出一個近代文學來。而在近現代文學研究中,通俗小說被統稱為鴛鴦蝴蝶派,受到排斥和歧視;至于戲曲和說唱,盡管它們在近現代進入一個新的繁榮期,但不少研究者視而不見,更談不上深入的探討。于是就形成了一個頗為奇特的學術文化現象:一方面,通俗文學在古代受到主流文化和正統文人的排斥,現代研究者為之張目,給予高度重視;而另一方面,現代研究者則像古代的正統文人一樣歧視和排斥近現代通俗文學,拒絕將其納入近現代文學史。
近年來,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一些研究者逐漸認識到這些問題,并予以扭轉,如現代文學研究界將現代文學之源追溯到晚清乃至晚明,古代文學研究者也對清中葉以降文學的發展演變給予更多的關注,所謂的近代文學逐漸被蠶食,乃至失去存在的必要。對晚清民初時期文學的研究自上個世紀80年代受到關注,并逐漸成為一個學術熱點。與此同時,近現代通俗文學逐漸受到重視,開始有學者涉足這一領域。不過從整體上來看,古代文學與現當代文學這兩個學科之間的森嚴壁壘仍然沒有真正打破,打通古今仍然可以作為通俗文學研究努力的一個重要方向。
需要指出的是,通俗文學研究這種條塊分割的現象主要存在于中國大陸學界,在港臺及海外地區,情況則沒有這樣突出。在海外特別是歐美國家,漢學家們通常有著開闊的研究視野,不少漢學家往往以整個中國文學乃至東亞文學為觀照對象,不僅將中國通俗文學作為一個整體,而且將其與詩文等一起納入中國文學這個大的框架中,在時間上同樣涵蓋各個階段的中國文學,對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的區分遠沒有中國這樣嚴格。以捷克漢學家普實克為例,他對話本小說有著精深的研究,同時在現代文學領域也有著不俗的成就。這與20世紀上半期的情況頗為相似。
海外漢學界之所以具有這種特點,有其原因:一方面與其人員數量較少有關。因學術研究要兼顧和配合教學,漢學研究者無法像中國大陸學人那樣長時間專注于某一狹小的領域或固定、單一的研究對象。另一方面也與其學術理念、治學傳統有關。以俄羅斯著名漢學家李福清為例,其研究雖然以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為主,但都是將其放在東亞文學這個大背景下進行觀照,往往涉及蒙古、朝鮮、日本、越南等國的文學與文化。他的通俗文學觀念是寬泛的,不僅包括小說、戲曲、說唱文學,而且涉及神話、傳說、年畫等,如此淵博的通才即便是在中國學界,也還是很難找到的。
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內部的這種分割狀態主要是在新中國成立后逐漸形成的,已經持續了半個多世紀,這種承包責任田式的研究方式有其優點,那就是可以將某一特定研究對象研究得很深很細。但由此產生的弊端也是非常明顯的,它會造成研究者知識結構的不合理,眼界狹窄,一些跨領域的學術問題容易受到忽視,難以深入持久。當研究進展到一定程度,就會出現難以為繼、停滯不前的瓶頸狀態,這在紅學研究中表現得較為明顯。這種專書研究看似容易,實則更難。從表面上來看,紅學研究只涉及一部小說作品,資料、文本數量有限,很容易入手,但如果沒有廣博的知識面,是很難深入下去的,這是由《紅樓夢》自身內涵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所決定的。目前紅學研究停滯的局面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研究者知識結構的局限、視野狹窄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一位紅學家如果只熟讀《紅樓夢》這一部書,對其他小說作品乃至戲曲、說唱文學不了解,對中國文學乃至歷史文化知之甚少,是不可能研究得很深入的,更遑論取得重要突破,而這正是當下一些紅學家的實際狀況。這種狀況無疑會影響到研究的廣度和深度,是造成當下通俗文學研究停留在瓶頸狀態的一個重要原因,無論是紅學研究者還是通俗文學研究者,都必須正視這一問題,尋找解決之道。
二
要突破當前研究的瓶頸狀態,需要打通通俗文學內部的人為分割,破除其中的壁壘,這不僅是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的一個優良學術傳統,而且也是由通俗文學自身的特點與發展歷程所決定的。在中國古代,小說、戲曲、說唱文學雖然體制不同,各有其淵源,分別沿著各自的方向發展演進,但它們發展演進的軌跡并不是完全平行的,而是彼此交叉、相互影響,形成一種頗為錯綜的關系和生態。這主要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首先,以小說、戲曲、說唱文學為核心的通俗文學是在大體相近的環境中形成并發展演進的,是一種同生共存的關系。
就產生及發展歷程來看,小說、戲曲、說唱文學大體上是同步的①文言小說與白話小說有著不同的起源和發展歷程,這里所講的是以白話小說為核心的通俗小說。,即唐代之前是漫長的孕育期,至唐代獲得較大發展,在宋元時期達到成熟,到明清時期則呈現出繁榮景象。
就其生長環境及生存狀態來看,小說、戲曲、說唱文學是在大體相近的社會文化環境中產生、演進的,這也是它們同步演進的一個重要原因。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在它們身上體現出很多共性,比如它們大多在下層民眾中產生、傳播,長期受到主流文化與正統文人的歧視和排斥,比如都具有較為濃厚的商業性,比如都注重講故事、塑造人物,比如都具有鮮活的民間藝術品格和鮮明的地域特色,等等。在研究時可以利用這種共性彼此印證,觸類旁通。如果將彼此人為地割裂開來,就會缺乏整體觀照,造成研究的片面性,難以認清研究對象的共性與個性。
其次,小說、戲曲、說唱文學之間彼此借鑒,相互影響,形成一種水乳交融、錯綜復雜的雙向互動關系。以下稍作說明。
以小說與戲曲的關系而言,其互動關系更多地體現在題材上的借鑒和改編上。小說可以取資戲曲,比如宋元時期,有不少三國故事戲、水滸故事戲和西天取經故事戲在社會上流傳,具有深厚的群眾基礎。這些戲曲對《三國演義》、《水滸傳》和《西游記》的成書具有重要影響,其中不少人物、故事被吸收進小說。這些小說名著產生后,廣為流傳,又反過來成為戲曲爭相改編的對象。小說同樣是戲曲取之不盡的題材庫,它與史傳文學構成戲曲兩個最為重要的題材來源。小說可以改編成戲曲,比如改編《聊齋》作品成聊齋戲,改編《紅樓夢》成紅樓戲,同樣《西廂記》、《桃花扇》也被改寫成小說。
以小說與說唱文學的關系而言,兩者存在著一脈相承的淵源關系,在題材上也有著彼此借鑒和改編的關系。眾所周知,包括話本小說、章回小說在內的通俗小說源自唐代的敦煌說唱文學和宋元時期的說話藝術,后來逐漸演變為一種獨立的文體,其許多文體特征、敘事手法都是由說唱文學而來的,帶有說唱文學的鮮明烙印。形象地說,彼此存在著血緣關系。
惟其如此,兩者的區分也就成為一個學術難題,比如至今仍有學人稱彈詞為彈詞小說①參見鮑震培:《清代女作家彈詞小說論稿》,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稱鼓詞為鼓詞小說②參見李豫、尚立新、李雪梅、莫麗燕:《清代木刻鼓詞小說考略》,太原:三晉出版社,2010年版。。彈詞小說、鼓詞小說之稱并不是要故意模糊小說與彈詞、鼓詞的界限,而是有其道理。對于演出場上的彈詞、鼓詞來說,它們與小說的區別是十分明顯的,但對于成為案頭之作的彈詞、鼓詞記錄本與擬寫本來說,它們與小說的區別何在? 這是一個頗為棘手的難題。彈詞和鼓詞的案頭文本還帶有韻語,而評書、評話的案頭文本則皆為散文體,它們與小說的區別何在? 學界在研究宋元小說時,將當時說話的底本、記錄本或擬寫本稱之為話本小說,完全是當小說看待的,如果按照這種做法,評書、評話的底本、記錄本是不是也要被稱作小說? 如此一來,彼此該如何區分,這是一個很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早期晚清民初,就有人將小說、戲曲、說唱文學統稱為小說,比如錢靜方的《小說叢考》、蔣瑞藻的《小說考證》皆是如此,過去一般認為這是時人對小說、戲曲、說唱文學文體辨析不清,現在來看,問題沒有這樣簡單。但不管怎樣,通過這一現象可以看出小說與說唱文學之間的密切關系。
就題材和改編而言,不少小說取材自說唱文學,比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施公案》、《三俠五義》、《彭公案》皆是如此。同樣,也有很多說唱文學改編自小說,比如揚州評話三國、水滸取材自《三國演義》、《水滸傳》,這種現象十分普遍。
以戲曲與說唱文學的關系而言,其關系同樣錯綜復雜,這種關系不僅體現在題材上、體制上,而且還體現在音樂、表演等方面。在題材上,戲曲與說唱文學相互取材的現象十分常見,比如《西廂記》系在《西廂記諸宮調》基礎上創作的,彈詞中的《西廂記》則又根據戲曲《西廂記》改編而來。在體制上,說唱文學對戲曲的形成和演進有重要影響,比如宋元時期的諸宮調對元雜劇曲體的形成有著直接的影響,一些地方劇種比如灘簧、越劇、道情等也是由說唱文學發展而來的,彼此存在著淵源關系。不少曲牌如[山坡羊]等,往往在戲曲與說唱文學中通用,兩者在音樂上有著許多共性。在表演方面,戲曲與說唱文學同樣存在很多共性,而且相互借鑒,比如評話、彈詞中的很多表演手法是從戲曲的身段中借鑒而來,對其人物相貌、裝扮的描繪有不少自戲曲臉譜、穿關而來。兩者不僅關系密切,而且存在很多共性,以致造成辨析的困難,如二人轉、花鼓戲、道情等,到底是戲曲還是說唱,學界還有著不同的看法。
上文為行文方便,分別簡要介紹了小說與戲曲、小說與說唱文學、戲曲與說唱文學之間的關系。需要說明的是,在實際的發展演進過程中,這種關系往往是在三者之間交叉進行的。在《西廂記》、《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名著的成書及傳播過程中體現得十分明顯,這里不再詳述。
事實上,明清時期的一些作家在進行創作時,也是持這種大通俗文學觀的,比如馮夢龍、凌濛初、李漁,他們不僅創作話本小說,而且也創作戲曲,李漁更是將自己的小說命名為《無聲戲》,強調小說與戲曲的密切關系。
了解小說、戲曲、說唱文學之間這種密切而又復雜的關系,就會明白在研究中將彼此分割、各自為政的方法是多么不可取。即便是單獨研究其中某一類作品,如果不將其放在大的通俗文學背景下進行觀照,這種研究也是存在缺陷的,會影響到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令人遺憾的是,而這正是當下通行的研究模式。
三
前文用了較多篇幅探討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條塊分割的弊端及其形成原因,強調通觀研究、建立大通俗文學觀的必要性,由此也引出了下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將通俗文學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 這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
就具體方法而言,不外乎有如下三種方式:
第一種是整合式研究,即通過對某一作品創作、傳播過程,某一母題產生、演變軌跡的縱向梳理,將不同時期相關的小說、戲曲、說唱文學作品納入,或者是探討某一作家時,將其創作的小說、戲曲等不同文體的作品納入,進行通觀研究。此種研究方式近年來已被學界較多采用,出現了一批研究成果,如陳益源的《王翠翹故事研究》(里仁書局2001年版、西苑出版社2003年版)、黃瑞旗的《孟姜女故事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郎凈的《董永故事的展演及其文化結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紀永貴的《董永遇仙傳說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董上德的《古代戲曲小說敘事研究》(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張文德的《王昭君故事的傳承與嬗變》(學林出版社2008年版)、周秋良《觀音故事與觀音信仰研究——以俗文學為中心》(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李建明的《包公文學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等皆屬此類著作。
第二種是比較式研究,即通過題材的借鑒、作品的改編,對通俗文學不同樣式的特點進行橫向探討。如傅惜華的《曲藝論從》一書就是通過曲藝對小說的改編,將小說、曲藝放在一起研究。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注意到這一問題,推出了一些研究成果,如許并生的《中國古代小說戲曲關系論》(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版)、涂秀虹的《元明小說戲曲關系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4年版)、徐大軍的《元雜劇與小說關系研究》(河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沈新林的《同源而異派——中國古代小說戲曲比較研究》(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范麗敏的《互通·因襲·衍化:宋元小說、講唱與戲曲關系研究》(齊魯書社2009年版)、徐大軍的《中國古代小說與戲曲關系史》(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徐文凱的《有韻說部無聲戲:清代戲曲小說相互改編研究》(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等。
從實際研究情況來看,針對具體作品的探討較多,整體的、理論層面的觀照則比較少,且這些研究多集中在小說與戲曲之間的比較上,對小說與說唱文學、戲曲與說唱文學關系的探討則關注甚少。以往的研究對小說、戲曲、說唱文學各自的特點及演變軌跡已探討得非常深入,但在對它們進行橫向比較,辨析彼此間的復雜關系等方面,還不多,有較大的探討空間。
第三種是參照式研究,即具體研究某一種通俗文學文體,以其他通俗文學體裁為重要背景和參照對象。這方面的著作也有不少,這里不再一一列舉。
總的來說,要根據具體研究對象,靈活變通,選擇最為有效的研究方式。但不管怎樣,都不能再單就小說談小說,單就戲曲談戲曲,單就說唱文學談說唱文學,而是要建立視野開闊的大通俗文學觀,將通俗文學各體作為一個整體研究。這種通觀式研究的優點是顯而易見的,不僅有助于研究的深入,而且還能發現一些新的問題,開掘一些新的研究領域。
需要說明的是,對通觀式研究的提倡并不排斥對某一研究對象的精細研究,一重在博,一重在專,兩者是并行不悖的。只不過因為此前的研究對前者重視不夠,這里有意加以強調而已。通俗文學研究過程中如何把握專和博的問題,前輩學人已做出很好的示范,形成優良的學術傳統,這是值得好好繼承的。當代學人如何在此基礎上發揚光大,這就需要進行認真的思考和大量的實踐。也許由此可以帶來研究的轉機,突破當下的瓶頸狀態。
要突破當下通俗文學研究的瓶頸狀態,需要進行一些改變,這種改變不僅僅是研究方法上的改變,而且還需要研究者自身的改變,無論是知識結構,還是學術視野,都需要改變。上文所講的通觀式研究意味著對學人自身學養更高的要求,也意味著學術研究的門檻更高,取得成就的難度更大,這是學術研究發展演進的必然結果,通俗文學研究如此,其他領域的研究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