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華
屈指算來,自林傳甲撰寫《中國文學史》(1904年)至今,文學史研究已逾百年。百余年的時間雖不能算很長,但也已經歷了數代人,其間有輝煌的業績,亦有紛紜的論爭。中國古代文學的研究,比起現代文學與當代文學研究,似乎波瀾還算少的,但也并非如有些人所認為的那樣,已經處于一種較成熟的狀態。恰恰相反,當下的古代文學研究正處于一個令學術界倍感焦慮的瓶頸期,各種反思和探索、爭論正在發生。例如對“文學”概念、“文學自覺”問題的反思,關于古代文學研究缺乏本土理論,以及如何提升本土文學研究理論的探索,關于如何對待外來特別是西方文學理論的論爭,關于進化論、唯物史觀與文學史書寫關系的討論,等等;最近幾年,以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及《文學評論》、《文學遺產》編輯部為主發起了多次關于古代文學研究的前沿學術論壇和會議,這一切都表明目前的古代文學研究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困境,同時也面臨著歷史的機遇。而是否能有所突破,則需要學界同仁的共同努力。
今日的中國正經歷著一場巨變。國學熱,中國夢,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些民間抑或官方的聲音,都昭示著中國人民擺脫西方列強的陰影、找回“自我”的努力。這是當下國人最主要的思想潮流,這一潮流之下,許多領域皆表現出找回“自我”的傾向。學術界除了同樣存在國學熱之外①最近,設立國學學科成為一部分學者為之奮斗的方向,大江南北,全國上下,許多高校不僅在興辦國學班、國學院,而且志在必得地為國學學科之設立奔走呼號,由國學學科的呼聲之高即可見當前國學熱的勢頭之猛,若一所綜合性大學而沒有國學,則幾乎已成為一種“另類”。,許多學科都在反思自己自清末以來百余年的歷史,就連某些完全“西洋范兒”的學科也提出要結合中國的實際進行理論創新。②如經濟學家林毅夫就曾多次呼吁國內經濟學界關注理論創新的重要性。
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中國古代文學史的研究和書寫所展現出來的反思也就不難理解了。目前古代文學界在此問題上的反思,也表現出與整個學術界乃至全國的潮流驚人的一致與合拍,大家都認識到:古代文學研究的根本弊病是百余年來我們受制于西方的文學概念與方法,過于強調所謂的“純文學”,并致力于探求帶有一定預設性的文學史“規律”。百余年的文學研究固然成績斐然,而其局限也日漸凸顯:以西方“純文學”概念為準繩來評騭中國古代文學,久已飽受鑿枘不合之譏,而對文學史規律的探索更不免入主出奴的成見。
在古代文學研究界大致認同上述弊病的同時,尋求研究上的突破也就成為學界的共同追求。據我的管見,在此點上學界也表現出驚人的共通性,即在文學概念上努力擺脫狹隘的“純文學”羈絆,而盡可能地以古人的文學觀念(即所謂的“大文學觀”、“雜文學觀”或“文章學”的觀念)為標準來界定研究對象,并努力對古代文學作家作品做出歷史主義的解讀或曰歷史還原。近年來,在批判以往文學史研究受西方文學概念束縛的同時,提倡回歸“大文學觀”或“文章學”觀念的呼聲甚高,大有“夢回唐朝”、重新回到傳統的文學研究軌道上之勢。回歸“大文學觀”是對我國固有文學傳統的尊重,是解決當下文學概念與我們的傳統鑿枘不合的關鍵所在,然而是否因此就須重回傳統的文學研究軌道,則需討論。
的確,我們自己是有一個數千年來形成的文學研究的老傳統的,誰也不能說《文心雕龍》不是文學研究,歷代的詩話不是文學研究,金圣嘆的小說評點不是文學研究,桐城派的理論不是文學研究。然而反觀舊有的文學研究傳統,與當下文學研究是有質的區別的。有學者指出:
文學研究的中西學差異,宏觀言之,首在目的之差異,由之而生思維方式和學術方式之差異。中學以“知行合一”為歸宿,旨在通古而用今,研究價值最終落實在文學創作,重在“我心”會“文心”,求文學之意趣,故多感性領悟,以直觀抽象為思維方式;西學以認知為指歸,追究文學的存在理由與存在方式,故多理性思維,重在提出種種關于文學的理論闡述。因此,中學的最高境界乃“游于藝”,西學則為一種科學化的“格致”。
正由于此,當“白話文運動”成功實現了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古代文學”作為“舊體”,已不再是社會的通行樣式,不再是文人群體的精神源泉。以往文學之“古代”與“當下”本質上一體化的現象消逝,“古代文學”成為現代人們的認知對象,科學的“對象化”認知模式,勢必成為古代文學研究的主流。③李昌集:《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現代化” 的點滴思考》,《文學遺產》,2014年第2期。
這話是極有道理的。正所謂“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莊子·天下》),所謂回歸傳統,不過是沒有認識到古今差異的癡人說夢。由于存在古今文學研究的實用性、科學性的差異,而古文在當今已基本退出了實用的歷史舞臺,故而以實用為目的的研究方法也就不可能恢復了。
那么,古代文學研究應該以何種方式進行?固守以往的西方理論框架顯然已不合時宜,學術界在理論創新上的呼吁也異常強烈。如早在1995年開始籌劃、1999年出版的,當今影響最大的袁行霈主編四卷本《中國文學史》中,就已提出以“文化學視角”撰寫文學史的觀點,近年又提出從時間坐標和地域坐標縱、橫兩個維度來考察中華文化。陳文新則提出將文學編年史的客觀性、豐富性與傳統文學史一以貫之的規律性結合起來的設想,由其主編的十八卷本《中國文學編年史》便是將這一設想付諸實踐的努力。①陳文新:《編年史:“狐貍”與“刺猬”如何共處》,《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廖可斌認為,古典文學研究應當回歸生活史和心靈史,因為“文學的基本功能是反映生活、描述心靈,……文學創作、文學研究的根本目的,無非是要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增長人們的智慧,有助于人們更深入地觀察歷史與社會,理解人性與人生。因此,注重生活史、心靈史的研究,……應該是古代文學研究的應有之義”②廖可斌:《回歸生活史和心靈史的古代文學研究》,《文學遺產》,2014年第2期。。在研究方法上,陳洪提出以“互文性”研究古代文學的文化血脈,并以《紅樓夢》的研究付諸實踐③陳洪從:《“林下”進入文本深處——〈紅樓夢〉的“互文”解讀》,《文學與文化》,2013年第3期。;王兆鵬以統計學的方法考察唐詩宋詞;劉笑敢也以統計學的數據,對比《老子》、《詩經》與《楚辭》三者之句式、修辭及用韻情況,從而認為《老子》更接近《詩經》,其核心或曰主體文本應該產生于《詩經》的風格依然流行的年代。④劉笑敢:《一條斷定〈老子〉年代問題的新途徑》,《黃淮學刊(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4期。
無可否認,以上諸說都有其合理性,而對西方理論的合理運用也皆有可取之處。特別是在對待西方理論方法的問題上,以往的傾向是一邊倒地運用西方理論而否定傳統的文學理論,如今又出現反駁或對抗西方理論、回歸傳統的主張,以宏通的視角來看,二者恐怕都有走極端的危險。即便某些西方理論有其不盡合理之處,我們在運用時也未嘗不可揚長避短。如接受美學,其本身就被指摘存在“悖論”⑤袁世碩:《接受理論的悖論》,《文史哲》,2013年第1期。,然而當今以“ × ×接受研究”為題的論著卻紛紜鼎沸、不勝枚舉,原因就在于以“接受”為視角對古代作家作品進行系統研究的確前所未有,且能解決或反映某些文學史的現象和問題。當然,這并不代表已有的“接受”類的研究都是合理且有意義的。
總之,關于文學史研究的內容與方法問題,一方面,對于古代文學的內涵無妨回歸我們固有的“大文學觀”,而擺脫這些年來西方文學概念的羈絆,以期更為接近我國歷史上曾經存在的文學的“實況”;另一方面,在理論方法上我們亦應拿出兼容并包的胸懷,不必畫地為牢,在中、西學的方法上劃定此疆彼界。方法盡可以多元,我們追求的是盡可能地逼近歷史的真實。我想,這種歷史還原應該追求一種全面的還原(雖然真正的“全面”是做不到的),類似于一種全息式的研究,我們無妨稱之為文學史的“生態還原”。這仍是一種自近代以來追求科學性認知的研究,研究的目的決定了我們無法在方法上完全回到過去,而更應該立足自我,面向未來、面向世界,否則只能是再次自我封閉、故步自封。
要做到文學史的“生態還原”殊為不易,特別是越久遠的過去,留存于世的材料非常有限,還原就越加困難。新方法的產生往往與新材料的發現緊密相關⑥張伯偉在《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理論和方法問題》一文中說:“如果把文本廣義地理解為研究的材料,理論和方法就是設計的理念和圖紙,在這一探索過程中,新材料顯然占有優勢。由新材料而帶來的新問題,本身就往往是學術研究的新對象,是既有的理論和方法未曾面對、未曾處理因而往往也束手無策的課題。”《文學遺產》,2016年第3期。。近年來,先秦秦漢簡帛文獻的大量出土,越來越深刻地影響著文學史(特別是先秦秦漢文學史)的研究。近來的出土文獻就時間看主要在斯坦因等發現的六朝隋唐文獻之前,其形制以簡帛為主,內容上更是涵蓋了《漢書·藝文志》中六藝、諸子、詩賦、兵書、數術和方技等所有類別。可以說是奇跡般地展現了先秦秦漢時代文獻的“全貌”,雖仍不免于管中一斑之憾,但由此一斑已可約略窺見彼時文化生活及文學活動的豐富,而由之生發的文學研究特別是對上古文學研究的推進與變革,必將是今后一個時期文學研究界的重要話題。
上世紀80年代,在現當代文學研究界也有過“重寫文學史”的討論;利用出土文獻進行的學術研究,主要集中在古文字、古文獻、古史及學術史、思想史等領域,李學勤提出了著名的“重寫學術史”的口號。雖然文學研究對出土文獻的關注實際上處于相對沉寂的狀態,但也有學者提出了重寫先秦文學史的想法。①廖名春:《出土文獻與先秦文學史的重寫》,《文藝研究》,2000年第3期。其實,無論是否有新材料的發現,隨著研究的深入,文學史的改寫、重寫是必定會不斷進行的,但重寫文學史口號的提出,則體現了學界對此意識的強烈。然而所謂文學史的重寫,目前來看,正如廖名春文章中所說:“這主要不是理論認識的問題,而是史料方面提出來的問題。”是基于新材料的發現,而非新理論的創新。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認識,理論創新之難當然是很重要的因素,而人們的眼光仍囿于舊有的“文學”概念,恐怕也是一大主因。所以到目前為止,在出土文獻與文學的研究上,仍以從出土文獻中抽繹出文學性的作品為研究對象,如廖群《先秦兩漢文學考古研究》(學習出版社2007年版)、王澤強《簡帛文獻與先秦兩漢文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黃靈庚《楚辭與簡帛文獻》(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陳斯鵬《簡帛文獻與文學考論》(中山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晁福林《上博簡〈詩論〉研究》(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等,都是這方面的嘗試。
然而上述研究本質上并未擺脫西方“純文學”觀念的束縛。可見雖然對百余年來的文學史研究的反思,主要是在研究對象上掙脫“純文學”觀念的羈絆,但要真正做到這一點殊非易事。當然,就出土文學文本進行研究不僅是必要的,也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這樣的研究僅能在某些具體問題上有所突破,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文學史的內涵、性質與方法,或者說從根本上“重寫文學史”。
實際上,出土文獻的大量發現可以說能夠讓我們比任何以往的時代都更加逼近真實的文本,或曰真正回歸文本。這里的“真正”回歸文本,不僅是對文本的細讀,更重要的是指我們現在能夠非常真切地看到原始文本的原始形態。如此一來,結合傳統文獻及其他學科的研究成果,我們就可以從中獲知許多原來無法想象的信息,甚至可以盡其所能地對歷史上的文學進行“生態還原”。這就要求我們要突破“文學”概念的拘束,不是泥于“文學”的視角,而是基于文化的視野,來審視上古時代的話語表達,包括書面的和口頭的表達。在文學漸趨獨立的漢魏以后,幾乎完全拋開“文學”概念(不論是狹義的“純文學”還是廣義的“大文學”)來研究文學是不可思議的,但在學科分化尚不明顯的先秦時代,則恰是研究者應該秉持的原則。或者如常森所言:“任何階段上的文學概念都只具有相對價值”,先秦時期,“基本上形諸文字的一切東西都被歸于‘文學’”。②該文為常森在“閑談新知”活動的發言,見微信公眾號“xiantanxinzhi”2017年5月8日的文章《任何階段上的文學概念都只具有相對價值》,網址:http:/ /mp.weixin.qq.com/s/eA4_cxav3vkqiGEsxRHjkw.所以對上古文學的“生態還原”,宜以整體的形態加以呈現。因此,所謂回歸文本及文學史的“生態還原”,不僅要關注文本本身,而且要對文本進行“全息”的過程研究。舉例來講,以前余嘉錫講“古書校讀法”,指出古書(主要是雕版印刷之前抄本時代、特別是秦漢以前的圖書)具有許多后世書籍所沒有的“通例”,如古書不題撰人、古書常別本單行等。③余嘉錫:《目錄學發微古書通例》,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其實不止余嘉錫,同時代的不少學者都曾措意于此,如“呂思勉總結的幾個重要的古書通例:先秦古籍,大多口耳相傳,輕事重言;先秦諸子,大抵不自著書,今其書之存者,大抵治其學者所為,而其纂輯,則更出于后之人;古人著書,有所本者,大抵直錄其辭,不加更定,信以傳信,疑以傳疑等”④何周:《呂思勉古書通例思想》,《蘭臺世界》,2011年第19期。除余嘉錫、呂思勉外,劉咸炘《劉咸炘學術論集·校讎學編》(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對此也略有論述。。實則自章學誠對此已有論說,但諸家都是據傳世文獻的記載加以闡發,許多細節語焉不詳或不夠準確。今天在大量出土文獻實物的基礎上,我們就可以對古代文本的各個方面進行更為詳悉的研討,如文本的載體及其取材、形制,文本的生成、傳抄、授受、改編、庋藏及文本間的交互影響,官私藏書的情形,圖書的分類與整理,書寫者的習慣、學識,著述者的身份、著述意識及其演變,等等。
現在有不少青年學者提出抄本時代的概念,主要是指唐代特別是唐以前的手抄本時代,并對這一時期文學的某些特殊現象進行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如孫少華、徐建委《從文獻到文本:先唐經典文本的抄撰與流變》,程蘇東《寫鈔本時代異質性文本的發現與研究》,陳靜、楊軼男《中國抄本時代的書籍出版特征——以《〈世說新語〉的出版為例》等。①孫少華、徐建委:《從文獻到文本:先唐經典文本的抄撰與流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程蘇東:《寫鈔本時代異質性文本的發現與研究》,《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6年第2期;陳靜、楊軼男:《中國抄本時代的書籍出版特征——以《世說新語》的出版為例》,《出版科學》,2013年第1期。無疑的是,他們都較關注抄本時代文本的傳播及與之相關的問題,而更宏闊的研究尚待拓展。
對上古文學進行“生態還原”式的研究,既需要有宏闊的視野,也需要做繡花針的功夫,仔細地“解剖麻雀”。在上古文學史研究的時間范圍上,可以大致設定為先秦,而以秦漢魏晉的材料為輔證;其研究對象,則是一切傳世的先秦文獻及后人引述的先秦資料,加上新出土的文獻。出土文獻的范圍,應包括史前時代的各種可能帶有某種含義的巖畫及陶器、骨器或玉器上的符號等,殷商及周代的甲骨文、銅器銘文、石刻文字等,還有近年出土的簡帛文獻,包括雖為秦漢時期、但內容傳自先秦的簡帛。
從宏觀上講,上古是一個縱跨數千上萬年的漫長時段,有必要依據一定的標準對此進行分期。過去對歷史分期的觀點多種多樣,標準也不一。如按照馬克思主義五種社會形態的理論,將夏商周三代以前視為原始社會,夏代至東周的春秋時期則為奴隸社會,戰國起進入封建社會,晚明開始出現資本主義萌芽,清末以來由于西方列強的侵略而造成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局面,直至新中國成立而締造社會主義社會,此即今日教科書所見的通常觀點;或如按考古人類學的觀點,根據人類使用工具的不同,將古代社會分為舊石器時代、銅石并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等。馬克思主義者是基于其階級斗爭理論、以號召工人階級等底層民眾革命為目的對社會形態的性質進行界定的,考古學家則主要是對人類文明的進步情況進行判斷而得出的結論。綜合二者來看,雖然他們對歷史進行分期的理論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即都是從各自研究的實際需要或目的出發,并由此設立相應的標準。不僅馬克思主義者和考古學家如此,這應是所有科學研究者共同遵守的準則。
以往文學史的編寫多以朝代更替為依據對文學史進行分期,但許多學者認識到朝代更替并不能完全反映文學自身的演變。因此,袁行霈在其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的“總緒論”中提出了三古、七段說,并稱這“主要著眼于文學本身的發展變化,體現文學本身的發展變化所呈現的階段性,而將其他的條件如社會制度的變化、王朝的更替等視為文學發展變化的背景。將文學本身的發展變化視為斷限的根據,而將其他的條件視為斷限的參照”。作者接著把文學本身的發展變化分解為九個方面,并對三古七段進行了詳細解釋。可是這部目前影響最大的文學史教材在編寫中并沒有嚴格遵循其分期理念,仍按朝代更替撰寫。造成其分期主張無法很好貫徹的原因究竟為何? 也許只有編者最清楚個中原因。也許,這與其分段的標準,即文學本身發展變化的九個方面,太過復雜不無關系。相比較而言,倒是文學編年史更容易體現文學史的原生態,正如前引陳文新對其《中國文學編年史》所評述的那樣,通過引入“長時段”理論,將編年史的客觀性、豐富性與傳統文學史的規律性結合起來。然而,即便編者通過各種努力,力圖揭示文學史的時段性和時代性特征,并建立不同史料之間的關聯,但受制于編年的體例,閱讀時的“零散”感仍難以避免。
有鑒于此,我們對上古文學史的分期應該堅持袁行霈所提倡的文化學的視角,同時借鑒陳文新所引入的“長時段”理論;在設定分期標準上,借鑒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形態理論與考古人類學的社會分期理論,堅持標準實用、簡單的特性,避免復雜化造成的難以遵循。
文學本身是人類文化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將文學史置于文化史的視野之下加以關照,本為題中應有之義。研究視野的寬狹,必然會影響研究的廣度和深度。這里無意貶抑具體細節的個案化研究,因為無論如何宏闊的視野,脫離了細部研究,都將流于空洞和疏闊。然而正如黃仁宇在《中國大歷史》自序中所承認的,就其個性而言,筆者也是偏重歸納和綜合。①黃仁宇:《中國大歷史·自序》,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不過這僅是我主張將文學史置于文化史視野之下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我認為還是應該堅持一個較為宏闊的視野,在細部研究上才會更好地把握方向,不至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弊病。
之所以將文學史置于文化史的視野之下,還有一層考慮,就是二者的主體是相同的。例如在戰國時代,文學史的主體主要是諸子百家,文化史的主體亦然。這本是極可理解之事,因為文學作品的作者一般而言就是那些掌握了文化知識的人,即“知識分子”,他們當然也是一個時代文化事業的主要締造者,所以二者具有同一性。當然,這里也無意貶低民間文學的創造及其對上層知識者的重要影響;而是認為,就中國古代文學史的實際情況來看,主流文學的主體是上層知識分子。
在文化史的視野下關照文學史,把握了二者的主體即知識者的發展演變軌跡,便能夠較好地掌握文學史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特征、面貌,以及在整個歷史時期的演進軌跡,并可以分析其中某些帶有規律性的現象,從而能夠更加深入地了解文學與文學史。基于此,我們需要在文化史的大框架下,分析文學史應如何進行歷史分期,并探索在不同歷史時期,文學史的主體有何變化,大體呈現出怎樣的特點或特質。
文學的主體,即“知識分子”的身份、階層和社會地位在不同時代有著顯著差別,能夠反映文學史的演變過程。因為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確存在著不同知識者“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歷史大劇,這個交替的過程往往要經歷數百上千年的“長時段”,并且文學主體是文學行為的主要執行者,可以反映與文學相關的絕大多數情況。因此,將文學主體確立為文學史分期的標準,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綜合人類學、考古學、社會學、思想史等學科的相關研究成果來看,中國古代各時代知識者的身份主要經歷了從巫覡、史官、諸子到封建士大夫的替代、演變過程。可以說,這些不同身份的知識者不僅代表了各自不同時代的最高文化水平,他們還是文學史的主角,他們的著述行為、著述意識、文學成果等方面及其所表現出來的特點、演變的歷程,都應是文學史研究的內容。據此,我們就可以大致將上古文學史分為巫覡時代、史官時代和諸子時代三個階段。
數千年的巫覡時代可以說是中華文明曙光初現之時。文明初期的巫師不僅是知識的保有者,而且是文明的締造者。巫師的這一優勢地位大約一直保持到商周之際,才被新興的史官取代。在此時段,以巫覡為首的先民們創造了各種石器、骨器、玉器、陶器等生產工具、生活用具及祭祀禮器,還發明了制作陶器的機械,不斷改進各種器具加工的工藝,并最終發明了文字。自然,無論是訴諸文字的著述還是口頭文學的創作和傳播,巫師都是此時的主角。
唐蘭先生在《中國文字學》中推測4000 多年前的《尚書·堯典》時代就已有史官和典冊②唐蘭:《中國文字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52-53頁。。其實史官并非真的“新興”社會階層,而不過是從巫覡蛻變而出的特殊群體。甲骨文中已出現各種“史”的稱謂,如大史、小史、作冊、東史、北史等,并已有“大史寮”的官署機構,這些無疑是西周史官體制的先聲。西周確立了一種宗法封建的禮樂文明體制,在此體制下,以史官為核心的職官體系成為文化的創造者、保有者和傳承者。西周至春秋時期可說是史官時代,亦可謂之經典時代。六經皆于此時產生,而其編寫著述的原因,借章學誠的說法,固與其“周官之舊典”的官學性質分不開③(清)章學誠著,王重民通解:《校讎通義通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頁。。
不過,史官時代的前、中、后期也存在些微的差異和因革。商末至西周初年史官制度開始形成的時期,史官的完備尚需時日,特別是各諸侯國有的還延續著舊的傳統。西周中期以后,周代的禮樂文明開始繁盛,各種官制包括史官制度趨于完善。禮制儀節的繁縟和講究,不僅直接催生了諸多書面文章如冊命文書、誥、誓、詩歌之類,禮、樂、詩、書等經典也隨之萌芽,有的甚至開始被編輯整理,相似的文風明顯反映在青銅銘文等文字上。進入春秋,一方面,周天子的威權遭到挑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禮樂制度開始崩壞;而另一方面,霸主們莫不以“尊王”相號召,于是出現這樣一種怪象:禮樂越是崩壞,越是講究。出于爭霸或自保的目的,列國更加注重富國強兵即國家的治理,于是知識層開始思考治國之道,最初是針對某些具體問題提出想法,后來便出現一些較為系統的觀點,這應該是最終導致諸子百家爭鳴的源頭。
春秋末至戰國、漢初是諸子時代。這一時期是緊接著春秋禮壞樂崩的亂象而來的,而且變本加厲:原來雖有滅國,但尚以“存滅國,繼絕世”相標榜,霸主的目的更主要的是維持舊制;而今則務求一統,專在滅國,對舊的禮制不是維持,而是銳意變法創新。在禮壞樂崩的背景下,新的知識階層——士人開始興起。新的士不再是貴族的底層或四民之首,而是文士,是知識的最高代表,諸子更是士人的代表。諸子百家各從不同角度,提出治平之策,并紛紛著書授徒,甚至開始探究表達的技巧,著述意識空前高漲,出現了中國文學史的第一次繁榮。
這個分期對于上古文學的“生態還原”提供了一個框架,在此框架之下,還需要進行極其繁重的勾描刻畫,做繡花針的功夫。某些細節的探討,的確會發現以往不為人注意的問題。
例如,據銅器銘文,我們可以大致復原出西周時期冊命儀式大致包括以下步驟:
1.某日一早,周王到達宗廟,即位;
2.受命者在右者(通常是受命者的長官)的陪同下進入宗廟大門,立于中庭;
3.周王將命書授予一位官員(通常是內史尹或內史),由他來宣讀冊命的內容;
4.受命者向周王拜手稽首表達謝意;
5.宣讀冊命的官員將命書交予受命者,受命者帶著命書走出宗廟;
6.受命者再次進入宗廟,將帶回的一塊玉璋獻給周王表示謝意;
7.儀式結束后,受命者通常會鑄造一件青銅彝器,在彝器上鑄上事情的經過和冊命的文書內容作為紀念。①李峰:《西周的政體:中國早期的官僚制度和國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112-115頁。
這個冊命儀式的地點是在宗廟之中,按照《禮記》的說法,周王選擇在這里舉行儀式是為了表示“不敢專”,即讓祖先的神靈參與其中并加見證。儀式的核心步驟是周王命史官向受命者宣讀冊命文書,以書面的形式在宗廟之中、祖宗面前宣讀,可見其事的鄭重與神圣。這樣的做法應該同樣適用于《尚書》中的訓、命、誥、誓等諸多場合,至少在《金縢》中有“史乃冊祝”的記載,說明史官的祝禱也是以書面宣讀的形式進行的。這種鄭重、神圣的儀式,自然會表現出較為莊嚴、典雅的風格,《詩經》中的雅、頌部分往往也是在國家大典上舉行,伴以“喤喤厥聲,肅雍和鳴”(《周頌·有瞽》)的金石之音,更是一派典雅、恢弘的氣度。因此,要理解西周這個經典形成時代的文學,是必須以理解其特有的文化為前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