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輝
日本將教育國際協力定位為國家外交和經濟發展重點戰略,通過教育國際協力實施“教育走出去”戰略意圖由來已久。自20世紀70年代末期起,日本通過向發展中國家提供官方發展援助(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ODA),以遍布世界各地的發展中國家為對象,長期性、戰略性地推進教育國際協力,強化日本在國際社會的影響力,保持與相關國家穩定的、可持續的協力和協作關系[1]。進入21世紀以來,日本向世界150個發展中國家提供人、財、物和智力支持,全面輸出日本教育影響力。面向2030年,日本提出了以東盟(ASEAN)和中東地區為基礎,以經濟迅速發展的南美洲各國為主攻方向,聚焦巴西,攻克“金磚一角”的“南美洲教育國際協力發展戰略”。
一、日本“教育走出去”基本路徑
20世紀70年代,日本通過ODA,將職業教育、技能培訓作為政府援建項目的配套內容,與無償貸款、技術支持“打包”輸出,向發展中國家推行職業教育、技能培訓和高等教育領域的教育國際協力項目。20世紀90年代起,日本借助實現聯合國全民教育和千年發展目標的世界大潮,將教育國際協力范圍迅速擴展到基礎教育領域。21世紀以來,日本為確保資源與市場需要,構建并加強與資源國互惠關系,將教育國際協力升格為國家發展戰略,提出以“舉國建制”助推教育國際協力。2010年以后,日本認為新興經濟體國家的崛起改變了國際環境,“為確保國際社會進一步和平、穩定與繁榮作出積極貢獻的日本,必須強有力地主導國際社會,為解決國際社會面臨的課題,進一步強化與發展中國家協同對等的伙伴關系,日本ODA到了必須進化和改變的時刻”。[2]
日本的教育國際協力由外務省直屬的獨立行政法人日本國際協力機構(Japan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JICA)統一實施。自2001年以來, JICA在實現國際社會共同發展目標和滿足不同對象國多元化需求的背景下,向受助國提供了全學段教育援助,基礎教育階段的教育協力以擴大教育規模、提高教育質量、加強學校管理為重點,主要提供以改善學習環境、提高學生學習質量為宗旨的綜合援助與咨詢指導,支持中小學STEM教育,培養科技創新人才。表1列舉了2001-2015年JICA在基礎教育領域開展的主要項目。
JICA在職業技術教育與培訓領域重點培養職業技術人才,在各國廣泛建立職業技術教育與培訓機構的國際協力項目,促進各國大學教育研究和留學生交流中的產學聯合,支持產業技術人才培養,提高國家行政技能,奠定社會發展基礎,培養正確理解日本、促進與日本友好關系的產業技術人才。表2列舉了2001-2015年日本教育國際協力機構在職業技術教育領域開展的主要項目。
JICA在高等教育階段以提高教育水平、確保教育質量、培養科技創新人才為目標開展教育國際協力項目。重點支持工學領域各國基地大學的教育能力提高和質量保證,構建東南亞大學聯盟,支持非洲高等教育發展。發揮日本工程學優勢,構建大學合作研究網絡,以非洲為中心,重點支持發展中國家與日本研究人員共同研究,構建創新人才培養基地。表3列舉了2001-2015年JICA在高等教育領域開展的主要項目。
二、日本“南美戰略”的意圖
2013年,日本“國際協力推進會議”發布了《面向南美各國的教育國際協力審議報告》,簡稱“南美戰略”。在分析研究日本對南美提供國際教育協力的現狀、可行性課題的基礎上,確立了教育國際協力的推進策略作為國家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日本的“南美戰略”主要對象是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厄瓜多爾、圭亞那、哥倫比亞、蘇里南、智利、巴拉圭、委內瑞拉、秘魯、玻利維亞12國,南美地區居住著世界上最多的日僑。
日本認為,雖然日本曾經對日巴農業開發項目塞拉多(曾是巴西中部荒原,現為南半球最大糧倉)地區農業開發作出過巨大貢獻,包括提供開發資金、派遣指導專家,但經過20世紀80年代南美經濟危機、90年代日本經濟危機,日本在南美各國的政治、經濟活動減少,出現了20年的空檔期,在南美地區的影響力越來越薄弱。巴西雖然是新興經濟體國家,但其經濟增長迅速,不久的將來便可脫離受助國行列,同時巴西是擁有近2億人口的大國,近20年經濟發展十分穩定,不斷探測發現海底油田,未來經濟發展值得期待。因此,日本瞄準了巴西的發展前景,抓緊有利時機將其列為重點教育協力對象國。另外,從整個中南美洲來看,巴西境內的銀、銅產量分別占世界總產量的一半,大豆占世界市場份額50%左右,作為資源和糧食供給源,對日本具有強大吸引力。
南美的秘魯是地震多發國,日本通過兩國政府間開展“地震”領域的協力項目,由JICA向秘魯派遣地震工程和地震學專家,開展實地考察,援建地震預防中心,增進了兩國密切友好的伙伴聯系。面向2030的南美教育國際協力是政-產-學協同推進,以“全日本建制”實施的日本全球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強化日本與南美各國的人文交流機制和友好關系,進而促進外交戰略、經濟戰略在南美各國全面實施。
目前,南美各國均屬于日本援助國,可以此為契機推進教育國際協力項目實施。首先,南美各國在全球化和可持續發展進程中,不同程度面臨從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從研究開發到人才培養等各方面問題與挑戰,日本的教育國際協力項目有助于解決南美國家發展面臨的難題,加快其發展速度。日本建立境內大學和企業的聯合培養機制,通過接收實習生等方式為受助對象國培養、培訓產業技術人才。比如,設立在南美各國的日本企業離職率普遍高于日本國內企業,可通過赴日實習培訓等方式改善日本企業員工早期離職狀況。此外,日本高等教育機構(大學)可通過與南美各國的留學生交流、開展國際共同研究等方式,從教育與科研雙方面促進日本高等教育的國際化。
近年來,在政治改革和經濟發展背景下,南美各國的新興產業人才培養成為緊要課題,出現了向發達國家增派留學生的發展勢頭。日本的“南美戰略”主要是瞄準當下南美各國都面臨著國家建設中人才培養的重要課題和緊迫需求,從基礎教育、職業培訓到高等教育都急需日本這樣的先進國家施以援手,為日本教育走向南美打開了一條通道。
三、日本“南美戰略”的推進措施
日本政府認為,開展教育國際協力的根本目標在于為社會和經濟發展作出貢獻。人們通過教育提高自身能力,并促進社會經濟發展[6]。近年來,社會發展的基礎逐漸由天然資源、產業、技術、信息,轉為資源使用能力的知識本身。為應對以知識為基礎的發展形式轉變,必須培養具備知識創造能力、有效應用知識的思考能力、解決問題能力的人才。日本認為本國在教育國際協力領域已經得到國際社會高度評價[7],面向2030實施“南美戰略”,首先要打破行政組織的縱向管理,發揮政-產-學協同推進國際項目來實施協力項目,充分掌握受助國的教育需求與具體國情,重點爭取在當地處于指導階層的日裔高管的協助,利用當地人才資源形成教育國際協力。
(一)選拔重點資源,集中有效利用
有效利用日本有限的人力和物力資源開展國際協力,將各領域國際協力項目和可利用資源集中規劃、全面篩選。例如,通盤考慮日本固有的優勢學科(化學、生物學、航空學、材料工程、造船工程等)集中對受助國重點發展和急需領域,提供有效的教育援助。日本的南美國際協力并非將日本的先進科學技術和管理體制直接傳授給受助國,而是在總結官方發展面向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協力成功經驗的基礎上,將此前的受助國作為協力基地相互對接,通過受助國的“現身說法”促進“南南協力”,實現一次性投入資源的“集中反復使用”。將受助國的研修、指導對象集中起來對接指導教師和指導團隊,在南美各國境內開展集訓和教育協力,協調和集中使用日本在地區和世界各地的同類資源。同時,在國際教育協力的實施階段,各方當事人的信息溝通與應用能力至關重要。
(二)爭取日僑協助,構建有組織可持續的協力機制
日本政府認為,該國歷來在教育國際協力領域具有較高的國際聲望,應進一步打破行政機構界限,發揮政-產-學協同的教育國際協力領導力。必須充分把握對象國的國情與需求,并準確對應需求。對南美各國的教育協力,要充分發揮當地日裔人員的指導和引領作用。在日本大學承擔的教育國際協力案例中,如果僅僅是特定教師熱心參與此項活動,那么當特定教師退休或者離職后往往后繼無人。因此,國際教育協力不能僅僅依靠個人的力量,而是要建立有組織的傳承和接續機制。在日本及南美洲各國的教育國際協力中,盡量爭取當地日僑組織、同窗會組織的積極配合,通過創造大學校長、政府高官等高級別雙向交流的機會,構建、維持和發展有組織的國際教育協力支援體制的做法十分有效。此外,為確保可持續性,政府及相關機構重點培養和合理配置熟悉當地情況的專業人才也是一項十分有效的措施。同時,積極表彰在推進教育國際協力過程中作出突出貢獻的機構和個人,有利于構建積極主動的國際教育協力環境。
(三)建立后ODA 時代的教育國際協力機制
根據日本現行規定,一旦某個國家不再作為官方發展援助的對象國,就無法確保其國際協力的資金來源,也無法借用JICA的援助途徑。日本希望從戰略層面去評判和考慮需要向哪個國家和地區提供政府援助,而非依據對象國經濟發展水平。即便是對于即將從“政府援助對象國畢業”的南美新興經濟體國家,也應該作為后ODA對象國,建立戰略性重要國別援助制度,通過不同于ODA的援助機制,全面推進“南美戰略”。
(四)推進南美地區日語教育
歷史上曾經有很多日本人移居南美地區,現在那里仍然生活著很多日裔僑民。巴西是青少年學習日語人數最多的國家,非日裔巴西人學習日語的人數也逐漸增加。根據這一特殊情況,對巴西的日語教育援助分為兩種:以日僑后裔為對象的母語傳承教育和以普通巴西人為對象的日語教育。通過青少年階段開始學習日語,逐漸加深巴西人對日本的國際理解進而開闊視野,此舉具有戰略意義。據此,日本政府認為未來在傳播日本文化和語言等方面,將采取戰略性措施有機組合兩種途徑推進日語教育,傳遞文化信息。
四、日本“南美戰略”的啟示
第一,在政府援助框架下,將“教育國際協力”與“技術協力”“資金協力”打包輸出,通過ODA主渠道實施“教育走出去”戰略。基本做法是以“一攬子”援建項目的形式,捆綁式提供無償資金、無息貸款、設備技術、專家指導等援助,援建各級各類學校和教育設施,向受助國派出青年志愿者、退休專家、日語教師,以及日方合作學校共同管理者。在輸出日本技術的同時,開發“日本式課程”、傳授日本式管理經驗和教育理念,使教育國際協力成為日本輸出文化與價值觀、擴大國際影響的有效途徑。尤其是在世界各國普遍對于基礎教育市場的開放心存芥蒂的情況下,日本成功向150多個國家提供國際教育協力,輸出了日本教育影響力。
第二,境外辦學是“教育走出去”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卻是最受質疑、最難走的一條路。單純赴境外辦學往往被視作“搶占教育市場、文化價值觀輸出”,尤其是基礎教育事關教育主權,幾乎所有WTO成員國在教育服務貿易的承諾條款中都不包括開放本國基礎教育市場。日本對開放國內基礎教育市場諱莫如深,也不輕易去境外直接開辦學校,而是以教育國際協力的形式,協助項目的管理、參與課程開發、派遣教師、互派學生,使日本教育以ODA的名義大踏步走出國門、走進發展中國家、走向世界。
第三,“一帶一路”為我國教育走出去開辟了新途徑。與沿線國家的合作開發離不開人才培養和技術支持,我國可以合作開發項目為載體,實行技術指導、員工培訓、職業教育一體化服務;同時,借助沿線國家文化教育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實行設計方案、使用方法、課程設計和教師培訓相結合的綜合開發項目,多種渠道促進中國教育走出去;選擇重點國家設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國際合作基地大學”,接納沿線國家高層次行政官員、大學管理者到基地大學接受培訓,間接發揮中國教育影響力,傳播先進技術,促進人文交流。
參考文獻:
[1]文部科學省國際協議推進會議.關于與南美各國開展教育協力的審議報告[EB/OL].http://www.mext.go.jp/b_menu/shingi/chousa/kokusai/010/toushin/__icsFiles/afieldfile/2013/04/24/1333989_01.pdf,2016-07-26.
[2]日本內閣決議.關于開發協力大綱的確定[EB/OL].http://www.mofa.go.jp/mofaj/files/000067687.pdf,2016-07-26.
[3][4][5]獨立行政法人日本國際協力機構. JICA教育協力政策宣言[EB/OL].https://www.jica.go.jp/activities/issues/education/ku57pq000011uucz-att/position_paper_ja.pdf, 2016-07-05.
[6]獨立行政法人國際協力機構.JICA的教育領域國際協力——現在與未來 [EB/OL]. https://www.jica.go.jp/activities/issues/education/ku57pq00000r11m0-att/positionpaper_past.pdf,2016-05-16.
[7]日本國際協力推進會議.關于與南美各國的國際教育協力的審議報告[EB/OL].http://www.mext.go.jp/b_menu/shingi/chousa/kokusai/012/attach/1334989.htm, 2016-05-16.
編輯 呂伊雯 校對 許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