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聽青蛙講故事

文/李小菁 圖/阿點

愛聽青蛙講故事

文/李小菁 圖/阿點

1

你總會聽到這世界上發生的千奇百怪的事情，比如，有個女人終年跟熊一起住在樹洞里，有個新生兒用鰓呼吸，有個男人只以螞蟻為食，等等。但你永遠不會想到有一天你身上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也沒有想到。

這是夏天的一個晚上，媽媽坐在院子里跟鄰居大嬸話家常，說得唾沫橫飛，我坐在她的旁邊犯困。可只是很困，卻怎么也睡不著。

蚊子在黑暗里端著針管，沖鋒陷陣一般呼喊著要吸我的血。鄉村的蚊子很狂妄，有一種腿部有白點的蚊子，體型大，尤其可怕。我一邊躲一邊拍，又央求媽媽：“給我講個故事嘛，講完故事我就睡覺。”

媽媽的耳朵卻不給我的話語設通道。我只好用頭蹭她的胳膊。“干嗎？”她很不耐煩。

“給我講個故事……”

“哎呀都多大了還聽故事！一邊去！”媽媽擺擺手，突然一巴掌拍在我的額頭上——拍死了一只蚊子。血“噗”的一聲從蚊子身體里爆發出來，撲在我臉上。我嚇了一大跳，發出了一聲驚叫：“呱！”

沒錯，就是“呱”。我又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再次尖叫一聲：“呱！”

天吶！這次我捂住了嘴巴。這是怎么回事？媽媽早轉頭繼續跟大嬸聊張家長李家短，正聊得起勁，突然被“呱”聲也嚇了一跳：“這離池塘還很遠啊，怎么會有青蛙叫聲！”但說了這一句后，不知怎的又轉到奶奶身上。奶奶過世不到半年，可我覺得她離開我很多年了。因為奶奶去世后，再也沒有人給我講故事。這一點媽媽是這樣理解的，她對鄰居大嬸說，他奶奶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糊涂了，有一次竟對著墻角說話，還讓我把水泥挖開，說那里面困了只蛐蛐……昏暗的燈光下，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夸張地打著手勢，表情也十分豐富。這讓我有點生氣，她居然都沒注意到她兒子發出了青蛙的叫聲。

于是我撤掉手掌，重重地“呱”了一聲。

這一聲“呱”非常響亮，像悶雷一樣把媽媽從椅子上炸起來。媽媽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咦？怪了，哪有聲音這么大的青蛙！”

我趕緊說：“是我啦，是我！”可是我發出來的是：“呱！呱！”

“死孩子！”媽媽又一巴掌拍過來：“你這青蛙叫也學得太像了！別鬧，回屋睡覺去！”

我回應了幾聲“呱”，意思是“我沒有學青蛙叫，我是在跟你說話……”可媽媽聽不懂，把蹭在她腿邊的我推起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睡去！”

她知道什么啊！我無比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輕輕地“呱”了好幾聲，意思是“你就不關心我嗎？我都發出青蛙叫聲了，說不定會變成青蛙啊！”

我剛走到睡房門口，媽媽喊住我：“兒子！”我激動地迅速轉身。媽媽的聲音變得溫柔了，說：“乖兒子，媽媽明天給你做牛肉餡餅哦！”我沒有像以前一樣聽到牛肉餡餅就歡呼雀躍，而是有點傷心。媽媽不會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但奶奶就知道。

我躺到床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斑駁樹影落在地上、床上。風送進來陣陣清涼。突然，我似乎聞到了淡淡的花香。正疑惑時，耳朵不遠處響起蚊子的嗡嗡聲，眼睛看過去，竟然清清楚楚看到了空中一只四腿蚊子。就在十分之一秒后我突然張開嘴，小小的“啪”聲后，我覺得嘴里多了一個東西。

嘴里多了一個……東西？

我來不及吐出來，也來不及考慮是不是要咽下去，抬頭看到了黑乎乎的圓影子在搖曳，再環視，都是黑乎乎的圓影子，還有幾根燈柱之類的。

我跳起來——對，是“跳”起來！那圓影子是荷葉，燈柱是荷花，花香就是荷花香。而我是跳起來的，從一片荷葉跳到另一片荷葉上。

我變成了一只青蛙！住在了荷塘里。

2

我變成了一只青蛙，住在了荷塘里。

這是一件多么傷心的事啊！我哭了起來，“呱呱”的聲音很低沉。

一只蚊子嗡嗡起來，我還在“呱呱”小聲叫。兩只蚊子嗡嗡起來，我還是“呱呱”小聲叫。三只蚊子嗡嗡叫起來時，我的耳膜開始感到劇烈的震動。于是我迅速拋出了舌頭。還沒來得及驚異我的舌頭到底有多長，又一眨眼的工夫，舌頭再次拋了出去……

我消滅了三只“嗡嗡”，用實踐證明了“青蛙是益蟲”的科學觀點。

這時候，我內心悲傷的河流開始慢慢平息。變成青蛙，總比變成蚊子要好吧。我止住了哭泣，跳上一片低處的荷葉，靜靜地蹲在上面。

這就是月色下的荷塘嗎？我看過有篇叫《荷塘月色》的文章，也在有月亮的夜晚多次從荷塘經過，可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確實有些震撼。清風來時，荷葉翻轉，如舞娘曼妙起舞。清風過后，荷葉上露珠搖落，紛紛滴在水面，如叮咚琴音。月光也在這荷葉的起舞、露珠的彈奏中，搖著舞步。

做一只青蛙，其實也不錯呀。

我跳進水里。荷塘的水清涼甘甜，我游著，喝著，心里也像被洗滌過，越來越快活。于是，我唱起歌來，唱的是奶奶曾經教我的歌：

等云開花了，請你來坐一坐

等雨微笑了，我給你唱支歌

等風睡著了，我們爬上山吧

“呱呱”唱著，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肆意。很快，我聽到了其他地方也傳來“呱呱”聲，與我的歌呼應。啊，這里還有別的青蛙，它們也被我的快活感染了嗎？我更加肆意地唱啊，跳啊。

這是我的夜晚，是青蛙們的盛宴。

我結識了很多青蛙，跟一只叫葒的青蛙成了最好的朋友。我給她講我的故事，講奶奶曾經給我講過的故事。她給我講她的故事，講青蛙國世代相傳的故事。

我在葒的故事中甜甜睡去。

3

“真是個活寶！還睡！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床！”媽媽的聲音真是太——不美好了。

我揉揉眼睛，坐了起來。咦，荷塘呢？我動動嘴巴說“怎么回事？”發出來的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呱呱”聲。

房間里已經鋪滿了陽光，知了在窗外聲聲嘶鳴。

啊哈，到白天我就又變成人了嗎？我敢肯定昨晚不是夢，我甚至都記得荷花的香味，記得荷葉在月色下的舞步，記得露珠的叮咚聲，記得葒給我講的每一個故事。

“媽媽，你給我講個故事吧！”我拉住媽媽疊被子的手搖晃著。

“哎呀，你還小啊？都快滿十歲了，還聽故事！快起身，我收拾床鋪。”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盤腿坐在床上。

“……”

“昨晚我說話時發出的是‘呱呱’的青蛙叫，你也聽到了是不是？然后我回到睡房里，就變成了一只青蛙，睡房居然變成大片荷塘……”我眉飛色舞地講著……

“小祖宗啊，快洗臉準備吃飯，吃完飯寫暑假作業啊！正事還多呢！”

就像一朵乳白的云朵，遇到一大塊烏云，被“咕嚕”一聲吃掉。我的快活，被“咔嚓”一聲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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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山村，空氣純凈得一塵不染，陽光便毫無保留地從天空瀉下來。樹冠高大濃密，葉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遮擋住陽光，地上便落滿陰暗的樹影。金子般耀眼的陽光，幽暗陰沉的樹影，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我覺得眼前的世界不再真實，連自己也被虛化了。

爬上門前一棵粗壯的核桃樹，我把葒講給我的故事一一梳理，在腦子里一篇一篇記錄下來。一邊記錄一邊贊嘆，青蛙的大腦比人類大腦有趣多了。人類所有不敢想或想不到的事情，在青蛙這里再平常不過了。奶奶曾經給我講過的那些故事，在媽媽看來是“瞎扯”的幻想，居然都是青蛙世界里真實發生過的。

就在這時，我突然意識到，奶奶會不會就是一只青蛙？奶奶就像有一個故事百寶箱，里面的故事取之不盡，從我牙牙學語一直到半年前奶奶去世，她的故事就像她的笑臉一樣，讓我著迷。奶奶去世后，我如此想念她，說不定就是她帶我到青蛙的世界，讓我去傾聽青蛙講故事……

這樣想著，我便更加盼望夜晚的到來。

為了讓媽媽證明我到晚上會變成青蛙，我在天黑之前叮嚀她：“媽媽，等天黑了，你注意我說的話，是不是‘呱呱’的青蛙叫？你睡一會兒就到我睡房里看我是不是在荷塘里唱歌……”

可是，媽媽沒有搭理我，她正厲聲斥責爸爸砍樹時壓倒了她的黃瓜架。

4

今天晚上，我有兩個任務要完成。

“媽媽，快聽，我說的是不是‘呱呱’叫？”

“快去睡，我下午就把蚊香給你點了，現在沒蚊子。”

“我‘呱呱’叫了沒有？”我焦急地問。

“別鬧了，‘呱呱’個啥！快回房吧。”媽媽拿著姚奶奶的蒲扇朝我臉上刷了一下。

我覺得媽媽的話有點問題，她是回答我的問題呢，還是讓我不要學青蛙呱呱叫？但我著急回荷塘，著急找葒打聽奶奶的事，也沒仔細推想，就回房了。

躺到床上，我的睡意漸漸消去，月光灑進窗里時，我聞到了陣陣風送來荷花的清香，涼意像水一樣蔓延上我的全身。

我閉上眼睛，后腿用力一蹬，高高跳起，“撲通”一聲再落入水里。

我回來了。

我輕輕唱起歌。緊接著，荷塘里蛙聲四起。我聽到其中有葒的聲音。我叫“葒”，很快，葒便跳到我面前的荷葉上。

我告訴葒，我媽媽不相信我到晚上就變成青蛙。葒安慰我說，大多數人類總是沉溺于自己所“認為”的事情中，他們不相信的事情總以為不可能發生。

我又告訴葒，奶奶就不一樣，她有很多很多神奇的故事，比如山上孤獨的迷狐會把人迷倒，并不是傳說中的要害人，只是帶人到它的洞里與它做伴。比如她曾經遇到一只果子貍，吃了果子貍樹上的果子，就得給它講一個故事。

奶奶還說，她講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也相信奶奶講的故事都是真的。雖然我沒有被迷狐迷倒過，也沒有遇到果子貍，但是我相信奶奶說的都是真的。

葒說，你跟奶奶一樣，是少數人類啊，所以她的故事是講不完的，而你的故事也是聽不完的。

“我奶奶會不會是一只青蛙呢？你認識她嗎？我來到這里跟她有關對不對？”我急切地問。

葒笑而不答，突然唱起了歌，就是奶奶教我的那首歌：

等云開花了，請你來坐一坐

等雨微笑了，我給你唱支歌

等風睡著了，我們爬上山吧

她的聲音柔得像水，悠得如荷葉的舞蹈，我聽得如癡如醉。她唱得如此干凈，把奶奶這首歌里的魂都唱了出來。恍惚間，我覺得葒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我喃喃地叫著。

葒依然微笑地唱著，唱著。她的四肢撥動著清水，撥著，動著。水聲嘩嘩的，在為她伴奏。我真的看到了，她就是我的奶奶啊。

葒就是奶奶變成的一只青蛙。

“我叫葒，青蛙葒。”葒唱完之后說。

我沒有再堅持叫葒奶奶，可我什么都明白。我安靜地跟著她跳上一片很高的荷葉，在葉心有一顆大露珠，葒喝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

然后，葒又開始給我講故事……

我幸福得直想掉淚。我都快滿十歲了，卻依然有聽不完的故事。一個又一個故事，葒的故事好多好精彩啊，我怎么也聽不困……

可終究，還是困了。雖然已經是只青蛙，但我還只是一個貪睡的孩子。

5

醒來后，陽光滿屋。媽媽依然絮絮叨叨地來給我收拾床鋪。我突然想起來，媽媽昨晚沒有來我睡房里證明我是不是變成了青蛙。她一定認為我在胡說。

然而，我不在乎了。

我沒有再次給媽媽講我變青蛙的故事。我爬上核桃樹，一邊聽知了唱歌，一邊在腦子里記錄昨晚葒講給我的故事……

樹葉間漏下絲絲縷縷的陽光，像一束束光，照亮了黑暗。我看著看著就又恍惚了。

突然，媽媽在門口喊：“活寶，快回來洗臉吃飯！”

我聽到了，可我沒有應聲。因為，我看到了一只知了在樹葉上跳起圓圈舞，另一只知了抱了一片小小的花瓣在欣賞，我也在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