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陽華
我們需要什么樣的工業文化?
——評《富強求索——工業文化與中國復興》
文 | 黃陽華

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2010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獲經濟學博士學位(期間國家公派赴德國波恩大學聯合培養博士生)。2010年6月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
根據世界銀行的統計數據,中國工業增加值2011年已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工業大國。對中國這樣一個從農業大國向工業大國轉變的后發國家而言,走工業化道路固然要面對生產要素、技術能力和工業管理經驗等挑戰。但是,在如此漫長而曲折的工業化進程中,如何看待工業?發展什么工業?如何發展工業?誰來主導工業發展?諸如此類的問題貫穿于工業化進程始終。在工業化的不同階段,對這些問題的認識、探索與爭辯,構成了各時期獨特的工業文化。工業文化脫胎于工業發展的實踐,而后者是一種連續的結構性變遷過程,這就使得一國的工業文化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和現實性。適宜的工業文化對工業化進程的深化產生積極影響,而失當的工業文化,將對工業發展目標、發展方式、發展重點產生不當的影響。今天,當中國工業處于由“大”到“強”的新階段,加強中國工業文化建設已經成為一項必要而迫切的課題。
今天,我國整體上已經進入了工業化后期階段,工業增加值連續數年保持全球第一,數百種主要工業產品產量穩居全球第一,“世界工廠”的地位短期內難以被撼動。但是,實現從工業大國向工業強國的歷史性轉變,仍然回避不了各種問題。相應地,在這場歷史性轉變的新征途中,也必須更加重視工業強國文化的建設問題。我們可以從當今世界主要工業強國的比較歷史研究中,歸納出一些工業強國文化的基本特點,為我國工業強國文化建設提供借鑒。但是,正如中國工業要從過去引進型、模仿型工業化模式向創新型、引領型轉變一樣,中國的工業強國文化建設也要更加重視文化自覺性和自主性。那么,發掘我國百余年工業發展進程中本土工業文化萌芽、成長與升華的歷史,無疑對我國工業強國文化的建設具有無法替代的意義。
從這個意義上講,華中師范大學副教授嚴鵬新著《富強求索——工業文化與中國復興》(以下簡稱《富強求索》)一書,“以文化為中心視角來審視中國工業史”,系統梳理和總結了一百多年來中國工業文化的演變歷程,對我們認識中國工業文化、傳承中國工業文化和發展中國工業文化,無疑具有基礎性的理論價值。
《富強求索》作為一本面向大眾讀者的書,并沒有在學理層面上討論抽象的工業文化,全是采用歷史主義研究方法,從近代以來中國工業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打撈出典型的人物、典型事件和典型企業,鑲嵌出一幅中國工業文化萌芽、成長和新選擇的歷史拼圖。作者筆下的人物,如晚清洋務派權臣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左宗棠等,代表了國家主導的工業發展模式的嘗試;如提出“商戰論”的鄭觀應、棄學從商的張謇、具有國際視角的容閎、引入泰勒科學管理方法的穆藕初、堅持后發工業化道路的徐滌新等,都是各時期工業文化內涵的貢獻者和闡論者的杰出代表;又如徐壽、華衡芳、沈葆楨、榮氏兄弟、范旭東、沈鴻、王進喜等一大批工業實干家,他們是中國工業文化的探索者和推動者。在漫長的工業發展的演進過程,這一個個鮮活的人物,他們做的一樁樁在今天看來或許平凡的事件,見證了中國工業文化從無到有,從潛意識地萌發到自主自覺地建設。他們艱苦創業,設立的近代企業,如江南機器制造局、輪船招商局、漢陽鐵廠、安慶軍械所、福州船政局等,有些湮滅在工業歷史長河中,有些已經成為博物館,有些至今仍然是中國工業各領域的“脊梁”。它們已經成為作者研究中國工業文化的“活化石”,我們也可以從中感受到中國工業的回響和工業發展的脈搏。
歷史具有驚人的相似。隨著中國從工業大國向工業強國轉變的加速,所面臨的挑戰和競爭壓力也不斷增加,不同價值取向的群體、現實的利益集團對工業的質疑、非議和反對的聲音也有所增加。正如《富強求索》一書所顯示,中國工業文化演進過程絕非一帆風順,而是自萌芽以來,就是在各種爭議、彷徨和批評中風雨兼程。面對不同時期淡化、弱化工業發展的文化取向,中國工業以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成功實踐有力地作出了回應,并證明堅持走工業化道路、持續提升工業化水平是中國繁榮富強的必經之路。因此,《富強求索》一書激活了我國深厚的工業文化積淀,為我國從工業大國向工業強國轉變樹立起精神支柱。
在可預見的將來,中國的三次產業結構可能繼續朝著第三產業比重不斷增長、第二產業不斷縮小的方向發展。面對這一結構調整趨勢,一些人士認為這在理論上滿足“配第-克拉克定理”,也符合發達國家工業化后期產業結構變化的“基本規律”。相應地,大力發展服務業、弱化工業的政策主張流傳甚廣。這在宏觀層面上,關系到中國工業發展的大方向,自然引起了諸多的關注。
但是,相對于這種宏觀經濟結構上“量”(統計意義的)的調整趨勢與導向,《富強求索》一書更關心的是微觀層面中國工業發展的“質”的提升,并提出了“文化定價權”概念,將工業文化從工業發展的“副產品”上升到工業競爭力決定因素的層面,對我國工業強國建設具有一定的啟發價值。
作者所針對的現實是,“中國在一步一個腳印艱辛地成為世界工廠的同時,在由老牌強國占主導地位的世界,中國制造并沒有獲得相應的文化定價權……中國的工業文化確實還沒有能夠完全與世界工廠的地位相匹配”,而“文化定價權,指的是媒體等文化機構能夠在不參與直接市場交易的情況下,對某一特定地域生產的商品給予程式化的描述,由此形成對特定地域生產的商品的固化的價值判斷”。近年來,中國工業加速轉型升級,舊的工業化模式下所存在的問題日益凸顯,中國工業被有意或者無意地貼了一些“標簽”。作者并不回避現階段中“中國制造”存在的一些問題,特別是在創新、質量、品牌建設方面仍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作者所警示的是,這些“標簽”不僅對一家企業、一個產業的發展形成“軟約束”,甚至被“反工業主義”利用,成為制約中國工業持續發展的束縛。
針對這種取向,作者不是簡單地批評,而是大聲疾呼“將中國制造的文化定價權奪回來”,旨在提升中國工業的“軟實力”。作者提出的實現路徑有二:一是扎根于我國具有極強時代感、使命感的工業文化根基,傳承我國工業化先驅所創立的具有創造意志的工業文化精神,樹立“文化自信”;二是扎實推進我國工業的升級,特別是在被稱為“大國重器”的高端工業領域取得重大突破,既為中國工業強身健體,也加重中國工業文化的底色。
顯然,這兩條實現路徑是相互交織、相互促進的關系。這正與《中國制造2025》提出的要“培育有中國特色的制造文化,實現制造業由大變強的歷史跨越”高度一致。因此,本書也是作者作為一位工業史研究者自覺推進“制造業強國建設”的努力。我們也期待本書能夠鼓勵更多的人繼承百余年來仁人志士的“富強求索”遺志,參與到中國工業文化和制造強國建設當中,早日實現工業強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