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
今天中國人在城市中的故事,和城市的故事,變成了個人和民族-國家的故事。
哈佛大學經濟學家愛德華·克萊澤在他的顛覆性著作《城市的勝利》中不停地告誡:“城市不等于建筑,城市等于居民!”
但我想克萊澤先生說錯了。
城市=建筑構成的社會空間+人所構成的關系。我們,就活在這個空間和關系中,從中發現自己,或是迷失自己;被城市所改變,或參與對城市的改變。城市構成了一個聚集著知識、藝術、思想、奢侈品、時尚生活方式的“應許之地”,同時在霧霾、噪聲、污染、壓力中,又是一個似乎要被逃離的巨型怪獸。
現在,全球有一半以上的人生活在大城市中。中國在剛剛改革開放時的1978年,城市化率僅為17.9%,2016年的時候,城市化率已達57.35%,近8億人生活在城市。其中,生活在一線城市北上廣深的,加起來有7000萬,比法國的總人口還多。

從原始草棚到北京、上海、東京、紐約這樣的超級城市,以及像北美五大湖城市群、美國東北部大西洋沿岸城市群、倫敦-利物浦城市群、京津冀城市群、長三角城市群、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這樣的超級城市群,人類文明以不可逆的方式向前推進。城市總是在刷新它的“顏值”,人也無法停下來。
今天中國人在城市中的故事,和城市的故事,變成了個人和民族-國家的故事。
我先畫出一幅城市的粗淺進化圖。
大約在新石器時代,在歐洲大陸很多地方,已經形成了一些設防的村落或城堡。而在希臘阿提卡半島刻菲斯平原中部,出現了一個防御性的建筑—衛城。這就是古代雅典這座城市的最初痕跡。
此后,傳說中統一了阿提卡半島的提修斯,對雅典進行了改革,標志著雅典這個城邦的誕生。到梭倫執政以后,進入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雅典已經以其發達的商業和手工業聞名于世了。而到蘇格拉底時代,公元前469年到公元前399年,雅典在歐洲已經成為文明中心、最大的城市,人口有12萬左右。
冷兵器時代,“城市”一般包括防御性的“城”和商品交易性的“市”。雅典的民主政治時期,恰好是中國由春秋向戰國過渡的時期,同時,也是人類文明由鄉村向城市進化的第一個突變時期。在春秋戰國時代,中國同樣現出了世界上最大、最繁華的城市,其中,齊國的臨淄,就有10多萬人。
當蘇格拉底出現在雅典街頭,與人探討“什么是正義”、“美德能不能教”時,離孔子在當時中國的各個城市之間行走,游說于各諸候國已經過去80多年了。而翻開猶太-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以及其它文化的歷史,我們驚訝地發現,人類的知識、思想的萌芽和傳播,竟然是在城市里產生的。而再細細檢索,商業、科技,也莫不如此。
相反的經驗也證明,城市的衰落,同時也是知識、思想、商業、科技的衰敗。中世紀的歐洲,隨著羅馬帝國的煙消云散,只剩下了4個人口在5萬以上的城市,其中一個還是羅馬帝國最后的遺跡—君士坦丁堡。在更廣大的社會空間,被還原為一個個城堡的孤立狀態。而那正是思想文化被禁錮的時期,屬于“黑暗時代”,還能稱得上“理性”的,只有“經院哲學”這樣的微弱光芒了。
同樣,中國每一個王朝興盛時期,也是“首都”成為繁榮大城市的時期,像唐的長安,當時屬于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過百萬,相當于現在的一個中等城市,極為繁華,而且思想開放,文明達到古代社會的巔峰。但是,安史之亂后,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它“繁華過后成一夢”。
為什么城市的興盛,意味著知識、思想、文學藝術、商業、科技的繁榮,而城市的衰落則意味著這一切的淪落?按前面所引述的克萊澤的說法,城市屬于一個可以通過人與人之間的密切聯系,產生思想,并產生創造力的地方。因為,城市的生產生活方式,是隨時都在動態發展并可能突變的,它決定了人們必須注重頭腦上的技能,這些頭腦上的技能正是產生知識、思想、文學藝術、商業、科技的條件。他說:“羅馬帝國的城市注重技能,農村的武士和農民則更加注重強壯的身體,而非訓練有素的頭腦。”
我們可以補充一點,城市絕對不是從農村演化而來,不是由無數小村莊機械集合而成的“大村莊”,而是從人的聚集、交流、商品交易、服務需要、資源的分配等突變而來。城市是對所有這些東西的一種整合,并在此基礎上,產生巨大的創造性。城市構成了對人的吸引和對資源的吸納,人和資源的整合又打造城市的魅力,推動城市不斷地升級換代。深圳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所以,失去了人才和資源,城市,也就是一個類似于鄉村的很大的社會空間而已。它不會產生我們在今天所能體驗到的各種故事。
每一座城市似乎都有它的氣質,它易于識別的那些標簽,包括標志性建筑、街區、文化藝術、美食、日漸模糊的集體記憶、著名學校、歷史遺跡、風景區、主要產業、廣場,還有語言、人們的精神狀態。
每一座城市還折射或制造出一種“感覺”。比如,北京讓人感覺厚重威嚴;上海讓人感覺時尚前衛;廣州給人感覺包容平和;成都給人感覺慵懶安逸;杭州給人感覺溫婉秀氣;武漢給人感覺精明大氣……
站在每一個城市的CBD各個寫字樓門口,無數穿著職業裝的男女魚貫進入大樓,又魚貫而出;在每一個路口,車輛不停穿梭,人們或目不斜視地疾走,或呼朋引伴地徐行;在“步行街”,聚集著年輕的時尚男女;在“酒吧街”,到處是裝扮成“高富帥”的人,還有無數“網紅臉”在出沒;在每一個小區的大門口,保安總是在觀望著進進出出的男女老少,判斷哪些是表現出“這是我家”表情的業主和強裝鎮定的外來人員。
在中等以上的城市里,兩個朋友可能幾個月都沒有見一次面。一個人每天所碰到的人,無論是在工作的大樓,乘坐的地鐵,行走的街區,吃飯的餐廳,看電影的電影院,購物的購物中心,至少數以千計。但是,這些身影,只是掠過他的眼睛,閃爍在記憶的表層,然后就迅速被遺忘。我們每一秒鐘,都會碰到不同的人,而這些人,都很難直接和我們發生社會聯系。
這就是城市生活的最典型特征:陌生。一切都是熟悉的,但絕大部分人在我們眼中都是陌生的。而因為對人陌生,“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圖書館”之類關于城市認同的概念,被不斷地稀釋。
人在城市中的存在,是一個被城市機制所塑造的存在。為了理解這一點,我想引入兩個分析框架。
一個框架是“城市-鄉村”。這是自工業革命以來,就相當流行的分析框架。它把城市和鄉村納入到一個等級結構中,一個社會價值排序的等級結構。在這個結構中,無論是在利益食物鏈上、心理食物鏈上,還是審美價值鏈上,鄉村都處于劣勢地位,城市高凌其上,形成全面碾壓之勢,一個城市人,無論是在經濟收入、心理優勢,還是“顏值”上,都具有強烈的優越感。
這個分析框架,適用于城鄉分化明顯的“發展中國家”,我們現在仍然處在這個框架的籠罩之下。它所講述的是這樣的故事:城市代表著一種在生活質量、生產生活方式、人際關系、生活空間上都不同于鄉村的存在。我們在這樣的城市生活,通過與鄉村的對比,具有很鮮明的特征。
比如,城市這個社會空間是不斷變幻的,遇到的人是隨時“更新”的,動態性相當強。而鄉村則是靜止的,每天看到的都是那座山,遇到的都是那個人。這意味著,在城市,一個人不能總是用固定的思維-行為模式去應對一切,他處在一種要提升自己的壓力之中。因此,城市具有一種對創新、變化的內在要求,人無法停下來,像被鞭子在后背抽打一樣,鄉村玩的那一套則一直都適用,他可以停下來,一切都是周而復始的。當他感覺到無法停下來的時候,意味著他的生產生活方式已經受到了城市的影響,復制了城市的一部分東西,就像現在一樣。
就此而言,城市把人變成了一個具有很強的應變能力,不斷地接受新東西的人,而鄉村則難以如此。所以,生活在城市,如果自己在思維-心理上,一直固著在小時候的記憶、過往熟悉的經歷,以及曾經印象深刻的情境中,你就會發現在時間的流逝中,一切都變了,而自己已經被甩開,被拋下。
又比如,城市的一切,從體育館到電影院,從購物街到小區的花園,都為無數人所共享,在對景物的熟悉中有對人的陌生,從而,實際上具有一種抽象性。因此,人們會跟人-物保持著一定的心理距離。在城市這樣的陌生人社會里,基于心理防御,情感上無法徹底投入。但在鄉村,由于是熟人社會,更由于對山山水水及公共設施所共享的人相對很少,一切都是具體的,人在心理上跟這一切沒有距離。
在這里,城市把人變成了會相對保持謹慎的理性、冷漠,對他人的反應不會那么直接、那么感情沖動的人。所謂城市病中的冷漠,并非人心如此,而是人被城市的運作機制、生活模式所塑造。但在鄉村,人與人-物的關系則直接得多。
又比如,城市是一個相當復雜的系統,要適應城市生活,人也被塑造得復雜。而鄉村則是一個簡單的世界,人相對單純。文明程度越復雜,人越遠離天真。
還有一個分析框架是“城市-自然”。這個分析框架反映出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城市就是一個人工世界,而自然則是自然世界。在城市這樣的人工世界里,人在身體、心智上都被塑造得越來越遠離自然,遠離曾經住在原始森林里的祖先的層次。它是一個在身體上被改造得無法在自然中生存的過程,也是一個在心智上似乎可以不依賴于自然生存的過程。
亞里士多德曾說過:“人們來到城市是為了生活,人們居住在城市是為了生活得更好。”
但他也認為,一個城市超過一定的規模,就不適合居住了。因為,人一多,人與人的關系超出了認知限度,城市,還有大家的關系就會變得抽象。
這有一定道理,但更多的還是農業社會的思維。城市所存在的問題是,因為人太多了,確實大家都是陌生的社會原子,無法整合成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所說的“有機團結”的那種樣子。但我們看城市生活,看一個人因為被城市所塑造而顯示出來的那種存在,看一個人參與對城市的改變,顯然應該從城市本身的角度。
人在本質上是群居動物,群居的目的既是為了消除在自然面前的危險,進行精神和情感的聯系,也是為了通過建立人與人相互密切的交流而發展出高度的文明,使生活有更高的質量。換言之,也是人的“進化”。城市恰恰是把這一群居本能發揮到極限,并結出豐碩的成果,比如復雜的分工合作,使得人建構出了工業、交通、商業、生活的完善而復雜的網絡,科技的創新,人與人的“鏈接”,不斷地得到刷新。人類文明因此一日千里。
一個被城市所塑造的人,不同于一個被自然和鄉村所塑造的人。他的一個本能,就是以自己面對他人,面對世界的思維-情感模式去塑造城市,使城市更具自我復制、自我擴大性。他所感知到的一切使他無法停止自己去感知。所以,假如城市有問題,那么,被城市所塑造的人,具有一種讓他更有問題的動力;假如城市意味著美好,被城市所塑造的人,具有一種讓他更有美好的傾向。
但城市的諸多問題,是刺激到人們的心理生存的。從根本上說,人們進入城市的熱情遠比逃離城市的熱情高,但在問題的刺激中,“城市-鄉村”、“城市-自然”的框架,城市所對應的那一端,鄉村、自然,仍然以被審美所魅化了的方式向人們展開誘惑。
在霧霾嚴重的時候,網絡上流傳著一些人“逃離北京”的故事。他們逃往的地方或許是更接近鄉村和自然的大理,或許是別的地方。但是,現在故事的版本變成了“一個中產階層家庭在霧霾中,賣掉了在北京的房子,辭職逃離北京,去了‘壓力小多了的城市—倫敦。”他們并沒有逃離城市,因為已經無法逃離自身。
近期還流傳另一個故事版本。一個在經濟收入上算不上典型中產階層但在文化資本等方面已屬中產階層的女士,沒有在北京買房,辭職離開了北京,但當回到四線城市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適應于那里的生活,沒有高質量的文化藝術,沒有高質量的圈子,沒有知識生產的刺激,沒有優質的教育資源,沒有接近于國際前沿的龐大精英群體,于是又“逃離”四線城市,來到廣州。
“逃離”城市,尤其是一線城市,只是累了之后的一種自然情感。但不僅僅是在社會價值排序上逃不掉,在功利層面逃不掉,而且,在精神上氣質上,也無法逃掉了。鄉村和自然已然是平時被遺忘而只是在需要釋放壓力時被賦予各種美感的荒野,故事的內容和色彩,已經是城市肌體的一部分。
在這樣一種人和城市相互塑造的機制中,體驗和創造城市的美好,正視和改變城市的病癥,把我們無法停下來的動力和能量變成推動自身和城市完善的激情,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