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郎平
貴陽令人驚訝的悖論在于,一方面房價不高,甚至已經低到不能拉動經濟的地步;另一方面,租金卻太高,抑制了創新創業的動力。
當其他城市的人們為房價高昂和空氣污染發愁時,貴陽人呼吸著pm2.5均值低于50的空氣,吃著火鍋,喝著茅臺鎮產的醬香白酒,用一副拉仇恨的樣子說:“你們的痛楚,我get不到。”
這是居民的幸福,卻是城市的痛楚。貴陽令人驚訝的悖論在于,一方面,房價不高,甚至已經低到不能拉動經濟的地步;另一方面,租金卻太高,抑制了創新創業的動力。
去年,貴陽推出“痛客計劃”,舉辦首屆“中國痛客大賽”,報道稱大賽收到了1萬多個痛點。不過,相比于這種有形的技術痛點,我更關心的是無形的社會痛點。
“我覺得比較雷的就是有人說云南省貴州市……沒腦子么?”
“對對對,還有人問貴州是不是貴陽的。這些人地理腫么學的。”
貴陽在哪里?這個省會長期以來生活在知名度極高的遵義的陰影之下。
天涯網友對貴州、貴陽的地理知識的困惑,并不純粹是緣于網絡語言夸張的風格。事實上,不僅是普通網民,甚至在有些從事文化教育的人那里也會出洋相。

貴陽市民在花溪平橋景區享受休閑時光
1998年,我還在江西鄉下教書,報考研究生后,被調劑到貴州大學。出發去貴陽前,我和鄉教辦的負責人道別。和那時候大多數民辦教師出身的人不同,他是正兒八經師范學校畢業的,算是十里八鄉的一個知識分子了—要知道,那時候提到“師范生”這三個字就是金字招牌,如果不是絕對尖子生根本不敢報考分數經常高于重點高中的師范學校。令我大跌眼鏡的是,他竟然問我貴陽在哪里。“是不是云南省的?”
貴陽人遇到這種尷尬的頻率,當然要遠遠高于我這個從外省來求學的游子。不僅普通人,連電視臺也被發現屢次犯錯。比如,2008年3月10日,貴州都市報報道市民的來電投訴:“某電視臺的節目里,把‘貴陽市誤為‘貴州市。太不應該了!” 2016年1月,貴州都市報又報道說,電視新聞中把“貴州”打成了“安徽”引發網民吐槽。
對這樣的錯誤,貴陽人內心還是很受傷的,不過,最近幾年來情況好多了。2015年貴廣高鐵通車,改變了貴陽的交通面貌,游客紛至沓來。另外,冠蓋全球的“超級大盤”,紛紛擾擾的口水戰,也意外擴散了貴陽的知名度。也許,用不了多久,人們再也不會犯“貴陽在哪里”的尷尬病。
“四川的太陽云南的風,貴州下雨過個冬。”貴州的冬春兩季,都是令人憂郁的陰雨天氣。
“天無三日晴”,是形容貴州天氣中更廣為人知的一句話。這樣的天氣,造就了貴陽陰冷潮濕的特點,只要下雨,哪怕氣溫并不太低,但體感溫度就令人覺得冷。
貴陽街道在長達五六個月的冬春季節總是濕漉漉、臟兮兮的。在我長達十多年的記憶里,皮鞋是從來沒有干凈過。
有的人受不了這種日子。前些天,一位老同事告訴我,他正在考慮是不是搬家到秦嶺腳下的陜南小城去,原因是女兒受不了這種“鬼天氣”,要找一個四季分明又陽光明媚的地方。他說,根據女兒這個要求按圖索驥,北方太冷,南方四季不分明,能完全滿足她愿望的就只有秦嶺一帶這塊南北分界的地方了。
當然,爽爽的夏天,是老天爺給貴陽的另一個回報。這里的夏季,很少有超過30攝氏度的日子。走進居民家里,取暖兼帶著煮火鍋的煤爐子可能是標配,而風扇、空調就不容易找。
貴陽的冬夏氣候特征也催生了另一個現象,那就是“天氣候鳥”族群。對收入不算高但只要穩定的群體來說,受益于不至于掏空錢包的貴陽房價,他們還有足夠的能力在海南買一套過冬的房子,開啟“夏天在貴陽、冬天在海南”的生活模式。
貴陽這種不溫不火的氣候,也許還影響了人們的精神狀態。氣候和人們的工作狀態、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向來是經濟學家關注的因素,炎熱使印度人喜歡靜坐冥想,而冰天雪地也會迫使人們減少戶外作業。在貴陽,即使天氣已經不算冷,也經常能看到人們還在慵懶地烤火,“小日子過得安逸”是貴陽人的口頭禪。貴陽街頭,鮮有行色匆匆的人;而且,結伴出行的人們還喜歡橫成一排,讓走在他們后面的你干著急。他們似乎不覺得妨礙了趕時間的人,大概慢悠悠成習慣了,以為所有人都這樣吧。
所以,我完全理解貴州省的領導們為什么總要不斷談及如何激發“貴州人的精氣神”,試圖點燃當地干部群眾干事創業的激情。
和別的城市不同,貴陽很難看到常見的國際連鎖餐飲機構。這當然不是因為貴陽人缺乏消費能力,真實的原因是租金價格太高,餐飲連鎖企業各地定價一致,難以承受貴陽這樣高昂的鋪租成本。據說這也是外省餐飲連鎖企業不敢進入貴陽或倉促敗走的原因。
所以,在貴陽吃飯,要么是環境很差的“蒼蠅館子”,要么是價格不菲的體面去處,那種環境靚、價格平、服務好的館子,珠三角遍地皆是,貴陽卻難覓其蹤。
有人抱怨說,貴陽什么都貴,就是人便宜。確實,以我在貴陽和珠三角都曾工作多年的經歷來比較,貴陽飲食價格比珠三角高,差不多比成都、昆明貴一倍,而且就餐環境還比較糟糕。另外,貴陽房租收入比堪比廣州市中心區,直接追平倫敦、巴黎等國際都市。
所以,貴陽人自稱這里為“小香港”,共性就是物價和夜生活。我在珠三角的時候經常和同事、朋友K歌,一次不過數百元而已;但在貴陽就不敢去唱歌,動輒上千元的消費,已經沒有娛樂的快感,只剩下燒錢的痛感。
一個貴州網友在天涯論壇憤憤不平地寫道:“我們有個青海的同學對我說,在你們貴州2000塊月薪應該算不錯了吧……不錯個屁啦!物價那么貴,跟北京上海差不多,不錯個屁啦!”
為什么一個經濟不發達的城市消費會很高?從經濟學常識來說,說明當地有外來資金或者地下經濟(黑色或灰色)。
高昂的物價,尤其是房租高企,無疑就抬高了城市運營成本,尤其對于起步階段的創新創業者而言,是一種難以承受之重。半個世紀以前,簡·雅各布就在經典城市規劃著作《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中談到,城市不應將老房子都拆掉,理由就是老房子租金便宜,有利于創業。
高昂的房價和租金,扼殺了香港的創新創業,這是香港經濟近十多年來疲乏的主要因素之一。貴陽在某種程度上也面臨著類似困境,房價很低租金很高,對有能力扎根置業的公司來說是有利的,但對打算租房創業的群體則極其不利。
這是許多市民所不知曉的貴陽和香港之間的另一種病態共性,也是城市管理者長期以來忽視的地方。
貴陽最大的幸福莫過于低廉的房價,而這一切是拜“超級大盤”所賜。這里有多個“超級大盤”,以花果園為最。花果園棚戶區改造項目位于貴陽市中心,項目總規劃面積10平方公里,拆遷人口10多萬人。項目總建筑面積1830萬平方米,規劃居住人口30多萬,號稱“中國第一大盤”,當然也就是世界最大了。
外界絕大多數有所了解的人,對貴陽的“超級大盤”持質疑態度,就連本地人都跟著加入輿論漩渦帶來的擬態環境中表達自己的擔憂。一位的士司機對我說:“我的朋友說,花果園就是拆了一個舊的貧民窟,建了一個新的貧民窟。”
但是,有一次夜游花果園,所見所感,讓我開始懷疑這些質疑是否成立。巨大而多變的噴泉,在社區中心的湖面上妖嬈地扭擺著舞姿,所有的空地都被休閑的人們占滿了。老人們跳廣場舞,中青年人在開發商老板、也是貴州首富的家門口(號稱“白宮”)遛狗,十來歲的少年們玩滑板或跳街舞,小孩子們追逐奔跑,或者在游樂器材上翻爬。
那一晚,目之所及,人的幸福感撲面而來。的確,中國絕大多數城市房價一再創下新高,人們充滿“長安居大不易”的焦慮,但在這里,只需要花費40萬元左右就可以擁有一套房子,這種唾手可得的日子安能不讓人艷羨。
好不好,還是沒有話語權的民眾最有發言權。我曾經隨機問過好幾個花果園居民的生活感受,他們的評價一致說“不錯”。對外界擔心的交通擁堵問題,他們反問,貴陽有不堵的地方嗎?居住在市中心,這點擁堵的代價他們認為完全可以接受。
在質疑的輿論浪潮中,曾經有在北京、上海工作的貴州籍校友問我,在花果園投資一套公寓,值不值得?我的回答是值得。原因在于,即使收入較高的群體未必看得上花果園,但是,鑒于地處市中心的優越地理位置以及完善的配套公共服務和商業設施,我相信,起碼它是在這座城市打拼的年輕人尋找過渡房時最好的選擇。
事實上,與全國各地房價處于波峰狀態相反,貴陽從2012年以來一直處于波谷,當地房價收入比也一直處于全國倒數三名以內。平均而言,貴陽市民只要用5年左右的收入,就可以買一套房。
代價低廉,躋身有產階層,這或許是21世紀初期貴陽對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貢獻出的一道獨特風景。鼓吹房價不可能降的聲音中,土地緊缺必定是理由之一。但是,貴陽、重慶這樣的山城,偏偏是中國房價洼地,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誰說房價和土地緊缺必然劃等號呢?
重慶的特殊性在于政府的強力調控,而且有不少人認為重慶政府在推動實體經濟方面做得非常成功,有效地讓房地產服務于實體經濟。
但貴陽顯然不同,根本原因在于財政收入有限,無力進行土地整理和市政投資。在花果園項目的彭家灣和五里沖片區改造項目中,據稱開發商一共投入了900億元,這樣的巨資,如果開發主體換成政府,根本無力承擔。貴陽市政府采取了 “土地一、二級捆綁聯動”的辦法,把本來應該由政府做的土地征用、拆遷整理、安置房建設和市政配套工程等一級開發交給了開發商。
貴陽大盤模式的好處是,開發商不再暴利,買房者得了實惠,政府不搞“土地財政”也實現了城市的升級改造。然而,弊端也顯而易見。
一方面,人們普遍承認房價太高會傷害實體經濟發展,但常常沒有注意到,房價太低也不利于拉動上下游產業鏈,自然就減少了就業機會和稅收來源。而且,從購房者的角度來說,房價低會抑制努力去賺錢的動力,對比歐美房地產模式我們不難發現這種區別所在。另外,購房者都有追漲不追跌的消費心理,房價越是低迷,就越沒有購買動力。
另一方面,政府本來可以通過土地一級開發,讓土地大幅增值,獲得更多財政收入,這樣才有更多的錢投入到公共設施建設之中,但大盤模式拉低地價,事實上令財政蒙受了巨大損失。
“超級大盤”帶給開發商、購房者的幸福是有形的,而代價是無形的,最終的承受者是整個城市的居民。于是,個體的幸福就這樣奇怪地轉化為整個城市無法言說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