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賭債遇上虛假訴訟

邵挺

“錢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賭輸的，為什么輸錢的總是我？你是故意帶我去賭……”劉軍說出各種理由不同意再還錢。

“我是一個男人，我應該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該來的總會來的，我再也不賭了。”江蘇省阜寧縣村民劉軍在得知自己將上繳1.9萬元違法所得時表示。他被沒收賭博所得的起因是一起虛假訴訟案。

2015年10月，劉軍的賭友張天華為索要3.7萬元賭資，炮制一起虛假訴訟將劉軍告上了法庭，還獲得了勝訴。判決生效后，劉軍不服向檢察機關申請監督。在阜寧縣檢察院的監督下，阜寧縣法院先后對該起虛假訴訟作出了三份判罰：一是民事再審判決撤銷原民事判決書，駁回張天華請求；二是刑事判決張天華犯虛假訴訟罪，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緩刑1年6個月，并處罰金2.3萬元；三是民事制裁決定對張天華罰款1.8萬元，收繳劉軍進行違法活動的非法所得1.9萬元。

好友反目上法庭

張天華和劉軍既是小學同學也是鄰居，兩人從小一起玩到大，關系一直比較好。但是2015年10月，張天華卻把好友劉軍告到了法院，稱劉軍因為生意資金周轉向其借款，經過多次催要，至今未還，訴請法院判決劉軍歸還借款3.7萬元及利息。

“今借到張天華人民幣叁萬柒仟元正，￥37000.00，借款人劉軍，2012.8.26”。張天華向法院提供了劉軍向其出具的一份借條，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張天華對勝訴胸有成竹。

2015年11月19日，阜寧縣法院作出判決，認為合法的借貸關系受法律保護。劉軍向張天華借款事實有劉軍出具的借條在卷佐證，予以認定。判決被告人劉軍償還原告張天華本金3.7萬元及利息。

“欠錢是事實，但張天華說謊，我已經還給他1.8萬元，我只欠1.9萬元，有朋友可以作證，法院肯定是判錯了。”2016年2月，劉軍憤憤不平地來到阜寧縣檢察院申訴。

以規避法律、法規或國家政策謀取非法利益，虛構事實，借用合法的民事程序，侵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是虛假訴訟行為。

阜寧縣檢察院民行科科長趙素平介紹說，有的人動機和目的不純，違背誠信原則，借助訴訟這一合法形式，通過偽造證據、虛構法律關系、捏造事實等方式，謀取不正當利益，這種打“假官司”的行為，既損害了司法權威，也浪費了司法資源，更壞的是，虛假訴訟對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造成了極大的干擾。

如果真如劉軍所言，已經償還部分借款，卻足額起訴要求償還，那么這起普通的民間借貸極有可能是一起虛假訴訟。趙科長判斷。

檢察監督揭真相

阜寧縣檢察院迅速啟動調查程序。

你有什么證據證明已經歸還了張天華1.8萬元？面對檢察機關的調查，劉軍說：“我先后向張天華共借了3.7萬元，但是我也還了一部分，錢是分批還給他的。有一次，我和張天華及朋友宋紅都在場，我向宋紅借了她的金項鏈，賣了以后把錢還給張天華。另外，我們的朋友李明也曾經幫忙協調過還債的事兒，張天華當著李明的面也承認我已經還了1.8萬元給他。”

“既然還了錢，你為什么不重新向張天華打借條？為什么張天華沒有向你出具收條？”檢察官再度追問。“因為我們是朋友關系，對我已歸還的借款，張天華未出具收條，也未重新更換條據。”劉軍說。

為核實相關事實，檢察機關找到了宋紅。據她回憶，2013年年底的一天，劉軍打電話說他欠了張天華的錢，因為三個人都是好朋友，劉軍就請宋紅幫忙調解一下。

宋紅到了現場后，發現張天華向劉軍要錢的態度很堅決，宋紅就想幫幫劉軍，但是因為當時宋紅身上錢不多，就將自己脖子上的金項鏈借給了劉軍，三人一起到寶昌銀樓將項鏈賣了7300多元，當場劉軍就還給了張天華7000元。劉軍還給宋紅打了借條，后來一年多時間，劉軍陸陸續續把這筆錢還給了宋紅，并把借條贖回了。

李明也證實了劉軍的說法，李明表示他也曾調解過兩人的債務糾紛，也能證實在調解過程中，劉軍已經還了1.8萬元。

僅有兩人陳述，在證據上還是有所欠缺，檢察機關又派員到寶昌銀樓調取銷貨單，讓辦案檢察官驚喜的是，在他們調取的寶昌銀樓的銷貨單背面，劉軍還寫上了“今借到黃金30.72g，限在2014年年底之前還清”。

至此，張天華隱瞞事實，持借條向法院起訴要求劉軍歸還全部借款已可以認定為虛假訴訟。

真相背后有隱情

經過前述調查，檢察機關決定正面接觸張天華，果斷對張天華進行了詢問。

面對檢察機關調查的證據，張天華在接受詢問的時候，很快承認了炮制虛假訴訟的事實。

“我就是想出一口氣，我在劉軍最困難的時候幫他還債，現在他跟我翻臉。我氣不過就起訴讓他還我3.7萬元。”張天華顯得有點委屈。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張天華“氣不過”？

原來張天華和劉軍出生在同一個村，從小玩到大。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賭博。2011年開始，兩人經常相約到賭場玩當地的一種賭牌玩法“斗牛”。有一次，劉軍輸了幾千元就著急了，于是想做莊翻本。可劉軍還是輸了四五萬元，到結束時還欠了別人4萬多元。債主催他還錢，劉軍沒有錢，就哭著求張天華幫忙還錢，不然“老婆知道我賭錢欠債，肯定會喝農藥自殺”。

看著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又在一起賭錢，張天華心一軟，就帶著劉軍和債主到銀行ATM機邊，從自己卡里轉賬給債主4萬多元。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后來劉軍又跟張天華借了幾次錢，劉軍贏錢的時候，也會還一部分錢給張天華，就這樣到了2012年8月份，劉軍還共計欠張天華3.7萬元錢，張天華讓劉軍打了一張借款3.7萬元的借條。

正如劉軍所言，他陸陸續續向張天華還錢，每次還個一千、兩千、幾千不等，還錢的地點有茶社、車里、路上，還有一次當著宋紅的面還了7000元。因為雙方關系比較好，就沒有重新打借條，張天華也沒有打收條給劉軍。

2015年，張天華找劉軍，要其還剩下的1.9萬元錢，劉軍卻有了自己的說辭。

“錢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賭輸的，為什么輸錢的總是我？你是故意帶我去賭……”劉軍說出各種理由不同意再還錢。

張天華認為自己好心幫他還錢，現在卻被劉軍誣陷，氣不打一處來，為了拿到賭債，也為了懲罰劉軍，張天華把劉軍告上了法庭，而且起訴他還款3.7萬元錢。

根據檢察機關調查的情況，該院認為張天華民間借貸一案判決認定事實有誤，有新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且系虛假訴訟。2016年5月22日，阜寧縣檢察院提請鹽城市檢察院向鹽城市中級法院提起抗訴。鹽城市中級法院于2016年6月12日指令阜寧縣法院進行再審。經審理，2016年8月16日，阜寧縣法院作出判決撤銷原審民事判決書，駁回原審原告張天華的訴訟請求。

虛假訴訟負刑責

民事訴訟被撤銷原判決，是否要承擔刑事責任？在此之前我國刑法對虛假訴訟行為如何定性未作明確規定，法律界在罪與非罪問題上各執一詞。據辦案檢察官介紹，“即使追究刑事責任，在妨害作證罪、偽證罪、詐騙罪等罪名認定上也存在分歧”。

直到2015年10月30日，《刑法修正案（九）》對虛假訴訟犯罪作出了規定，為謀取不正當利益，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或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根據檢察機關前期調查情況，張天華的行為已經涉嫌刑事犯罪，2016年3月17日，該院將張天華涉嫌犯罪線索移交縣公安局。4月8日，公安機關對張天華以涉嫌虛假訴訟罪立案偵查。

這起案件也成為阜寧縣辦理的首例虛假訴訟案件，該院指派民行、公訴部門業務骨干迅速提前介入。

在檢察機關的引導偵查下，公安機關對張天華進行了訊問并調取了張天華和劉軍的通話記錄。公安機關又陸續調取了劉軍與宋紅、李明等人的聊天記錄，均能予以印證已經還錢的事實。

對于張天華涉嫌虛假訴訟罪的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有張天華的供述，劉軍、宋紅、李明等人的陳述，銷貨單、通話記錄、聊天記錄等證據，足以證明張天華虛假訴訟的事實。

2016年12月9日，阜寧縣檢察院以張天華涉嫌虛假訴訟罪向阜寧縣法院提起公訴，經審理認為，張天華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其行為已觸犯刑律，構成虛假訴訟罪。12月23日，法院判決張天華犯虛假訴訟罪，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緩刑1年6個月，并處罰金2.3萬元。

判決后續重在糾正違法行為

駁回原審民事訴訟請求，還被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張天華為他的虛假訴訟行為可謂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是檢察機關對該起虛假訴訟案件的監督并沒有結束。

引發張天華和劉軍虛假訴訟案件的根源是賭博。凡是沾染上賭博惡習的人，大多面臨不良后果：賭光了金錢、賭掉了青春、賭散了家庭、賭進了監獄，甚至賭上了性命。

“雖然兩人的賭博金額不算太高，張天華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是賭博行為是違法行為，檢察機關有制止和警示教育的職責。”趙科長表示。對此，該院又做了進一步的監督。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審理借貸案件的若干意見》第11條的規定：“出借人明知借款人是為了進行非法活動而借款的，其借貸關系不予保護。”

張天華明知劉軍差欠他人賭博債務，并有共同參與的行為，仍出借款項3.7萬元給劉軍，歸還差欠他人賭博債務，是事先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違法行為仍然提供借款的不受法律保護行為。

“在訴訟中發現與本案有關違法行為需要給予制裁的，可予以訓誡、責令具結悔過、收繳進行非法活動的財物和非法所得，或者依照法律規定處以罰款、拘留。”根據最高法的相關司法解釋，檢察機關做出了進一步處置。張天華對劉軍出具借條已經歸還部分款項1.8萬元，不作沖減，也未更換條據，仍按原條據全額3.7萬元主張權利，企圖通過訴訟方式獲得非法利益，是惡意的虛假訴訟。而劉軍在進行違法活動中仍獲得非法所得1.9萬元，雙方借貸關系依法不予保護，違法所得也應當予以沒收。

2016年12月9日，阜寧縣法院發出民事制裁決定書，決定對張天華罰款1.8萬元，收繳劉軍進行違法活動的非法所得1.9萬元。

對于法院的判決，張天華有些不解，撤銷原審民事判決能夠接受，可自己被判處有期徒刑，還要被罰款。而與張天華不同的是，劉軍對該起案件的處理表示滿意，面對收繳非法所得1.9萬元，劉軍表示接受。

阜寧縣檢察院副檢察長王紅兵表示，虛假訴訟行為不僅嚴重擾亂了正常的訴訟秩序，損害了他人的合法權益，而且對整個社會的誠信體系建設也會帶來巨大的負面沖擊。對于這類行為，檢察機關和法院將加大打擊力度，對當事人和直接責任人員處以罰款、拘留的制裁措施。構成犯罪的，及時移送公安機關，依法追究相關人員的刑事責任。

據了解，近年來，阜寧縣檢察院不斷加大對民間借貸、房屋買賣等領域虛假訴訟現象的打擊力度，與公安、法院探索建立查處虛假訴訟聯動機制，先后查處虛假訴訟案件27件，其中14人被移交公安機關處理，5人被追究刑事責任，4人被法院司法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