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故鄉之外（組詩）

雨樺

在城市的這些年，我不知道我是誰

從南到北

穿越雪線和長江

從東到西

穿越高原與大海

從沙漠到草原

穿越荒蕪和遼闊

大半個中國

所有的人都像候鳥一樣遷徙

所謂的夢想

就是不切實際的渴望

有時就像賭博

不知道明天的輸贏在哪兒

習慣了在擁擠的地鐵里小睡片刻

就像習慣了家里土炕的安逸

習慣了吃白菜土豆

就像有錢人習慣了海參鮑魚

在城市的這些年

人生就像一列車

總想開往鳥語花香的地方

開往幸福之城

那里有誠信的老板

有安身立命的活計

有工錢

有孩子就讀的學校

有老婆的熱飯菜

有時，也會遭遇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

渺小的我映襯城市的龐大

我的理想就像街上奔跑的小車

看著豪華實際卻如此卑微

此刻我的雙腳就是他人的車輪

在大街小巷飛奔般丈量

丈量失去

也丈量得到

丈量白眼

也丈量豐富

丈量此刻

也丈量未來

一個巷子就是一個村莊

一個村莊就是一個世界

一個世界就是無法預知的未來

就是一塊充滿生機的大地

一條干凈清澈的河流

一片郁郁蔥蔥的原野

汗水散失在鋼筋水泥中

力量在廢墟中筑起繁華

我用勤勞主宰著貧窮的命運

故鄉遙遠得日漸模糊

盡管在城市所謂的家

不過是一張床而己

棲身南來北往和我一樣的陌生人

不同的口音

不同的出身和性別

以及迥異的性格

和我一樣

豐富了單薄的城市

有時，置身于燈紅酒綠般的誘惑

偶爾也會迷失方向

生存是一把利劍

懸在肚子之上

任性的活好才是硬道理

從鄉下到城里

不計夢想的里程

從春天到秋天

流了幾顆汗珠

又得到了什么

請原諒我心靈的遲鈍與寬闊

鄉愁和父母

充斥著我的似水流年

炊煙和牛羊

以及鄉下的屋舍

慈祥而安寧

我的腳就像我種植的莊稼

從田野延長到水泥的大街上

扎下深深的根須

盡管有時也搖搖晃晃

像醉酒一樣

可我終究沒有倒下

走過的路趟成了一條寧靜而遼闊的河

滋潤著那株叫理想生活的麥苗

有時青翠有時枯黃

在城市的這些年

滿含熱淚的哭過也幸福地醉過

與苛刻老板罵過娘

居無定所，起伏沉淪

快樂悲哀，失去得到

所謂命運的風雨

養育了我壯年的身體

冷也好熱也罷

皮膚已經適應

我還是原來那個我

操著老家的鄉音，愛吃老家的飯菜

然而，我卻不是兒時伙伴眼中的那個我

這讓我很失落

如同我在城市人眼中也不是城里人一樣

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是被大風刮到城里的一枚落葉

為了謀生

我像被大風刮到城里的落葉一樣

沒有根

我不想迅速枯萎

只好活成許多個純情女子

每一張含情脈脈的臉

都不是我

歌聲如訴，月光流淌

心里卻空空蕩蕩

那些英俊的男人喜歡

沒有靈魂的我

城里的——

夜晚和白天

盛夏和冬天

除了放浪青春之外

別無選擇

我與夢想

就像隔岸的樹

永遠無法抵達

鄉村的日子就像冬天的池塘

死水微瀾

城里，有一望無際的生活

繁華散盡后仍是繁華

所有的姑娘們都熱愛

絞盡腦汁

把自己打扮成一束山茶花

置身于燈紅酒綠

目光所到之處的迷惘

加劇了內心的動蕩不安

還好，厚厚的粉底液遮掩了一切

包括原本的清純與善良

我找不到原來的我

風情萬種是模仿別人的

久了

也成了自己

我想做一枝孤傲的梅

卻開成了不被命運眷顧的二月蘭

在路邊完成了一生的使命

男人不管這些

只要我漂亮

他們就大把塞錢給我

我享受著美味和甜蜜

同時出售風情萬種

和款款深情

這些與青春等值

不知道是不是愛情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

他們還會堅持這樣喜歡我嗎

今宵酒醒

幸福何處

我端坐在那間裝修過的豪華包間里

與所謂的命運抗爭

尋找所謂的前程

未來在哪兒

原以為從農村來到城市

就是未來

其實，城市也有焦慮和迷茫

更有風雨交加

和電閃雷鳴

我不知道在我更遠的

壯年，中年會是如何

年復一年

厭倦了這樣的活法

親吻和誓言

隨便交易

青春可以變賣出可觀的數字

我尋找被我遺失的明月清風

以前我討厭麥苗和泥土

討厭春天綿綿的雨水

和大風刮過的土坡

討厭五谷豐登六畜興旺

討厭臉朝黃土背朝天

我想過城里人精致的人生

就像我此刻的凄美，冷艷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神掩飾了內心的苦楚

很多事很多種滋味

獨自一人時才會與內心的感受獨坐片刻

那些身不由己的情話與劣質假冒產品如出一轍

隨落日沉入暮色

回望故鄉

我是被大風刮到城里的一枚落葉

因失去母體的滋養而干癟

道路有多遠

迷惘有多長

青春

一天比一天短暫

夢想

一年比一年惆悵

沒有土壤的大地

怎能開出芍藥和牡丹那樣動人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