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雞

黃文軍

清晨五點整，窗外的機械雞同往常一樣，連著發出了三聲既高亢又綿長的啼鳴。不愧是機械啊，永遠都是那么準時。

一秒鐘后，我也睜開圓溜溜的眼睛，準時醒來了。

推開窗戶，映入眼簾的依舊是昴星毫無生氣的沙丘。金色的沙丘此起彼伏，蜿蜒至天邊。整個視野中，竟連一株小小的綠草都看不見。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待了這么久，我居然沒有患上可怕的沙盲癥，還真是件值得慶幸的咄咄怪事呢！

很快，東天冉冉升起了兩輪紅日，炙熱而刺眼的陽光瞬間就把金色的沙丘染成了晃眼的銀白與金黃的混合色。

幸虧我時時刻刻都戴著雙層晶石護目鏡，睡覺都不舍得摘下。要不然萬一哪天忘記戴了，眼睛一定會像遭受了千萬根毒針扎一樣痛楚的。

忘了介紹自己了。我叫阿星，是昴星的第一位人類移民。我的工作是采集這個星球上特有的卡米拉礦石，然后讓無人飛船送回地球。卡米拉礦石是一種神奇且稀有的有機礦石，能夠用來制造仿真人。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我們這個時代的仿真人，看上去已經和真人毫無二致了。至少我是無法區分他們的。

陪我一起來到昴星的，便是那只閃耀著金屬光澤的機械雞了，它負責我每日的飲食起居，也是我唯一的玩伴。

來昴星之前，星際移民局把這里吹得天花亂墜，說是風景奇特，財寶遍地，簡直是銀河系罕見的世外桃源。

切！什么桃源啊，分明是逃遠。要不是有合同在身，且報酬豐厚，面對這么枯燥的環境，這么重復的工作，我早就逃得遠遠的了。

不一會兒，耳邊聽得“呼啦”一聲，機械雞從窗口飛了進來，落在了我的餐桌上，下了一個圓滾滾的蛋。

樣子做的像公雞，卻讓它下蛋，真是個失敗的設計啊！心情不佳的我忍不住連聲吐槽。

少頃，又聞得“咔擦”一聲，蛋殼從中間裂開，變成了兩個小碗，里面盛著我今天的早飯。

依然是那種冰冷冷油膩膩的凝膠狀濃湯，我看著就沒有胃口。但沒辦法，為了活下去，我只得逼著自己仰脖喝下去。

推開厚重的大門，我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其實無非是徒步到東南方向十公里處的礦井，下到井底，用動滑輪將卡米拉礦石拉上來，再裝進定時前來的無人飛船的船艙。

直到黃昏來臨，三個月亮升上天空，我才得以拖著自己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的住處。

“喂，請問是星際移民局嗎？你們能再給我快遞一棵機械樹嗎？拜托了！”這天夜里，我實在忍不住了，便給星際移民局撥了一個超光速長途。但我說得很克制，也很有禮貌。

“鑒于機械樹的質量非常重，在星際運輸中的成本十分高。所以……”對方顯然是在婉拒。

“可是，我的機械雞也想有個家呢，我先代它謝謝你們！”我繼續委婉地抗議著，并采取了迂回戰術。

“好吧，我們可以同意您的請求，不過運費您得出一半，就在您的工資里扣如何？”

“行，扣就扣吧。”

“既然如此，機械樹馬上出貨。”

幾天后的清晨五點整，在機械雞發出三聲高亢綿長的啼鳴之后，我再一次醒來了，我們倆總是非常準時。

推開窗戶，映入眼簾的已不再是荒蕪的沙丘，而是多了一株蒼翠的機械桑樹。在一大片金黃色的背景中，它顯得格外奪目。枝椏茂盛的桑樹頂上，站著一只高昂著頭顱的機械雞。只見它撲騰了兩下翅膀，靈巧地飛進了我的屋子。

依然是輕盈地落到我的餐桌上，下了一個渾圓的蛋，蛋殼裂成兩盞碗，里面裝的還是難吃至極的早飯。

我卻捧著兩個碗，飛快地奔到了機械桑樹下，一邊聽著風拂過金屬樹葉時，感應器發出的“沙沙”聲，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那些凝膠狀的物質，甚至沒有和往常一樣，緊緊地捏著鼻子，生怕喝下去后又吐出來。

心情好，果然一切都好啊！我感覺自己發現了人生的真諦。

那天下班后，我又給星際移民局撥了一個電話。

“喂，星際移民局嗎？我覺得光有機械樹，還是單調了一點。如果能再送來一些會爬行，會吐絲，會結繭，會羽化的機械毛毛蟲就更好了。那樣一來，機械樹就也有玩伴了。”

“你的要求可真高啊，但對不起，機械毛毛蟲只是些沒有生命的玩具，不具備有這些復雜的功能。除非我們給你送來一大群會爬行的機械小毛毛蟲，會吐絲的機械中毛毛蟲，會結繭的機械大毛毛蟲和羽化好了的機械蝴蝶，但那樣的話，你的工資貌似會被扣光的。”

“哦，哦，哦……”我失望不已，一時間無言以對。

“不過，我們已經研制出了仿生毛毛蟲。它們可以完全模仿昆蟲的生活史，和大自然中的幾乎沒有差別。只是……”

“只是什么？還是扣工資嗎？”我趕忙追問。

“不不不，我們可以給您郵寄蟲卵。那些東西很輕的，不占配重，也不用您破費。不過它們和真的昆蟲一樣，也需要進食，所以您必須分一點食品給它們，不知您是否能接受？”

“這完全沒問題啊！”我一口答應下來。可不是嘛，那么難吃的東西能夠有人分擔，還真是求之不得呢！

“既然如此，仿生毛毛蟲的蟲卵即刻發貨。”

幾天后的清晨五點整，在機械雞發出三聲高亢綿長的啼鳴之后，我再一次醒來了，連我都佩服自己的準時。

推開窗戶，映入眼簾的還是那株高大蒼翠的機械桑樹。但它的枝條上，已經出現了幾條緩慢爬動著的小小的灰色的毛毛蟲，它們顯然是昨晚剛從仿生蟲卵里爬出來的。

幾分鐘后，興奮異常的我跳躍著捧著兩盞機械雞下的小碗，來到了樹下，一邊自己喝，一邊將那些凝膠狀的物質涂在樹干上。

奇跡出現了。那些小不點兒聞到了食物的氣味后，居然弓著身子，一扭一扭地爬了過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過了三天，灰色的毛毛蟲變成了花花綠綠的毛毛蟲。

又過了三周，花花綠綠的毛毛蟲已經可以吐出一根細絲，像玩秋千一樣在樹枝上蕩來蕩去了。

它們的食量也變得出奇地大，我的食物十之八九都要貢獻出來養活他們，以至于體力不支的我都無法深入礦井的底部，只能在淺層采集一些劣質的礦石。

再過了半月，半透明的毛毛蟲真的開始結繭了。

而我，則無力地躺在了冷冰冰的床上，連步子都很難邁開了。

也不知道是多少天的后的一個清晨五點，機械雞又一次將我準時喚醒。

幾分鐘后，我看到仿生蝴蝶們破繭而出，它們顫動著五彩斑斕地翅膀，齊齊飛進了我的屋子，將這些天機械雞下的蛋液瘋狂地吸食著。

可它們似乎還沒吃飽，又鋪天蓋地朝我飛來。

我的雙層護目鏡被刺的千瘡百孔，但奇怪的是，直面明亮的雙日之光，我的眼睛竟沒有絲毫刺痛的感覺。

更可怕的是，它們居然將它們長長的虹吸式口器插進了我的眼珠里，我能明顯感到到，里面的液體正在一點點地被吸走。只不過，我依然沒有任何痛楚的感覺。

再然后，我的雙眼便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不過，我的耳朵還能聽到。

我聽見機械雞飛了進來，落在了我的身邊。

“救救我，救救我啊！”我用盡最后的力氣呼喊。

機械雞沒有走向我，只是拿起了床頭的電話。

“喂，是星際移民局嗎？這里的昴星，我是主管機械雞。FS007號仿生采礦人已經徹底報廢，如果不想影響卡米拉礦石的開發，請趕緊送一個新的過來。對了，提醒一句，在這些仿生蝴蝶老死之前，別忘了多給我提供一些供給仿生生物食用的阿卡利亞凝膠能源。”

“好好好，新的仿生人的思維已經重置，馬上就會送來。他會以為自己是昴星的第一個人類移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