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舉報信斂財的反貪局局長

紀言

2015年3月7日晚，首都國際機場。當一名穿著打扮入時的中年南方女子信步進入3號航站樓時，幾名神情嚴肅的辦案人員走上前來，向她出示證件后，迅速將她控制起來，帶出航站樓。

這名女子是廣東省茂名市下轄的化州市檢察院原副檢察長、反貪局局長郭志玲。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落網。

郭志玲，1965年生，25歲那年進入化州市人民法院工作，從書記員做到副院長，2010年起任化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兼反貪局局長，2012年起任化州市委政法委副書記。

在擔任反貪局局長期間，郭志玲最上心的不是查辦貪污賄賂案件，也不屑于查辦群眾身邊的腐敗，而是經常研究化州市各單位“一把手”的“含金量”。每當反貪局收到群眾對化州市相關單位“一把手”的信訪舉報時，她都會興奮好幾天。

就這樣，舉報信成了她生財的“敲門磚”——她不關心舉報的真實性，不及時組織人員展開偵查，不深入研究怎樣反腐敗，而是把舉報信拿在手中，利用她向來說一不二的“一言堂”作風控制知悉范圍，先把當事人“請”到反貪局，再讓當事人家屬“急”起來。看“火候”到了，郭志玲便會通過中間人找當事人家屬過話，根據當事人職位的“含金量”討論價錢。之后，當事人家屬必須按照郭志玲設計的付錢流程將錢送過來。收錢之后，郭志玲則讓反貪局放人。

郭志玲在反貪局局長的崗位上，造就了郭氏權力的一條“生財鏈”：研究“含金量”——接收舉報信——“請”當事人到反貪局——向當事人家屬制造緊張氣氛——通過中間人與當事人家屬談判——按設計流程收錢——放人了事。如化州市某鎮中心小學校校長李某涉嫌受賄，被化州市檢察院立案偵查，著急的李某妻子通過中間人給郭志玲送上30萬元后，李某最終被免予刑事處罰。

從茂名到化州的一級公路筆直寬敞，公路兩邊的田野風光旖旎。前幾年，有細心的群眾發現，在茂化線的化州市法院門口路段，不時會有一輛特別引人注目的無牌白色寶馬轎車停在那里，車窗被遮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每當寶馬車的后尾廂自動打開，這時一定會有另一輛轎車悄然駛近，而且一定會有人迅速下車，拿出一袋兒東西放進寶馬車的后尾廂，并隨手關上廂門。隨后，寶馬車一溜煙地消失。

這場景、這方式，在茂名市區、廣州市區等地也經常上演，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香港警匪片取景拍攝呢。實際上，這都是郭志玲利用其二十多年政法工作積累的反偵查能力精心炮制的收取不義之財的基本程式。

據郭志玲歸案后交代，她通過中間人與貪腐當事人家屬談妥價錢后，便會準備一輛無牌轎車、幾個異地購買的二手手機和無實名登記的手機卡，先通過中間人將手機和手機卡送達貪腐當事人家屬，讓他們按她的指揮行動。之后，她精心選取接頭地點收錢，有時在公路附近，有時在公園附近，有時在大酒店附近。她先讓中間人開著把車窗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無牌轎車在相關地段溜達，而她本人則在明處通過無實名登記的幾個手機卡，遙控指揮行車、交錢、收錢全過程。收錢的中間人不會知道收到的是什么，送錢的人也完全處于被控制狀態，被牽著鼻子走。為了保險起見，有時她還會臨時指揮收錢和送錢的車輛變換路線和地點，多走幾程路，以確保安全。

與香港警匪片中綁匪收贖金的方式相比，這種作案方式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而這樣的“收入”，有時是10萬元，有時是30萬元，有時是80萬元，最高的一次達120萬元。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當郭志玲在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享受權力生財帶來的快感時，社會上已有關于她如何“黑”的各種傳言。在郭志玲2012年擔任化州市委政法委副書記之后，知情群眾對她的舉報接連不斷。

根據廣東省紀委和茂名市紀委領導的批示，2015年3月2日，茂名市紀委組織的聯合調查組對郭志玲的有關問題進行了核查，并確定由茂名市紀委上提一級直接查辦。

在經過細致的外圍核查摸底后，2015年3月6日，茂名市紀委對郭志玲立案審查。

當辦案人員準備到她的辦公室帶人時，她卻謊稱“下鄉去了”，讓辦案人員撲了個空。電話聯系她時，她一會兒說在化州，馬上就回辦公室；一會兒說到茂名政法委匯報工作，謊話連篇。

其實，有著多年政法職業經驗的郭志玲，見到與她有不正當經濟交往的多名人員陸續被紀檢監察機關立案調查時，就已經嗅到了什么。此時，她既不在化州，也不在茂名，而是在廣州白云機場，并即將飛往北京。然而，再狡猾的狐貍也逃不出獵人的掌心。她做夢也想不到，剛到首都機場就被控制起來。

接受組織審查期間，郭志玲將她對抗審查的伎倆發揮到了極致。她深諳違紀與違法的區別，對涉法問題百般抵賴，對涉法證據死死掐住，全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

然而，百密也有一疏。辦案人員通過細致的外圍調查取證后，終于發現了疑點：郭志玲的保姆郭某名下居然有二十多萬元存款，在茂名市區的高檔住宅小區有兩套房產，其中一處房產的購買聯系電話居然是郭志玲的辦公電話。當辦案人員找到該保姆核實情況時，發現這個保姆來自農村，家境清貧，全家年收入不足兩萬元，根本沒有這些財產，而且郭志玲曾借用過她的身份證。

馬腳終于露了出來。

隨后，調查人員還發現，郭志玲父親的名下居然有一輛路虎牌吉普車，而其父根本不會開車，購車時留下的電話號碼恰是郭志玲本人的手機號。

辦案人員順藤摸瓜，又發現其妹妹名下的財產與家庭收入明顯不符。

辦案人員還發現，她有一次急著收錢放人，居然讓當事人家屬將“贖金”用信用卡劃款到中間人的賬戶，再讓中間人提取現金30萬元給她……

隨著鐵的證據一一浮出水面，郭志玲的“狐貍尾巴”再也藏不住了。

一場場斗智斗勇的較量，不僅在辦案人員與郭志玲的攻心談話過程中展開，而且在辦案陪護人員和郭志玲之間也不斷上演。每當輪到年輕的女陪護人員值班，郭志玲便在夜里裝神扮鬼，披頭散發，念念有詞，拿起床單晃來晃去，一會兒學嬰兒啼哭，一會兒學貓叫狗吠，一會兒跳，一會兒笑，恫嚇陪護人員。

郭志玲在接受組織審查后，也產生過強烈的畏罪心理，她多次寫信給紀委領導并表示，只要紀委不將她移送司法機關，她愿意退出巨額贓款和所有贓物。

郭志玲自恃自己有多年的辦案經驗，紀檢監察機關奈何不了她。然而，她錯了。2015年8月，茂名市紀委將郭志玲涉嫌犯罪的問題線索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在艱難曲折的偵查與反偵查較量中，郭志玲想用自己的反偵查思維跟辦案人員抗爭到底。

她先是以絕食相威脅，接著提出自己生病了，需要用進口藥物，就連日常用品也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辦案人員苦口婆心地對她進行教育引導，并在不違反規定的情況下盡量滿足她的生活要求。她胃口不好，就給她專門安排符合她口味的飲食，還經常向她轉告她家人的情況。

當辦案人員將她在大學讀書的兒子寫給她的一封信交到她手里后，面對兒子哭泣的呼喚，她終于低頭認罪了。

“平時，我在內心深處就如何對抗組織審查曾反復演練了無數次，但真正接受組織調查后，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的。”郭志玲在懺悔書中寫的這句話，的確是她歸案后的肺腑之言。

2016年10月，廣東省茂名市電白區人民法院最終認定郭志玲收受他人賄賂人民幣332萬元，以受賄罪判處其有期徒刑11年，并處罰金人民幣100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