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劉貓

劉軒

一

老爸和老媽，在我出生之前，其實已經有了一個小孩。只是我出生后，那小孩就失寵了。

那小孩，就是“劉貓”。

劉貓是隔壁讀小學的小阿姨撿到的，回家挨了罵，就送給我新婚的老媽。

老爸想，取什么名字好呢？叫“咪咪”？太俗了！既然它是貓，又到劉家來，就叫“劉貓”吧（感謝上帝，老爸沒給我取名叫“劉人”）。他們疼愛貓，跟疼小孩一樣。劉貓吃的是番茄沙丁魚罐頭，睡的是老爸老媽的被窩。據說老媽懷我的時候，還成天抱著劉貓。肚皮里面是我，外面是貓。

所以，我的胎教是貓叫。

二

我真同情劉貓，因為自從有了我，劉貓就被打入冷宮，而且總是因為我挨揍。

當然這也要怪劉貓，它自己不知趣。每當我哭，大人還沒趕到，劉貓已經沖至小床邊，趴著往里面看。

“看什么？”老媽每次都給它一巴掌，“你吃醋啊？不懷好心！”

其實，劉貓對我很好。它是我唯一的玩伴，我也是它唯一的玩伴，而且，我們是“平起平坐”的平輩。

剛學會走路的我，據說跟劉貓兩只腳站著，正好一樣高。

劉貓很喜歡把兩只前腿搭在我肩膀上，跟我一塊兒走。

這種情況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但是全家人，包括我奶奶都說“劉貓確實有這個毛病”。而且，只要劉貓一這樣做，大人就會打它。

他們總認為劉貓會使壞，會欺負我。其實，心里不對勁的是人，不是貓。

他們虧待劉貓，又用人的報復心理去揣測它。

三

雖然因為太小，我對劉貓沒有印象，但是一直到今天，我都感激它，而且感激得無以復加。我敢說，劉貓影響了我的半生！

當我兩歲多時，小劉貓已經長成英俊的大劉貓，有著黃黃的虎紋和壯碩的身子。

它開始喜歡在晚上號叫，像嬰兒哭一樣，哇啦哇啦，不停地叫。

每次半夜號叫，隔壁戴爸爸就會罵他女兒：“誰要你抱只死貓回來送給劉家，自己倒霉了吧？”

老爸實在受不了，打罵不管用，只好把襪子罩在劉貓的頭上。一層不夠，就套兩層。

據說劉貓頭上套了襪子，會不斷地后退，倒著在屋子里走，邊走邊叫。

劉貓叫，是有原因的，它要找女朋友，它有生理需求。可是老爸不準它出門。

劉貓一輩子沒逃出去過幾次，每次逃家，都害得老爸老媽擔心。據說幾天之后，浪子回頭，每次都瘦得像個鬼。

于是老爸用了各種方法防范。他甚至把日式房子地板下面跟院子相通的地方釘上木條。

我在院子里玩的時候，常看見劉貓，從木條之間向外伸著爪子哭，好像集中營里的犯人，在求我伸出援手。

終于有一天，劉貓趁奶奶開門沒注意的時候，又溜了出去。幾天之后，它回來了，身上開始潰爛，擠出來的不是膿，是水。

最后不得不將它送到獸醫院。

“醫生把皮掀起一個口，用鑷子夾著棉花，塞進去擦。”老爸后來對我回憶說，“好像劉貓的皮和肉都分開了。”

第二天，劉貓夜里哀號幾聲，不見了。

第三天，老爸撬開地板，發現劉貓死在他床鋪的正下方。

劉貓被埋在后院，令人傷心了好一陣子。

漸漸地，一家人似乎都把它忘了。

直到我十幾歲，開始追女生。

每次奶奶和老媽不準我出門，老爸都會簡簡單單地說四個字：“想想劉貓！”

居然，我就得到了自由。

四

“年輕人，到了青春期，自然會愛慕異性，這是洪水猛獸都擋不住的。他不尋偶，怎么成家、生孩子？沒有孩子，生命又怎么延續？”老爸說，“這是天性，也是天道。圍堵不如引導，讓他從開始就樹立正確的觀念，反而不容易出大麻煩。”

想想劉貓！想想劉貓！我多么感謝劉貓，使我有了較開明的父母！（田劍平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叛逆年代》一書，李 旻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