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史〔組詩〕

西克

現代史〔組詩〕

西克

本名吳自祥，90后。甘肅農業大學獸醫系研究生在讀。詩作散見于《飛天》、《青海湖》、《星星》、《金城》、《蘭州日報》等。著有詩集《獸醫系》、《野獸哀歌》。

現代史

蘭州海關。某個人放下形骸

坐羊皮筏子渡過黃河

到晚清民國初年。大學周圍

很多游牧民族定居于此；比如維族人

夜觀天象。

神秘的河流與塵世演繹現代的相悖論

月亮內臟有一塊葡萄形的腫瘤。慢慢生長

從左宗棠出使新疆就記載歷史。

出了西門，遇見黃河。

鯉魚翻起肚皮和工廠冒出的白煙對抗

它謙遜的身體里，由于基因突變的物種侵襲而

筑起壁壘。有些鯉魚軀體生蛆

成為一些幼虎的獵物

成為政府驗證水源污染的犧牲品

載入史冊。

一幅油畫必然有其筆觸和肌理的善良之處

一幅油畫必然無限接近死亡

成為檔案。

梁歡夢

宋詞是一把匕首。割去了王臣凸起的肚子

盛宴梁歡。一條鯉魚借著酒勁殺死大宋

清明西街。蘇東坡披著白袍

宋瓷花釉圖騰中虛掩著一條龍的庭院

雪蓋在上面的開封

九泉之下莫非王土

方圓百里的諸侯抵擋不了一個歌伎的美貌

笙簫楚歌。復制死亡的帝王占據了中國歷史

空隙中長滿了杯盞。每一瓣桃花都沾著酒精

解剖大梁。張擇端畫好了《清明上河圖》

無頭羊皮

八張羊皮浮于黃河

它們失去了膻味 捆綁一起

遠離了草原 羊倌兒的羊鞭是兇器

也或者是一些患病的羊群在夜晚集體自縊

西北偏西的村子香火不足

回民們為了謀生販賣一些動物零件

比如：皮毛和羊蹄 用于養家糊口 供奉祖先

也供奉菩薩 無非是一些唐宋石磚 詩書經卷

換不了饅頭 養不了牲畜 卻引來富商蓋房子

失去了河西的水草 耕地減少 羊價上漲

可惡的是缺斤少兩 村民買不起肉

馬的路上撿羊的糞 賣起了地黃丸

羊站立山頭 穿著中山裝 像祖輩一樣卷抽旱煙

羊戴著眼鏡 讀報紙 唱秦腔 突然有一天就被砍掉頭

做成了筏子 锃亮锃亮的筏子散發著石油的味道

從此無頭的尸體漂浮黃河 人來人往

經商的人 念書的人 探親的人 還有一些羊

踏著家族的尸體趕集 羊上落著羊肉

羊肉上落著羊 羊尸上坐著人

人提著羊肉回家做個羊雜碎 泡著饃饃 真香

吹羊皮的人要有力氣 吹得越大越好 筏子上拉得人多

一些失身的羊頭整齊地排在煤灰上 頭大的排在前面

頭小的排在后面 像個笑話 也像一堆菩薩

殺羊的方式很多 但總要有些說法

一般村子上有人過世子女兒孫都要領羊

拜祭逝者 羊倌兒用茶缸盛滿清水潑在羊身上

關鍵部位是羊耳朵 羊顫抖了

就被拉院子里殺掉 大伙兒分肉吃

吃完肉又坐著筏子回到集市

我也是這個集市里的人

我的身份是羊醫

墓地的鳥

燕雀飛行。一首純色詩歌畫下鳥的草圖

冰晶焊接了喙。一把牙刷洗凈凝固的翼

你去過森林嗎？沿著

爺爺的墓地口銜稻谷

小鳥孵化。水川鎮覆蓋了一萬年的積雪

植入病毒的樹皮抽搐哭泣。冰雕的巢穴

是一口孤零零的木棺

飛行或者重生的儀式

燃燒殆盡的春色里大大小小的鬼魂跳躍

鳥的頭顱里嵌著野蠻的詩歌。后無來者

我不叫詩人。大河之外炊煙裊裊

無妻無子。一只鳥的到來或離去

像落魄家譜里無關緊要的一個人

一股清風。一瓢清水。去回無蹤

桀驁

頑劣的王冠里種植草葉

以免去帝王的桀驁、戾氣和孤而不獨的王者之范。

霧氣被山巒砍斷

秋江之上銜接平原的松茸

一匹馬穿過樹林的碎沫，月星稀疏。

顱腔里凸起的反骨擊斷了電流

你相信嗎？陷入殘暴的王

在魚刺的縫隙中抱著一個草原的女人

哭泣的淚痕是江山圖。它的腳下

那些金屬割讓的土地長出鮮嫩的細草

問世間情為何物？病疾的綠色駱駝

吃掉了海底的禁果

大咒梵音

這一束虛無的光跑了很久，像一只縹緲的鶴。

而一切山川梵音從此學會了隱忍。

沒有什么事物具體羅列在木柜之上，比如燭火和行僧

他們形骸抽象，胡須漫長，身披袈裟，虔誠作揖，懺悔一生。

包括山谷幽深的事物、咆哮的水牛、一粒種子的萌芽

包括肉體的瘡疤、禪杖的斑駁和火星泯滅的香爐

也包括好色、私欲、王位……

山麓無馬

冰川的極處更像女人的子宮。暮春

天上掉下一袋酒，醉了伯樂，千里良駒吃掉阿克塞。

隨之“辱于奴隸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

你也可以在空山畫上草，頭上長起根莖

租一處院子采菊東籬下。偶爾去城門外打打獵

路過私塾詩歌朗朗——

木立成林

木立成林，林立成琴。曠野墨白

覆蓋了零落的哲學。樹也敗了，葉枝稀疏。

踅跡飛鳥，吃肥了羽翼，跌入歧途。一幅畫

能賣幾個錢？眾多的佛像能庇佑幾家百姓？

樹木沿著大地行走，何處流水潺潺？

敦煌地圖

靜坐于荒漠的一瓢湖水之上

千年春日，霸王萬象。在編鐘音色中

屋內侍女煮茶，屋外劍氣殺人。你看見了

敦煌的后裔，一個殺雞取卵的道士

賣掉了菩薩。去年入土時化作一塔

故鄉山麓是腦的后海。黃沙漫天的春日

伯牙覓不得知音。在五谷雜糧的天穹里

饑寒而死——

畫

兩行白鷺。在竹宣上仰首

濺起的墨。成為一段魚鰭的鱗片

在山水的密道里長滿青松。針葉瘋狂

對仗工整。古人坐在亭子里，煮酒。

突兀而起，參差不一的筆觸

蓋住一片陰影。失聰的耳朵含蓄地竊語

拓本里的印告白一只鹿角

霧氣迅速籠罩。垂釣的智者若現若隱

城墻用赭石粉刷。瘦瘦的兵

搭起梯子。伸出舌頭抿了一下嘴唇

誰傾斜了肩膀？甩了狼毫。

用了朱砂

廣場非常白

一位魔術師在中央廣場，戴著卓別林的帽子。

玩弄鐵環，皮球和鬼臉面具。用虛構的旁白

這么多行人。他們表情驚訝——

褶皺。收縮。猙獰。僵固。冷笑。嘴角微升。

這么多張臉。他們的耳朵、眼睛、鼻翼、顴骨。

操縱著詐騙、偷窺、抄襲、偷情，甚至謀殺。

廣場非常白，和平鴿在飛行。

在飛行的和平鴿，用爪剖檢事物的內部。

廣場非常白，耳機里的口琴很蒼白。

一把蒼白的口琴為報紙、廣告牌、電視機、海報

循環哭泣。

一只小狗伸出舌頭。在噴泉邊上

穿透樹枝的光效為我們雕像。

樹木沿著大地行走

高考畢業；他跑到西城區的一座天橋下面

焚燒了所有詩稿。他在附近南郊隨父母做小買賣；

他在附近銅廠一帶的鳳凰山下埋藏紙環戒指；

他買不起金屬戒指；

他看見城中村里瘋長的向日葵，葡萄樹，柵欄和臟兮兮的貓。

他的腿很粗，褲角粘著泥濘，機油，羊糞。

他目睹兒時的事故現場，

招手停。秩序混亂的九十年代。

他橫穿赤道。

他喜歡折紙飛機，在土堆旁挖爐灶，抓“醢地板”

（一種北方常見的蟲子）。

他居住在城市里的平房，十五平方，一家三口。

他朝思暮想搬進老家的院子。

她生長在某省省會，父母是煤老板。她隔三差五

去平遙古街收藏舊書，彈奏古箏。

她顴骨微凸。居住在骨質疏松的大樓里。

她白日做夢。用縝密的線條織布，繡花。然后敲擊鍵盤，

在電腦屏幕里種植幾朵桃花；修改微博頭像。

她沿河梳洗打扮。在一棟歷史系的鐘樓里夢回大唐；

如一條瘦得只剩下脊髓的魚游弋在現代城市的十字路口

暈眩，放空。用觸覺感知朝代的更替。

她身高一米七；她就讀于郊區的職業學院；后來

她考取該省最高學府歷史系的研究生。主攻西漢秘史

她頭發很長；她去過很多地方。

比如：她在十八歲離家出走，乘火車南下遠赴嵩山少林。

比如：她在大同石窟里拜佛燒香，干脆利落地剃度為尼。

一棵沿著大地行走的樹木失魂落魄，荒蕪成災。

有雪的年份里。黃河鐵橋印下路人甲乙丙丁的腳印。

他坐在即將明朗的天空下，他閱讀詩歌；

他經過積石山教堂，一座拱形弧頂的基督建筑；

教徒朗誦圣經。他騎車穿過城市；

如一只不產奶的黑羊，在河套地區的稻田里復興文藝。

如民謠伴奏，光線追擊的鏡頭。

她在火車站追捕一只從《莊子》中飛出的白蝶。

她雙眸濕潤。在一根燃盡的火柴面前

握著枯萎的玫瑰花；她跳躍，裹著頭紗，嘴唇緊閉。

她通過新時代的電械機器戀愛。

和一匹老去的白馬。牢牢吻著淚腺；長出尾翼。

她喜歡一本名叫《空沉睡》的書。

并以此作為網名。

他鐘愛考古，戴著古羅馬皇帝的胸章。

他用美術知識臨摹一些人骨雕像。他學獸醫

解剖牛羊。

她的思念是雷鳴的一道閃電。善良的漢字

流向新婚的火燭；在波浪之下

她謹慎收拾好發簪，口紅，木梳，紅袍。

她面無表情。

她夢見飛行在河西走廊，夢見敦煌的菩薩。

菩薩的寶瓶里是一串紫紅色的葡萄。

菩薩，菩薩……

和唐僧斗法的菩薩，會飛的菩薩，講佛經的菩薩。

普度眾生，而不去戀愛的菩薩。

他打開電腦。混沌地敲擊著魔方一樣的象形文字

模仿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吟唱李白杜甫。

他瀏覽博客，吹琴。一種懷舊的流浪在城西死亡

仿佛一頭野象的骨架突然松散

仿佛琴弦扎入身體。原來是恍如隔世，黃粱美夢。

解剖學

口罩隔絕了一些寒暄的句子。它們肉體

敏感。白色的醫生順著默默積蓄的力道。剖開黏膜

有一位研究生練習素描。從南部水天一色的濃霧里

追蹤石膏人像的每副骨架。有一些陶瓷瓦罐缺乏個性

躺在塑料床的女人。她器官易碎

胃里的詞語是詩歌的誘因。她不停頓地哭泣。（口齒

呈赭石色。眼神里有一份男人的骨灰。一串銀行卡

密碼。上顎右側有一道微光。玩笑。筆記。囫圇咽下

的戒指。）流星劃過肌膚。一條只剩下脊髓的小魚

在肚臍口筑巢。沿著河流長出的樹枝，如京劇臉譜。

顱骨的附近。這顆瘤子瘋狂地生長

擋住愛恨。入刀。摘除。縫合。涂抹酒精。住院觀察。

混入文藝界的一只山羊。胡須虛偽

樣子鬼魅。它有兩只羊角：一只羊角是梅花鹿的形狀。

另一只羊角。因為其行為野蠻已被割除

觸目驚心的血流圖案被紗布掩蓋。由近及遠的

。比如“布魯氏菌病”。它們的死亡

善良如水——

天空很低

西北偏北

斗轉星移

農民的莊園里種滿了梵高的向日葵

包圍著戈壁

和一匹山丹馬場的馬王

他姓趙

狂奔于肅州古城里一只睡佛的耳朵上

他沒有名字只有姓氏

無邊無際的土地上

一個荒涼的古鎮

生產敦煌壁畫和丹霞的陽光

水里面的豹子

和沿海沒有的詩神

南部

突如其來一個布滿皺紋的老人

很寧靜的月亮

星星被一個蘭州口音的漢子揣進口袋

霍去病來過南部

有五泉為證

黃河水流模仿著西漢時期的步伐

模仿著英雄氣概

模仿著早已不存在的盔甲和劍

秦王川是一個新的開發區

從此生產石油和鐵

密集的箭射傷一只山谷里的大雕

從官灘溝到興隆西山

成吉思汗睡得很好

秋天很好

落日時分另一只大雕替他蓋好被子

他老了

只能命令士兵用蒙古詞語占領這片林子

之后

白色的塔豎起來

畫家和說書人都來了

道士和科學家來了

他們帶著五花八門的工具

說著色彩，年代，經書和基因而我一樣不通

只能打開浮橋讓眾人穿過

那時候，天空很低

將軍和她

將軍被俘虜

將軍在某個州縣的大牢里被暗殺

他是一個置履之人

他在市井之中修補王公將相的鞋子

也修補戰俘，童叟的鞋子

他在星空下勞作

手藝精湛

某年某月某日

他修補了一個馬蹄子

西涼馬踏進五百里的麥地

西涼馬爬上最高的一座城池

偷窺一個從中原而來

纖纖細腰的女子

她叫沉睡

她學習寫詩

她學習補鞋

久久站立在公元前的廝殺中

血濺了一地

月亮很黃

星星很擁擠

他手握呂布的方天畫戟刺向長空

光芒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