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執一，一以貫之

楊朝明

說起來，沒有比“一”這個字再簡單的了。孩子學習寫字，最先認識的應該就是它。可是在中國早期思想中，這個“一”又的確十分不簡單。老子的《道德經》開篇就說“道生一”，僅在《論語》的記載中，孔子就兩次說自己的學術“一以貫之”。看起來，學習孔子思想，這個“一”不可等閑視之！

曾子和子貢是孔子的兩個重要弟子，孔子對曾子說：“吾道一以貫之。”子貢以為孔子“多學而識之”，孔子說：“非也，予一以貫之”。孔子一再申述自己“一以貫之”，應該是因為事關他的學術追求，事關他致思的方向。或者說，“一以貫之”應該包括了他思想學說的內在理路，涵蓋了他思想學說的精華或精髓。

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接著解釋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那么，“忠恕”也就是孔子之道的核心內容了。“一”貫穿于孔子學說，它與“忠恕”是怎樣關聯起來的呢？按照程頤、朱熹等人的解釋，“一”就是“忠”，“貫”就是“恕”。這個“一”就是一本、一心，是“真實無妄”，是一個真實的“自家心下道理”。對一般人來說，“一”就是修己、克己，就是反躬自省；對于修行好、境界高的圣人，“一”就是“誠”。以修己之誠、至誠之心貫通萬事萬物，推而及于處理各種關系，這便完成了由忠而恕、由修己到推己的過程。原來是這樣，這不就是孔子所說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嗎？

修己是一切的前提，沒有修己如何推己？孔子和儒家重視“修己”，常說“克己”“成己”“為仁由己”以及“吾日三省吾身”“君子敦于反己”等。外在的約束固然必要，但最終起作用的還是內在的修養。比如人們討論德政與法治的關系，道理不是很簡單嗎？任何一個好的規定，到了沒有素養的人那里，都會形同虛設，都是一紙空文。制度與規則擺在那里，如果不能自覺遵守，仍然會像春秋末年那樣“禮壞樂崩”。修己是根本，只有“修己”的人才會自覺“推己”，修己之“忠”到了位，才會有推己之“恕”體現出來。

中國古代“一”的哲學，是關于本體論的思考，是世界觀，也是方法論；是整體思維，也是系統意識。作為對宇宙、世界的認識，“一”意味著全體、整體。最大的那個“一”是“太一”，它是宇宙世界的初始狀態。按照《太一生水》的解釋，太一通過水創生萬物，“水反輔太一”于是有了“天”，“天反輔太一”又有了“地”；“天地復相輔”于是有陰陽，繼續相輔相成，又產生了神明、陰陽、男女、夫妻、父子、君臣等等，由此“協于分藝”“禮義有所措”，于是在世間形成了各種兩兩相對的關系。如何處理這些關系？這些關系如何相處才能相互和諧、繼續化生發展？這就需要“一”的思維。

既然“一”意味著聯系，那么，“知一”就成了對人的社會性要求。一個人具有了社會性內涵，也就擺脫了平庸。在孔子眼里，平庸的人沒有目標、沒有方向，隨波逐流，難有作為。“士人”則不同，士人心有所定，計有所守，有率有處，有所遵循。所以，孔子強調“士志于道”，一個人有了正確的信念，有了正確的人生方向，才有可能達到更高境界！

孔子說“政者正也”，“為政”即“為正”，人理解了“正”就是“知止”，社會發展要“止于至善”。從文字結構看，“正”從一從止，就是“守一以止”。僅僅從字面看，也可知“正”就是一以貫之地堅守正確的方向。老子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對天來講“一”就是清，對于地來說“一”就是寧；五谷豐登，萬物生長，同樣都有“一”的要求。對于掌握權力的侯王而言，“一”則是“為天下正”，成為天下人的示范與導向。

可見，“一以貫之”不僅強調正確方向，而且強調堅守這樣的方向，這就是“執一”或“守一”。人而“知一”，才能“執一”或“守一”，才能“得一”。有“知”才能“得”，《大學》說：“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知止而明確方向，然后定、靜、安、慮，才會走向成功。這里面，貫穿著對“一”的執守，離不開“一以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