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童話大王”鄭淵潔和他的兒子鄭亞旗是一對加起來只讀了10年小學的父子。20年前,有些早熟的鄭亞旗對學校產生了厭倦情緒,試圖逃離,鄭淵潔把他帶回了家,自己教育。這在當年是一場頗有先鋒和反叛意味的實驗,被大多數人先入為主地認為是個“錯誤”。20年過去了,“回家上學”成為了越來越多人的選擇。鄭淵潔和鄭亞旗的實驗算是成功了嗎?他們從這場“試錯”中獲得了什么呢?
為啥不去學校?
1990年9月1日對“童話大王”鄭淵潔來說,是改變他今后生活的一天。這天,7歲的兒子鄭亞旗第一天上學,放學回到家后,他講了這么一件事情:一個女同學因為寫不好自己的名字,被班主任罵“長大吃屎都接不到熱的”。鄭亞旗問鄭淵潔這是否正確,鄭淵潔說不對。“你去說去,你不是認識學校領導嗎?”鄭亞旗說。鄭淵潔沒有答應兒子的要求,他擔心老師會反感,繼而冷落孩子。鄭亞旗沒好氣地回道:“我覺得日本鬼子來了你會是漢奸。”
上了一段時間的學,鄭亞旗積攢了更多對老師的不滿:班主任喜怒無常,不讓學生之間有正常的來往;每次大考前,會泄露考題,讓所有人把卷子背下來,并規定每個人應該考的分數。“她還是全國優秀班主任,”鄭亞旗調侃地說,“我認為這個班長大了沒半個班進監獄就算不錯了。”
鄭亞旗的頻頻抱怨讓鄭淵潔對這個班主任也充滿了反感,可是除了求神拜佛盼著換老師外,也只能用些小伎倆抗議了:
鄭亞旗想要遙控直升飛機,鄭淵潔說在及格的前提下,考了低分就買。結果,鄭亞旗就真的只考60多分。
同學每周上6天課,鄭亞旗上5天。鄭淵潔堅持給他請假,理由永遠是“肚子疼”。班主任有一次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鄭亞旗你一個男生,肚子老疼什么?
鄭淵潔要求兒子列出班上的名單,按照成績從后往前數了二十多人,每人送一本書。
……
可是,像這樣打游擊一般的消極抵抗并沒有讓父子二人覺得開心,求學的每一天都讓他們覺得拘束、難熬,“逃離學校”的種子在心里萌芽。
1995年12月的一天,鄭亞旗回家向鄭淵潔要18元錢,說是第二天學校統一打預防針。鄭淵潔感到奇怪,在他印象里,打預防針是免費的。他先后給北京市教育局、區教育局打電話,得到的答復都是不知道此事。第二天,鄭淵潔匿名給區教育局打了舉報電話,又讓相熟的記者去學校采訪。最終,學校決定向家長退款。雖說事情圓滿解決了,鄭淵潔還是后怕不已、徹夜難眠:關系到孩子生命、健康的預防針能亂打嗎?這事成了鄭淵潔決定讓鄭亞旗退學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90年代,“在家上學”可是不敢想的事情,不去學校就沒有學歷,沒有學歷就無法找工作,沒有工作怎么生存?這無疑是天大的叛逆!可鄭淵潔覺得,自己也只讀了小學,比兒子還少讀兩年,如果自己能夠通過寫作致富的話,一方面能向兒子證明學歷和能力沒有必然的聯系;一方面也可以為教育失敗后兒子的生活提供保障。
說干就干,再有出版社找來簽約,鄭淵潔就伸出3根手指頭。對方說不可能,3年太長了,每月出長中短篇,對創作者要求太高。鄭淵潔笑嘻嘻地:“是30年!我需要合同壓著自己寫,靠講信用抵抗懶惰。”天道酬勤,沒過多久,鄭家就搬出了中關村的筒子樓,住進上千平米的大房子,光房間就有50多個。
不用再為物質生活擔心,鄭淵潔也有了底氣為自己的教育方式買單。
鄭亞旗最后一次小學期末考試那天,鄭淵潔看著老師拉著臉在座位之間來回走盯著孩子們,他都等不及考試結束就對鄭亞旗說:“兒子,不玩了,咱們回家!”中午日頭最大的時候,鄭亞旗跟著鄭淵潔走出了校門,他回頭看了學校一眼,心說我再也跟你沒關系了。回到家后,鄭淵潔研究了《義務教育法》,發現父母不讓孩子上學沒有具體的懲戒措施,只是進行教育。“教育就教育。”鄭淵潔就這么把兒子“在家上學”的計劃定了下來。
在家學些什么?
從1996年開始,鄭家的書房就被布置成了教室的樣子,取名“鄭氏私塾”。鄭氏私塾每天下午才開始上課,因為鄭淵潔上午要在那里寫作。于是,鄭亞旗就光明正大地睡懶覺或者玩兒。
最初,鄭淵潔給鄭亞旗請了一個名校退休老師,教的還是傳統教材。直到有一天鄭淵潔看了教材,他非常生氣,覺得里面很多內容是把簡單道理復雜化。于是,他辭退了老師,自己編寫了10本教材,內容涉及寫作、哲學、道德、自救、數理化等等,親自上陣。
鄭淵潔擅長講故事,他總是以童話人物做主人公串聯起教材的知識點。比如《皮皮魯和419宗罪》,是把刑法里的419項罪名編成了419個童話故事。在鄭家,衛生間永遠掛著一個袋子,里面裝著礦泉水、餅干和手機,枕頭旁邊都有哨子,為防震做好準備。這些理念,也被鄭淵潔后來寫入《再送你100條命》。
鄭亞旗的學習進行得出奇地順利,他用3年時間就學完了中學6年的課程。鄭淵潔的教育更像美式教育,不設考試,評價的標準是“有創造力、自學能力強、能自己解決問題”。
解決了知識傳授的問題,壓在鄭淵潔心頭的是如何鍛煉鄭亞旗的社交能力。鄭淵潔和鄭亞旗幾乎天天待在一起,鄭亞旗幾乎沒有單獨出過門,這明顯不利于他了解社會。心理專家也一再強調,同齡孩子之間的相處,包括打鬧、競爭,都是心理成長的必要經歷。
鄭亞旗沒有小伙伴,鄭淵潔就用自己的身份證辦理了撥號上網。那個時候上網費高得嚇人,一個月就要6000元,所以網民的主體是有經濟能力或渠道的中年人。鄭亞旗上網后交的網友一般都比他大十幾歲,他一下子就跨進了中年人的世界。
付海童是鄭亞旗交往多年的網友,他們通過ICQ認識,兩人常常在聯眾里玩撲克游戲“鋤大地”。相比于“四五十歲,吃飽飯了、做完生意了、沒什么事了就上去打”的付海童,鄭亞旗晚上到點上線,在線時間非常穩定。他在游戲室里資格老,但牌打得很臭,別人一提示他就跟牌,是著名的送分王。鄭亞旗并不是牌技低下,而是將棋牌室當作了會友的地方,他喜歡邊打牌邊聊天,和網友討論游戲攻略,或者炒股心得。
付海童曾經問過鄭亞旗想不想交同齡的朋友,鄭亞旗說:“我不追星,不看電視,和同齡人沒什么共同話題。反而跟年長者待得久,就像下棋總與高手下進步快一樣,心智發展得快。”
在網上認識3年后,付海童和鄭亞旗決定見面。他們約在付海童家樓下的鴻運火鍋城吃中飯。鄭淵潔則在飯店外的車里等著。從那以后,鄭亞旗每次見網友,鄭淵潔都跟著,有時還會拿望遠鏡看。鄭亞旗嘗試去接觸、摸索世界,鄭淵潔在后面默默提供保護,這成了父子二人心照不宣的教育方式。
鄭亞旗17歲的時候,因為父親的“名人身份”,清華大學向他伸出了橄欖枝。鄭淵潔問他愿不愿去,鄭亞旗說“先去看看。”
父子二人在清華階梯教室的后排旁聽了幾節課,對大學課堂的好奇就結束了。“那里面有百分之十的人在睡覺,有百分之十的人在寫作業,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在聽。”鄭亞旗對鄭淵潔說,他前排的一對男女學生,在課上用嘴把口香糖傳來傳去,“這太侮辱老師了”。鄭亞旗那天旁聽的是歷史課,至于曾考慮過的計算機系,“估計也就那么回事,應該都是我會的東西”。
經過一夜的思考,鄭亞旗覺得自己沒必要為了一紙名牌大學的文憑而擲下4年的時光,他決定放棄這個機會。這一次是鄭亞旗最后一次與學校的“親密接觸”。
實驗結果怎樣?
鄭亞旗10歲時,鄭淵潔就“警告”他說:“18歲前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18歲之后,我就不管你了,相反我要什么你給我什么。”18歲的生日很快就到了,鄭亞旗想到了求職,他在網上對自己喜歡的職位投了簡歷。可是大部分都沒有回音,“可能是被我的小學學歷給驚呆了。”他心里想。
后來碰巧有個朋友需要人在超市扛雞蛋,一箱5毛錢。鄭亞旗滿臉巴結地說:“讓我去吧,好歹掙個汽油錢。”于是,他每天開著18歲的生日禮物——奧迪A6去超市扛雞蛋,一扛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后,開超市的朋友實在看不下去了:“你天天開著豪車來我這扛雞蛋,弄得大爺大媽每天盡看你,不買東西了。附近那家報社在招網絡技術員,你是網絡高手,要不去試試?”鄭亞旗對網絡一直很感興趣,這份工作很對他的“胃口”,于是他去求職了。到了報社,領導一看他的簡歷才小學學歷,說什么也不收。鄭亞旗就在電腦上演練了自己的技術,翻出制作過的網頁給他看,并承諾幫報紙建一個網站,不收費。第二天,鄭亞旗就去上班了,不到一年被提拔為網絡技術部主任。
在報社干了三年,鄭亞旗選擇離職,開始尋求事業突破。他把自己的優勢寫在紙上,逐條排除,最后發現自己感興趣、效率也最高的選項是開發父親的品牌。其實在鄭亞旗17歲的時候,就嘗試過開發父親。鄭淵潔是一個能把寫作寫到極致的人,卻不善于商業運作,多年來只雇過2個員工,唯一的理財方式是五年定期存款。鄭亞旗勸說父親注冊自己的域名,這樣“全世界就可以知道你了”。于是,“鄭淵潔論壇”上線,比博客真正興起早了5年。
鄭亞旗創業的第一步是想要拿到父親作品的版權做《皮皮魯畫刊》。鄭淵潔不同意,認為漫畫扼殺想象力。鄭亞旗勸他說:“這個類型從未被授權,你不會有品牌損失,而且我還會支付授權費。”因為沒有做雜志的經驗,雜志一度退貨率達到70%,鄭亞旗頭三個月就把自己八成的積蓄賠了進去。后來鄭亞旗發現是市場定價有問題,他一步步調整,用了一年的時間扭虧為盈。從那以后,鄭亞旗摸索到更多的品牌經營方式。他與吉林電視臺合作打造脫口秀《鄭氏胡說》,讓父親上各種訪談類節目。2007年,鄭亞旗創辦皮皮魯講堂,請父親擔任講師授課。
鄭亞旗逐漸接手了父親作品的全部版權,成立了北京皮皮魯總動員文化科技有限公司。2009年,在鄭淵潔大規模停更7年之后,鄭亞旗仍助其登上中國作家富豪榜榜首,此后一直位居前列。而現在,皮皮魯公司融資進入到了B輪,鄭亞旗的愿景是創立中國的漫威公司,做出一條龍式的、有極大影響力的文化產品。
相對于成績斐然的“事業答卷”,身邊的人對鄭亞旗有著更高的“性格評價”。熟悉鄭亞旗的員工、朋友都會提到,他是一個情緒極其穩定的人,沒有人見到過他發火。“他是一個能把事情都放在心里解決的人,該拆的拆了,該融的融了,該扔的扔了。”付海童說。因為某次會議安排的失誤,助理張揚收到過最重的回復是:“錯了改了就好了,下次不要錯了”。
曾經有記者問過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比如鄭亞旗的母親在教育中占據什么樣的位置,鄭淵潔有些生氣,他說自己離異過,“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鄭亞旗則很簡短地說,“媽媽就是把衣食住行搞好”,保持一貫的微笑。
20年前的教育實驗終于驗證了結果。鄭淵潔對結果的評價是“還行”,后來他又對“還行”作出了解釋:“還行是我所能給出的最高評價。”在網絡上,有些網友并不認可這個評價:“鄭亞旗有一次出場能不提他爸嗎?除了他爸和留下的東西,什么是他自己的?”對此,鄭亞旗很淡定地回應:“我不會活在別人心目中。”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