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璞璞的人,會說她是一個“怪人”,因為她總是做出一些出人意外的奇怪舉動。從擺脫乖乖女的身份,放棄令人艷羨的職位和收入穩定的工作,到生下女兒、離開故鄉和愛人、帶著女兒浪跡四方。對于普通人來說,理解這樣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女子,的確有些難度。不過在那些了解璞璞的人眼中,她是“自然女神”。迄今為止,這個熱愛自然的女子的整個生命軌跡均與自然息息相關,她的生存、成長和養育也都是在自然中完成的。盡管偶爾感到辛苦,可她仍然越來越沉浸于自然,因為那是她鐘愛的生活方式。
向自然尋找答案
璞璞是地道的南方姑娘,在她家的房前屋后,一年四季都生長著郁郁蔥蔥的草木,璞璞是聞著清新的花草香氣長大的。當左鄰右舍的姑娘用采花撲蝶來表達對自然的喜愛時,璞璞沉迷于自然的方式則顯得“原始”了許多——她時常踢掉鞋子,光著雙腳奔跑在叢林里、原野上。一時興起,還會光腳爬上屋前的大樹,然后大笑著朝樹下的母親揮手炫耀。
有人嘲笑璞璞是個瘋瘋癲癲的野丫頭,可母親卻不想對樂天達觀、喜歡親近野外的女兒多加約束,她常說璞璞之所以喜歡擁抱自然,是因為血液和骨子里天生就帶有自然的基因,她希望女兒能任由天性地自然長大。
高中畢業那年,功課一直不錯的璞璞因為認同法國人的自由灑脫,再加上覺得法語十分浪漫,便報考了中山大學的法語文學專業,并且順利考中。她讀的是“2+2”項目,畢業后能同時拿到中國和法國兩所大學的學位,親戚和朋友都非常替她高興,璞璞和母親也認為她的人生會從此順順當當地展開。然而人的境遇瞬息萬變,就在璞璞志得意滿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璞璞變得十分慌亂,把消息告訴男友后,那個膽小的男人也沒了主意,后來索性逃之夭夭,難覓影蹤。璞璞知道憑借自己的人生閱歷和經濟狀況,尚無力承擔這個小生命,無奈之下,她瞞著所有人去醫院打掉了胎兒。
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兩天之后,母親寄來家書,告訴璞璞外婆因病去世,一時之間,恥辱與悲傷沖垮了璞璞的精神防線,她瘋一般地沖進學校周圍的山林,蹲在樹下,哭得地動山搖。此后的幾天,璞璞都躲在山林里,然后她驚奇地發現,多日來無法排解的壓抑和痛苦開始一點點消散,曾經在人群中丟掉的自信和尊嚴,在她擁抱自然的時候,也都找了回來。從此以后,每當遇到煩惱和疑問,璞璞都會去大自然中尋求寬慰,尋找答案,而每一次,她都能在自然的懷抱里重新恢復內心的平靜。
大三那年,關注自然和環境的璞璞申請加入了學校的環保社團,并幸運地獲得了去法國的機會。在那里,她接觸到了歐洲的生態組織,這為她的精神世界打開了另一扇窗,也使原本打算畢業后做法國文學研究的她決定讀研究生時,選擇生態學專業,英國的舒馬赫學院就此進入了她的視野。
不過,選擇舒馬赫學院也讓璞璞陷入了兩難境地。由于這所學校沒有獎學金,每年2.6萬英鎊的學費對于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最關鍵的是,舒馬赫學院在很多人看來過于小眾,母親擔心璞璞選擇生態專業后,將來找工作都困難,母女二人就此產生了不小的分歧。可璞璞不甘心,她告訴母親:“第一次聽說這個學校時,我就有種命中注定的感覺。它是我的夢想,我不能輕易放棄。”成全兒女是全天下為人母者的一大本能,母親最終決定向銀行貸款,送璞璞去異國他鄉圓夢。
可是,母親背債幫助自己求學也讓璞璞于心不忍,她給舒馬赫學院的校董寫了一封動情的信,委婉提出減免學費的申請,原本以為會石沉大海,誰知卻很快得到回音,學校建議她向香港的嘉道理農場申請資助。幸運的是,農場方面對此表現得十分積極,最終決定每年資助璞璞1萬英鎊,還可以為她畢業后提供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這讓璞璞和母親都感激不盡。
2010年,璞璞來到英國西南部的達廷頓小鎮,開始了求學生涯。沒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當初的選擇完全沒有錯,因為舒馬赫學院教授給自己的,正是她想要做的事情——上午7點走進森林開始冥想,在自然中采集食物,做瑜伽;下午的科目除了生態保護理論,還包括“馬語”等獨特的技能。這些天人合一的課程設置,讓璞璞更堅定了與自然共生共存的信念。
同自然休戚與共
璞璞在舒馬赫學院如饑似渴地修習著與自然對話的正確方式。2013年,她偶然結識了一個名叫托馬斯的捷克人,兩個人相愛了,璞璞還很快懷上了孩子。盡管臨近畢業,可璞璞認為自己此時已經足夠成熟,因此決定生下孩子。
2014年去嘉道理農場報到時,對方看著身懷六甲的璞璞雖然感到吃驚,但還是兌現當初的承諾,聘用了她,而且薪酬不低,每月1.8萬港元,后來漲到2萬港元。璞璞在農場擔任教育部主任一職,主要負責保護野生動物和組織各種生態教育活動。她每天穿行在山林間,與穿山甲、豹貓、蟒蛇、赤麂、野豬等一起生活,向中小學生宣傳生態環保的理念,這與她當初親近自然的職業設想十分吻合。可是沒過多久,璞璞的內心又開始變得糾結,因為這份工作與她所向往的心靈環保,還是有著不小的距離。
每次有孩子來參觀馬廄時,農場的工作人員通常只允許大家喂馬吃一口胡蘿卜,然后便催促他們洗手后離開。而璞璞從舒馬赫學院學到的卻是,環保是帶著喜悅與自然共存共生,愛才是最高等級的環保,隔著高高的圍欄與馬兒相處20秒,是無法與生物進行心靈溝通的。對于習慣睡馬背,聽馬呼吸,與馬講話的璞璞來說,這不是真正意義的自然生活。思慮再三,她決定離開。朋友們對她放棄高薪工作感到極不理解,可璞璞沒有猶豫,為了理想,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重新上路。
真正的自然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2014年12月,璞璞和丈夫托馬斯一起開始了追尋之旅。他們從位于香港大埔林村的住所步行到梅窩,僅是穿過大帽山,沿山路步行到城郊的荃灣,就花了整整7個小時。璞璞還是像以往一樣喜歡打赤腳,她認為那是與自然聯結的最直接方式。
2015年初,璞璞和丈夫托馬斯回到內地,在各地的生態村進行徒步漫游,他們邊走邊唱、全素生食、常年洗冷水澡、大部分時間在戶外睡覺,每天至少沐浴在陽光和大自然里一小時,盡可能地赤腳走路,幾乎接近“亞馬遜原住民”般的自然生活嚇壞了不少朋友,很多人不能理解為什么“原生家庭”就一定要舍棄房屋和床鋪,但璞璞卻漸漸習慣了這種降低物欲、純生態的簡單生活方式。她總是說:“在沒有人接納我的時候,是自然接納了我,撫慰了我。所以只有投身自然,才是對它最好的回報。”
2015年9月,有人在網上發現了一部名叫《行走的璞璞》的紀錄片。在短短10分鐘的視頻里,璞璞多數時候赤腳行走在泥土里,偶爾會穿一雙五趾鞋(一種類似厚襪子、五趾分開的柔軟步行鞋)。拍攝時間是廣州的夏天,鏡頭里的璞璞膚色黝黑,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丈夫托馬斯則帶著沉思的神情坐在鏡頭之外,偶爾側身躺在地上,仿佛傾聽著什么。此后,更多的人開始知道璞璞,可是,這并不代表人們會百分百接受璞璞的生活方式,而這也是她最終選擇前往歐洲重尋自然生活的主要原因。
在自然中育女
女兒朱利婭是璞璞2014年在家中采用完全自然分娩的方式得來的寶貝。從朱利婭出生的第一天起,璞璞就決定在純天然的環境里撫養她長大。之所以動了這樣的念頭,很大程度上要歸結于璞璞最喜歡的一個法國小女孩蒂皮。蒂皮在非洲長大,從小便和獅子、鴕鳥、長頸鹿一起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璞璞十分羨慕這個孩子,她很希望女兒也能像蒂皮一樣成為她想成為的人。但是與此同時,讓人意想不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由于從小生長于自然,朱利婭慢慢變得很不愛穿衣服,每次她光著身子走在街上,就會招致人們驚詫的眼光和低聲的議論。一次在香港中環,有人甚至隔街大喊她們“傷風敗俗”,搞得璞璞哭笑不得。后來在廣州,她也曾遭遇一位阿婆執意要給朱利婭穿上裙子的尷尬,這讓璞璞感到十分無奈。“在中國的城市里,你永遠也無法處于自然狀態,總有人在盯著你看,隨時準備跑過來干涉或評判你。”
最離譜的是有一次在巴厘島,璞璞帶著一歲多的朱利婭在公路上赤腳行走,還未走出幾步,就突然聽到身后警笛大作,原來是途經看到這一幕的人報警稱璞璞“虐待兒童”,直到璞璞在警局拿出所有的身份證明,才躲過一劫,被最終放行。這讓璞璞意識到,歐洲才是體驗“沉浸式自然生活”的理想之地。
2015年10月,璞璞帶著女兒回到了歐洲,他們先是在格魯吉亞進行生態徒步旅行,接下來又在北歐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后,璞璞選擇了捷克的森林作為落腳點。她在給母親的信中大談特談自己重新投身自然,獲得心靈解脫的快感,但是很快,璞璞也發現自己雖然在英國的自然學院、香港的山間農場、國內的生態村以及捷克的森林里都嘗試過接近于“無”的自然生活,不過作為一個母親,她又不得不做出改變。為了幼小的朱利婭能夠健康長大,她決定將自己朝有人煙的地方再拉近一點。盡管多少有些違背內心,但為了女兒做出妥協,璞璞認為一切都是值得的。
2016年冬天,璞璞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的郊區找到了新家。那是一間有供暖的公寓,周圍的生活設施相對便捷,離璞璞在布拉格的朋友們也不太遠,只是房間里除了簡單的床鋪之外,幾乎沒有什么家具。而在距離公寓只有兩公里的地方,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璞璞認為這非常重要,因為會提醒她仍置身于自然之中。
每天早晨,璞璞都會帶著女兒睡到自然醒,然后吃一頓豐盛的蔬果餐,再牽著朱利婭的手去森林里走走,將花草蟲魚的名字念給女兒聽,告訴她雪地上的腳印都是誰的“簽名”,盡最大的可能讓女兒呼吸自然,感受自然。而她自己的一天,往往就是在拉著女兒漫步中悄然流逝的。
談及未來的打算,璞璞說等到女兒年紀再大一點,需要接受正規的學校教育時,她會送朱利婭去上一所森林幼兒園,自己則會做一名自然教育者。“許多人也許會覺得我跟以前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了,其實不是,我還是在追求與大自然的心靈相通,只不過如今,我的世界和女兒緊緊聯系在了一起,但我擁抱自然的心,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