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蒼茫,來自英國的盧蘭醫(yī)生來到波爾林鎮(zhèn)63號門前。這是一幢孤單的海邊懸崖小屋,距離房子不遠的崖頂有一個老燈塔,白色塔柱和紅色塔帽特別顯眼。
記得打六歲起,每年圣誕前夕,當船長的父親都會帶他去郵局寄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盒,里面裝著父親所在海員俱樂部自制的一種裝飾彩燈,十二個燈塔形狀的小彩燈串成一串兒,常常用做圣誕樹的裝飾,或者被船員用以裝飾船上餐廳。
父親郵寄圣誕彩燈的地址很陌生——波爾林鎮(zhèn)63號,在哪兒?收件何人?如何叫父親如此惦念?
高中時盧蘭班里有個同學的舅舅在郵局工作,于是他通過對方獲悉波爾林鎮(zhèn)63號竟然遠在西班牙東南的卡塔赫納港附近,是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地方。這讓盧蘭好生奇怪,因為從未聽說那里有什么親友。曾經(jīng),盧蘭向父親詢問此事,被告知是贈送一個老友的女兒。
醫(yī)學院畢業(yè)那個假期,盧蘭和幾個好友自駕去西班牙旅行,特意去到卡塔赫納港郵局。郵局工作人員問明來意,告知63號的主人是年邁的燈塔守護員阿巴斯蒂,他有個孫女叫卡梅尼婭。
哦,海港、燈塔守護人、船長父親,盧蘭覺得幾個線索都連貫起來,想必是父親在航行途中結(jié)識的朋友吧。于是,他沒有去波爾林鎮(zhèn)就釋然折返了。
父親照舊在每個圣誕節(jié)去郵局寄禮物,直到退休那年的秋天罹患癌癥住院。
生命垂危的父親面對聞訊趕到病床前的兒子叮囑說:“記得每年圣誕節(jié)寄往去波爾林鎮(zhèn)63號禮物嗎?”然后娓娓道出一段往事:
“西班牙東南海域的帕羅斯角附近暗礁叢生且回旋激流多,對行船者而言特別兇險。多年前,我第一次暗航經(jīng)過時遭遇強烈暴風雨,恰巧懸崖上的燈塔又因故障熄滅,所幸燈塔守護員在風雨中四個多小時,手執(zhí)一盞應(yīng)急指示燈引導(dǎo)來往的船只,如果不是他,我恐怕早已葬身魚腹。”
“獲悉原委后我買了很多禮物,利用停港補給找到波爾林鎮(zhèn),想面謝未曾謀面的燈塔守護人。”
“然而當?shù)厝藚s告訴我,燈塔守護員有個雙目失明的孫女,原本當天要帶她去馬德里一家慈善醫(yī)院進行眼角膜移植,可是在暴風雨中堅守崗位的守護員不慎摔傷而錯過了手術(shù)機會——而那是祖孫倆等待兩年的一個免費手術(shù)機會。”
“我懷著復(fù)雜的心情找到波爾林鎮(zhèn)63號,看望拄著拐杖的燈塔守護員和他相依為命小孫女卡梅尼亞。那是個多么可愛的小女孩啊,和你年歲差不多,仰著小臉告訴我說好希望圣誕老人可以送她幾只圣誕彩燈,即便看不見能親手摸一摸也好。”
“我懂了”恍然的盧蘭握著父親干瘦的手道,“這么多年來你一直在做那個送彩燈的圣誕老人,我保證卡梅尼亞今后還會每年收到同樣的禮物。”
父親微笑著凝視盧蘭,緩緩說:“可是兒子,當年我還告訴卡梅尼亞,有一天圣誕老人會讓她親眼看見彩燈璀璨的時刻。”
“是盧蘭醫(yī)生嗎?我就是卡梅尼亞。”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將陷入沉思的盧蘭拉回現(xiàn)實,“前天就接到電話說你要親自來為我復(fù)查,我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為我免費做眼角膜移植手術(shù)。只是你提前回國沒能見面,其實住院時每個人都告訴我手術(shù)非常成功。”
盧蘭跟隨卡梅尼亞走進小屋,一眼就看見客廳里的圣誕樹,那上面掛滿了他熟悉的燈塔彩燈。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布置圣誕樹呢,醫(yī)生。”卡梅尼亞有點興奮地解釋道,“彩燈是希羅尼船長的禮物,他真是又個好心又可愛的人,每次在包裹上署名圣誕老人。”
“你、你知道是誰寄來的彩燈?”盧蘭好奇地問。
“我和爺爺早就知道了,因為郵件寄自英國,而我們只認識一個名叫西羅尼的英國船長呢。”卡梅尼亞頑皮地笑說,“我們不說破,當船長就是圣誕老人好啰。”
說著,卡梅尼亞拿出一個開關(guān)器遞給盧蘭,他會意地摁了開啟鍵,立刻,面前的圣誕樹彩燈星星點點亮起來。沒等盧蘭回過神兒,卡梅尼亞又拉著他來到屋外,原來屋檐和廊柱上也掛著連串的彩燈,璀璨的光亮在夜幕下呈現(xiàn)出小屋夢幻般的輪廓。
“醫(yī)生,你可不可以用手機幫我照幾張相片帶回英國?我想讓西羅尼船長看見這些美麗的圣誕彩燈。”看著閃爍的燈亮,卡梅尼亞忽然靈機一動,有點怯怯地問盧蘭。
盧蘭聞聽,默然轉(zhuǎn)過身,不遠處燈塔射光映照著懸崖下的海面。良久,他淚流滿面喃喃道:“我想,希羅尼船長在天堂一定能收到他最盼望的圣誕禮物。”
——半個月前父親去世,留下遺囑將眼角膜捐贈給卡梅尼亞,而盧蘭自己作為眼外科優(yōu)秀青年專家,親赴西班牙完成了這臺特殊手術(shù)。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