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宋代地方秘密警察職能主要由有“外臺”之稱的轉運使及通判兼掌，只有偵查權，并無審判權。各級地方長官往往建立自己的密探組織，亦具有秘密警察性質，且依托行政管轄，權限較大。

關鍵詞：宋代 秘密警察 政治偵查 通判

嚴格地說，宋代并無專職的地方秘密警察。與中央秘密警察——皇城司、御史臺（前者是專職，后者則具有嬗變性質）不同，宋代地方秘密警察的職能主要由路一級的轉運使和府州一級的通判執掌；而事實上轉運使和通判職責廣泛，卻又無一項是其專一職掌。所謂地方秘密警察職能，僅蘊含于其監察職掌之中。此外，各級地方長官亦因人而異、因地制宜地任用隸屬于自己的秘密警察。

一

轉運使一職，雖承唐及五代而來，但具體司職已有較大的不同。除了負責一路的賦稅榷利的收納和漕運，宋代轉運使還兼管本路的吏治監察。《宋史·職官七》載：“都轉運使、轉運使副使、判官掌經度一路財賦，而察其登耗有無，以足上供及郡縣之費。歲行所部，檢察儲積，稽考帳籍，凡吏蠹民瘼，悉條以上達，及專舉刺官吏之事?！弊畛蹀D運使設置主要是為了加強中央對地方的財政控制，如《文獻通考·職官十五》所載：“宋藝祖懲五季之亂。藩臣擅有財賦。自乾德以后，僣偽略平，始置諸道轉運使，以總利權。”后又逐步增加、擴大了司職范圍，如太宗開寶九年，“詔諸道轉運使察州縣官吏能否，第為三等，歲終以聞”，至道三年，太宗去世，真宗即位，即“詔轉運使更迭赴闕，訪以民事”，景德元年，真宗再“詔諸路轉運使代還日，在任興除利害、升黜能否，凡所經畫事，悉條上以聞”。此時轉運使監察范圍幾為無所不包。至仁宗慶歷三年，“詔諸路轉運使并兼按察使，歲具官吏能否以聞”，轉運使的監察職能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

由于轉運使代表中央對地方進行監察的職能不斷強化，實際上相當于御史臺的外任御史，故而又被稱為“外臺”。而事實上，宋代轉運使多由御史轉任。據《澠水燕談錄補遺》載：明肅太后臨朝，一日，問宰相曰：“福州陳絳贓污狼藉，卿等聞否？”王沂公對曰：“亦頗聞之。”太后曰：“既聞而不劾，何也？”沂公曰：“外方之事，須本路監司發擿。不然，臺諫有言，中書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萬一傳聞不實，即所損尤大也。”太后曰：“速選有風力、更事任一人為福建路轉運使?！倍喾A旨而退。至中書，沂公曰：“陳絳，滑吏也，非王耿不足以擒之?！绷⒚M熟。……時耿為侍御史，遂以為轉運使。

必須明確指出的是，盡管君王詔令并未明言（而且官方史書也諱言），其實包括皇城司、御史臺及轉運使在內的所有偵查、監察機構都很明白：政治安全才是最要緊的監偵目的。另外，監察這種特殊權力，似乎天生具有神秘化、甚至妖魔化的傾向。于是，轉運使在行使這令人生畏的職權時，往往使之具備了秘密警察性質?！稏|軒筆錄》有這樣的記載：舊制，轉運使官銜帶按察二字。慶歷中，沈邈、薛紳為京東轉運按察使，欲盡究吏民之情，乃取部吏之憸猾者四人尚同、李孝先、徐九思、孔宗旦，俾偵伺一路，而四人怙權，頗致搔擾，時謂之“山東四倀”。王達、楊紈、王鼎皆為轉運按察，尤苛刻暴虐，時謂之“江東三虎”。仁宗知其事，下詔戒敕，削去按察二字（卷13）。

類似的記載還有《倦游雜錄》：慶歷中，詔諸郡轉運使，各帶按察使，于是江東有三虎，山東有四圣?！フ?，探偵之義也，謂俾部下小官，奸憸好進者，廉察屬郡官吏之過失。自是吹毛求疵，刑獄滋彰矣（《宋朝事實類苑》卷73）。

有一點得補充說明，此例涉及一樁公案，史家亦稱：沈邈、薛紳等人實為范仲淹等改革派推行慶歷新政的擁護者、實施者，上述史料其實是保守派為改革派抹黑；仁宗詔“罷轉運使兼按察”及罷免沈邈等人，是保守勢力取得了勝利。本文則就其秘密警察性質而論之，無涉其他。

轉運使的地方政治偵查司職并非僅局限于官吏，百姓相關案獄，若涉及朝政，轉運使必須參與偵查并上報。如下例：（李及）以殿中丞通判曹州。（曹）州民趙諫者，素無賴，持郡短長，縱為奸利。及受命，諫在京師，乃謁（李）及，（李）及不之見，慢罵而去，投匿名書誣（李）及，因以毀朝政。會上封者發諫事，命轉運使與（李）及察其狀。（李）及條上諫前后所為不道，詔御史劾得其實，斬于都市。

此例可謂路、州上下兩級聯手偵辦涉及“以毀朝政”的政治案件。

轉運使既是一路的監司首腦，則州一級的監察官員通判亦在其監察之下。如，真宗時，錢熙“通判杭州，政多專達，為轉運使所奏，徙通判越州”；又如，“（晉寧軍）通判不法，轉運使王似諷（司馬）樸伺其過”——由此可見，轉運使對通判的監察手段，亦包括秘密偵查。

二

通判的全稱是“通判州事”或“知事通判”，這一職位之前的朝代沒有?！端问贰份d：“宋初懲五代藩鎮之弊，乾德初，下湖南，始置諸州通判，命刑部郎中賈玭等充。建隆四年，詔知府公事并須長吏、通判簽議連書，方許行下。時大郡置二員。馀置一員。州不及萬戶不置，武臣知州，小郡亦特置焉。其廣南小州，有試秩通判兼知州者，職掌倅貳郡政，凡兵民、錢谷、戶口、賦役、獄訟聽斷之事，可否裁決，與守臣通簽書施行。所部官有善否及職事修廢，得刺舉以聞?！睆谋砻嫔峡矗O置通判的緣由，與轉運使之設大致相同，都是為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監督。尤其是宋朝初期，遠離趙宋王朝政治中心的湖南、西蜀一帶剛平定不久，不少舊朝官員被留用以暫時穩定局面。所以朝廷委派通判，一個直接的目的就是對舊朝官員的監控，如朝廷規定：“初，蜀人官蜀，不得通判州事”。通判既非副職又非屬官，名義上是輔佐州政，但實際權力極大，沒有通判的連署，公文不得生效。更重要的是，通判有直接向皇帝報告的權力，起著皇帝耳目的作用。

在一般情況下，通判“所部官有善否及職事修廢，得刺舉以聞”的職能，仍在正常監察序列之中。然而，通判還往往承擔著一些涉及政治安全性質的特殊使命，而完成這類使命，又必以秘密偵查的方式進行，通判此種執掌，顯然已超出了常規監察范圍，具有了秘密警察的屬性。最典型的例子，即魏王趙廷美謀篡案。趙廷美乃太宗趙光義之弟，因篡位謀劃被泄露，太平興國七年（982年）被貶謫任西京（今洛陽）留守，后又被罷，僅留魏王空名。朝廷仍不放心，以之為心腹之患：趙普以廷美謫居西洛非便，復教知開封府李符上言：“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遠郡，以防他變?！痹t降廷美為涪陵縣公，房州安置。妻楚國夫人張氏，削國封。命崇儀使閻彥進知房州，監察御史袁廓通判州事，各賜白金三百兩。

此處的人事部署意圖甚明：知州閻彥進負責行政治管；又特將監察御史袁廓調任通判，負責公開的監視和秘密的偵查?！案髻n白金三百兩”頗為耐人尋味：特殊的獎賞，自然有特殊的使命。在如此嚴酷的政治環境下，“廷美至房州，因憂悸成疾而卒，年三十八”。此案還不算了結：廷美徙房陵，諸子悉從行，因免官。廷美卒，復以德恭為峰州刺史，弟德隆為瀼州刺史韓崇業，為靜難行軍司馬。雍熙元年十二月，詔以德恭為左武衛大將軍，封安定郡侯，判濟州；德隆為右武衛大將軍，封長寧郡侯，判沂州。諸弟皆隨赴治所。令高品衛紹欽送至州，常奉外歲給錢三百萬。命起居舍人韓檢、右補闕劉蒙叟分任二州通判。上臨遣之，曰：“德恭等始歷郡，善裨贊之。茍有闕失而不力正，止罪爾等。”

兩位通判上任前，太宗的告誡，實為對其秘密警察使命的強調。

對至親骨肉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對其他臣下了。開國重臣田重進，英勇善戰，唯“重進不事學，太宗居藩邸時，愛其忠勇，嘗遺以酒炙不受，使者曰：‘此晉王賜也，何為不受？’重進曰：‘為我謝晉王，我知有天子爾?！洳皇?。上知其忠樸，故終始委遇焉”。即便如此，太宗仍不放心，在其身邊安插秘密警察：“田重進鎮永興，太宗以重進武人，選特與楊覃并為通判，人賜白金二百兩，給實奉”。

或許是其地位及特權使然，驕橫、好“發其陰事”及濫用其權成為通判的通病，因而往往與州郡的主官、同僚關系緊張。如真宗年間，賜進士出身的穆修“調泰州司理參軍。負才，與眾齟齬，通判忌之，使人誣告其罪，貶池州”。歐陽修在《歸田錄》有這樣的描述：國朝自下湖南，始置諸州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嘗與知州爭權，每云 ：“我是監郡，朝廷使我監汝。”舉動為其所制?！恢两裰菘ねc通判不和。往時有錢昆少卿者，家世馀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嘗求補外郡，人問其所欲何州，昆曰 ：“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則可矣 。”至今士人以為口實（卷2）。

更有甚者，主官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通判進行反偵查，先發制人而置之于死地：“向綬知永靜軍，為不法，疑通判江中立發其陰事，因構獄以危法中之，中立自經死。”

三

在行使秘密警察職能方面，雖然轉運使和通判都是中央派出職司，但亦有所局限，即只具有監察權、偵查權，而無審判權、處置權。與此相比，其他地方長官則權限更大些。在編制上，地方長官并無秘密警察之屬官，但卻可以在事實上建立一支直屬自己的地方秘密警察隊伍，當作心腹爪牙使用。此舉既不違法，又可在行政權的包庇下恣意偵查、審判、處置。對當地的普通吏民來說，這類地方秘密警察更為可怕。如下幾例：張詠，太宗時曾任荊湖北路轉運使，真宗咸平五年出知益州。此君精明強干，所任皆治行優異。唯患腦瘍，“病創甚，飲食則痛楚增劇”，對待下屬益發苛峻，“自號乖崖，以為‘乖’則違眾，‘崖’不利物”。盡管如此，卻頗得皇帝欣賞，“真守嘗稱其材任將帥，以疾不盡其用”，曾傳諭嘉獎：“得卿在蜀，朕無西顧之憂矣”（《宋史》卷293）。那么，張詠究竟是如何成功治理地處偏遠、民風剽悍蜀地益州的？宋人王铚在《默記》中的記載，或許能讓我們窺豹一斑：范景仁父名文度，為蜀孔目官，事張乖崖。時見發郡人陰事而誅之，而不知其何以知之。但默觀一小冊，每鉤距得人陰事，必記之冊上，書訖入箱，封題甚密。文度日侍其旁而莫測也。然每觀小冊，則行事多殺人或行法。一日，乖崖方觀小冊，忽內迫，遽起，不及封箱。文度遽取其小冊觀之，盡記人細故，有已行者，即朱勾之，未行者尚眾也。文度閱華，始悟平日所行乃多布耳目所得，遂毀而焚之。乖崖還，見幾上箱開，已色變。及啟觀小冊已失之，大怒之次，文度遽前請命，曰：“乃某毀而焚之，今愿以一命代眾人死，乞賜誅戮?！惫匝聠柶涔?，答曰：“公為政過猛，而又陰采人短長，不皆究實而誅，若不毀焚，恐自是殺人無窮也（卷中）?！?/p>

原來如此！“多布耳目所得”“陰采人短長”“鉤距得人陰事”“發郡人陰事而誅之”，不得不承認，張詠的秘密警察網絡、檔案及做法，確實收效一時。

向敏中也是由中央轉任的地方長官，曾與張詠同被太宗贊為“此二人，名臣也，朕將用之”，也同樣具有擔任轉運使、通判的履歷。真宗咸平年間由平章事出知永興軍。雖屬貶官，然仍獲信任?！笆嵌?，真宗幸澶淵，賜敏中密詔，盡付西鄙，許便宜從事。敏中得詔藏之，視政如常日。”有了君王特許，更可放開手腳。平心而論，永興軍地處邊陲，乃政治、軍事情況都非常復雜的重鎮要塞，為保障安全，包括秘密警察在內的任何掌控手段的使用都是無可厚非的。果然，情報網發揮了重要作用：“會大儺，有告禁卒欲倚儺為亂者，敏中密使麾兵被甲伏廡下幕中。明日，盡召賓僚兵官，置酒縱閱，無一人預知者。命儺入，先馳騁于中門外，后召至階，敏中振袂一揮，伏出，盡擒之，果各懷短刃，即席斬焉。既屏其尸，以灰沙掃庭，張樂宴飲，坐客皆股栗，邊藩遂安。” “帝聞之，稱敏中曰：大臣出臨四方，惟敏中盡心于民事爾。”

如果說上述兩例，都涉遠離政治中心的復雜、險峻的邊遠地區，要加強統治控制，秘密警察實為不得不祭用的利器；那么，不妨把視線轉到風光旖旎、迷醉太平的杭州，看看那里是否需要秘密警察。仁宗時，當年舉進士第二，曾通判江寧府的沈遘知杭州。畢竟是書生，沈氏“為人疏雋博達，明于吏治，令行禁止。民或貧不能葬，給以公錢，嫁孤女數百人，倡優養良家子者，奪歸其父母”，然而其張羅社會秘密情報網、善用密探的手段與張詠、向敏中相比，毫不遜色：沈氏“善遇僚寀，皆甘樂傾盡為之耳目，刺閭巷長短，纖悉必知，事來立斷。禁捕西湖魚鱉，故人居湖上，蟹夜入其籬間，適有客會宿，相與食之，旦詣府，遘迎語曰：‘昨夜食蟹美乎？’客笑而謝之。小民有犯法，情稍不善者，不問法輕重，輒刺為兵，奸猾屏息”。

看來，從中央到地方，從險峻邊塞到魚米之鄉，普天之下，王土王臣，無形之網，無所不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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