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震宇
和往常一樣,秋涵不緊不慢地走出家門,沿著小城的環城路走上一里、二里地,躲開人群,潛在暮色里慢慢又獨自走回家,打開一個人的電視,隨意摁出一個頻道,聽電視里嗚嗚啦啦的節目,不知不覺中睡意已濃,便關了電視,回臥室睡去。
許多年前,秋涵可不是這樣。那時,秋涵剛參加工作,在機關打字室工作,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白皙的皮膚能看到發絲一樣的血管,水汪汪的眼睛,似兩潭秋水。秋涵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來上班,又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回家。機關里很多年輕干部都很喜歡她,遞過情書、托人說媒、尋機表白……秋涵都丁香花一樣淡淡地笑著拒絕了。
少女秋涵心里裝著一個人。愛情沒有緣由,秋涵來機關上班的第一天,走上樓梯,和雙手拎著兩摟茶瓶急急忙忙上樓的吳建業躲路錯肩而過的剎那,那男子身上飄過清清的肥皂味和羞澀躲閉避她的眼神,秋涵猛然間覺得他們是該相識的。兩個人慌亂的表情讓秋涵心跳不止,她覺得世間真的有一些人或一些事,總會不早不晚在某一處或某一天就相遇了。
該嫁的年齡,父母迎來送往提親說媒的客人,父母不明白,眾多家境殷實的小伙子秋涵都未相中,卻獨獨喜歡上這個家境貧寒的吳建業。
機關干部都知道,吳建業來機關上班的機會很偶然,有一年臨近春節,機關領導下鄉到汾河鎮慰問困難群眾時,結識了因為家庭困難,考上大專無奈輟學的吳建業。領導駐足他家堂屋,沉默看著貼在磚墻上那幅寫著“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而被潮氣洇得霉跡斑斑的毛筆書法前。良久,領導握住吳建業奶奶的雙手、也是他唯一的親人,凝重地說:老人家,您放心,政府會解決您家的困難。孩子的事,我們考慮一下。
過罷春節,吳建業就被安排到機關當了領導的通訊員。
不久,秋涵中專畢業也分到了機關。
許多年以后,秋涵在想,世間的許多事注定就是這樣的結果――當初她拒絕了許多來家里提親的人,家里人勸也勸了,氣也氣了,她獨獨只喜歡吳建業。秋涵也不刻意反抗,只是安靜地等待。流水逝年,一年又一年春去秋來,待到妹妹都嫁了,父母無奈中,只好認了這門親事。
她不在意吳建業家境的貧寒,秋涵只相信純潔的愛情。她喜歡吳建業從微薄的工資里省出錢給她買來的碎藍花裙子、喜歡每天上班時吳建業給她泡好的一杯茉莉花茶、喜歡吳建業在下雨時悄悄掛在門把手上的雨傘、她還喜歡吃吳建業在她晚上加班時默默煮好的浮子酒釀荷包蛋。
婚后,秋涵和吳建業住在機關的宿舍樓里。日子簡單,秋涵的臉上總是掛著幸福的笑容,愛情的滋養使秋涵愈發水靈。機關幾位提親不成的干部妒忌吳建業,逢人便演繹什么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現實版。
吳建業不在意別人說什么,一個小小的通訊員大家也沒怎么看到眼里,吳建業倒是一個眼里出氣的人,在領導身邊工作,他把任何一件小事都做到極致,機關樓上人來人往,吳建業在紛雜的腳步聲中,相隔一層樓梯就能準確地辨別出領導腳步聲,每次領導上樓,吳建業在很短的時間里,為領導打開房門、泡好熱茶(領導喜歡燙嘴的開水)、開窗通風。一系列的工作做完,領導這時間剛好走進辦公室,坐到桌子前,愜意地端起茶杯噓噓吹上兩口,通常會滿意地對吳建業說:小吳呀,這開水剛好!
領導時常提醒吳建業要注意學習,可參加自學考試、或者黨校的函授班,增長增長知識,提高提高水平。吳建業就報了漢語言文學的自學考試,黨校函授學習也很快畢業。通過吳建業積極要求和表現,光榮地加入的黨組織,在領導的安排下,他的工人身份也轉成了干部身份。下面報送上來的材料,有時領導也讓吳建業看看,幫他整理一下,領導有時也會安排某位秘書瞅空讓吳建業寫幾篇文章幫他修改一下。吳建業按照領導的要求,進步很快,漸漸的一些小文章常常發表在機關報上,繼而在市里的黨報上也偶爾刊登上一兩個“豆腐塊”。
領導的家在外地,家屬沒有伴從,領導的飲食起居吳建業就照顧非常精細。在領導身邊工作不久,吳建業發現領導最愛吃家鄉的一種農家佐餐食物——“芝麻鹽”,他就跑到汾河兩岸的鄉親家中選回上等的黑、白芝麻。吳建業發現汾河兩岸生長的芝麻不同與家鄉別處所產,單從籽粒上就可以看出白的芝麻透出象牙白光澤,黑的則是墨玉一般烏亮,大小均勻一致,盡管如此,吳建業還是用細籮反復篩出籽飽粒大的優等芝麻,使地鍋,用麥秸,燒小火,慢慢把芝麻炕香炕酥,加上地鍋反復炒透的熱鹽用石臼細細搗碎,裝入干凈的器物帶回。領導早餐或晚餐時,桌上必是恰似太極圖一樣的黑、白兩小碟“芝麻鹽”,清香潤口,健腦補腎。
日子久了,領導和吳建業自然無話不談,情同家人。當然,吳建業刻意做到“有心無口”,男男女女找領導辦事的人很多,托吳建業遞個信兒的人也有,個中乾坤吳建業眼閉耳塞。該做的事兒,給領導做好。該忘記的事兒,吳建業一件兒也沒有記住。
吳建業對秋涵說:領導是他的恩人,他會感恩一輩子。
有一天,吳建業把領導的茶泡好,剛要離開辦公室。領導讓他等一下,掩住辦公室房門,領導親切地說:小吳呀,你也不能跟著我當一輩子通訊員,我想讓你到秘書科去鍛煉鍛煉,年輕人嘛,心志要放高遠一些。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你就去秘書科報到吧。
吳建業心中一邊是不舍、一邊是暗喜。他要讓很多人看看牛糞和鮮花的演繹,是多么的驚嘆。
秘書科的主要工作也是為領導服務,機關公務繁重,會議很多,每天秘書科的工作人員,埋身文山會海的材料寫作中,吳建業初來乍到,正規科班畢業的同事們大都沒有把他當回事兒,只是讓他校訂校訂材料,陪著加加班,幫忙泡煮宵夜。吳建業不忌同事們對他的態度,凡事大大咧咧,粗中有細。有時晚上加班時,還自己掏錢買幾斤豬下水,一瓶小酒和同事們一起補充補充“能量”。誰家有事,無需言傳,吳建業不等通知總會第一個先到場,忙前忙后盡興張羅,家庭經濟情況雖然不富裕,但吳建業在同事家父母過壽辰、孩子高考入學或其他紅白喜喪事兒上,從來毫不含糊。
“機關、機關”,吳建業琢磨機關這兩個字的含義,在一些事兒上,吳建業就很佩服創造“機關”這個詞的人來,機關從來就是暗藏玄機的地兒。吳建業還專門翻了辭海:機關一詞,原指整個機械的關鍵部分,后引申為周密的計謀,現代社會中經常用機關一詞代指政府職能部門。單指在機關工作這幾年,所目睹他人樁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博弈,吳建業就認為這個詞運用得真的是非常絕妙。
年終工作考評,吳建業的評分最高。跟領導單獨匯報工作時,領導很滿意吳建業的工作和生活成績。說他:小吳很成熟嘛!群眾基礎不錯!
不久,單位調整干部,吳建業經過民主評議和領導推薦水道渠成地邁入了副科級干部的序列,并很快調整正科級,調入組織部門任科室負責人。時年,吳建業才剛剛三十歲出頭,不僅如此,領導對吳建業的器重,在機關院內有了吳建業必是重點培養的后備干部之說。
周末,姐妹兩家帶著孩子到岳父母家中吃一頓團聚飯。妹夫小劉做菜很有一手,在老人和孩子們嬉戲聊天的空兒,小劉三下兩下就做好了滿滿一桌好菜。妹妹眼氣姐姐的福氣,自然不自然地在餐桌前嘟囔起自己在教委上班的丈夫是扶不起的阿斗,胸無大志,不求上進,干了這么多年,還是單位里的一般辦事員,整天就知道擺弄做著吃。秋涵側身摟過身邊座位上的小妹:你這是顯擺你家的幸福,小劉哪里不好?多體貼你,天天變著花樣做這、做那好吃的侍候著你,你沒看自己胖成什么樣嗎?你姐夫就知道忙他的工作,整天不著家,晚上什么時候回來我都不知道,更別想吃一頓你姐夫做的飯了。
吳建業就趕緊附和著說:是呀、是呀,欠你姐的太多了,兄弟,你這糖醋鯉魚咋就做得這么鮮,吃著比五星級酒店一級廚師做的都好。以后,還要向妹夫學習學習。
飯畢,回家路上,吳建業不屑地對秋涵說: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以二尺廚案為業,唉!人呀,想法就是不一樣!
秋涵有些不快,說,我喜歡過的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一家人整天在一起,親親熱熱,喝一碗熱稀飯,就一口咸蘿卜都會是香的。唉!秋涵長嘆一口氣說:你看咱妹妹一家人過得多熱呵,咱家日子以前雖然過得緊一些,但是過一家人的勁兒,看看現在咱日子成啥了?家像你的招待所,醉了回來,天亮就走,家里整天空蕩蕩的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帶著些許酒意,吳建業摟過秋涵的臂膀輕輕地說,不是不斷有人去咱家給你說話嘛。看看吃的、用的,哪一樣需要你費心?該高興高興啦!
秋涵知道吳建業說的意思,但她心里還是有諸多憂慮的,比如說上一次鄉鎮調整干部,秋涵緊張得不得了,許多不熟悉的電話和陌生的鄉鎮干部紛紛登門,秋涵告訴他們建業不在家,她也認不清他們,請回吧,有事去建業辦公室找他。隔著門,他們走時,告訴秋涵,給吳科長報送的一些匯報“材料”在門外。秋涵待他們走后,無奈收拾回來的東西,只是按順序放在內室里,從來不仔細翻弄。
起初,秋涵在吳建業的要求下也參加一些飯局。當然,吳建業是主角。吳建業總會等到電話催問數次后,才不緊不慢挽著秋涵的手,氣定神閑地出現在場內,大家眾星拱月般爭相趨近握手。吳建業大手一揮:太忙、太忙,讓大家久等了。
吳建業入酒場如戰場,且是沙場一員驍將。不論冬夏極喜啤酒,八罐起步,每飲一罐必手舉空罐撞擊桌面,聲如爆竹,仰手后擲,落地再擊起一串脆響,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八罐飲畢,場上一片掌聲。吳建業豪氣地說:工作看喝酒、酒風如作風,各位請吧!喝白酒的每人三杯、啤酒至少五罐。眾人相噓,但是都知道吳建業的脾氣,掃了吳建業的酒興,當場他就會放下酒杯,果斷散場。時任大迂鄉的趙長江副書記就吃過這樣的鷦鷯(方言:指教訓)。那年中秋節,趙副書記帶著幾個鄉里的干部進城請吳建業吃飯,興頭上,趙副書記先喝三杯,想給吳建業敬一杯。吳建業嫌敬酒的杯子太小,不夠分量,讓酒店服務員換上高腳杯。說:我輕易不給大家倒酒,時逢佳節,又聚好友,趙書記輕易不進城,今天難得有這份心情!來,我給你滿上三杯,補上正好大小六個酒,六六大順!大家都順!趙副書記立馬傻眼,一杯二兩,三杯六兩,要把這六杯酒都喝下,怎么也有七八量吧。趙副書記舉杯又放下,眾人勸說:喝了吧,喝了領導的酒,步步往上走。兩杯勉強喝下,趙副書記已是面赤耳紅,欲吐又怕丟了面子,躊躇間,與吳建業相爭幾句。誰知吳建業面色突變,奪下趙副書記的酒杯,訕訕地說:就這酒量,還敢上酒場。算了,酒不喝了,上熱菜吧。大家都明白上了熱菜這飯局也就該結束了。
話語間,吳建業把酒杯猛地蹾在桌上,碎了。沒有羈絆的一杯酒極似趙副書記額上涌出的冷汗,小蛇一樣順著桌角分頭迅速淌下,濕了趙副書記的衣褲。
尷尬的飯局過后,有人私下問趙副書記,平素來給吳建業“工作”匯報得少吧!趙副書記心領神會,瞅空進城,再忙也要見見吳建業。后來調整干部,趙長江副書記在吳建業的操作下如愿調任新豐鎮任鎮長。
秋涵每逢這樣的場合,活動過半已是昏昏欲睡,看著吳建業仍然興奮的樣子,就央求下一次活動就不再參加了。此后,秋涵只是在床前冷好一杯加了白糖的開水,以備吳建業每天晚歸醉后渴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世界,吳建業和秋涵也是如此。
這天,吳建業破例早早下班回家,拉住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秋涵,俯身耳語:晚上請你吃飯,就咱倆人!秋涵放下手中的活計,一邊扯下圍裙一邊假裝生氣地說,怎么?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難得吳科長有這份關心,俺可是有半年沒有機會賠領導吃飯了,真有點受寵若驚呀。吳建業一臉壞笑,說,是受精吧!秋涵滿臉通紅,道聲你這家伙變壞了。
晚餐選在郊外的一個農家小院,桌凳是紅漆刷過的農家方桌小凳,素素凈凈地擺上四個農家菜,紅綠相間,主食是小米粥、一份烙油饃。簡單對胃,好吃下飯。
吳建業喜形于色,埋頭把小米粥喝得呼呼作響,風聲水起。就是不說話。秋涵知道他故意在賣關子,就偏不再問。吳建業一口氣喝下兩碗小米粥,直呼痛快。秋涵笑了,說,建業得有好幾年沒有吃過這樣的飯了吧!農家飯雖然簡單,但是最養胃呀,俗語常說:要吃還是農家飯,要穿還是粗布衣。農家飯吃得長遠、粗布衣穿著舒服。
等到這頓飯快結束了,吳建業把持不住,故作平淡地說,今天組織上宣布任命我到新豐鎮任鎮黨委書記。停頓了一會兒,不見秋涵接腔,情緒明顯有些受挫,只得繼續說,老領導是咱命里的貴人呀!能走到這一步,我燒高香感謝老領導!
秋涵長長地嘆一口氣說,我咋恁懷念以前你沒有當官的那幾年哩,每天下班回家陪我說說話,幫我做做飯,教孩子寫寫作業,一家人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在一塊兒,那日子過得有湯有水,滋滋潤潤……唉!多好!你往上走一步,家里就冷一寸,不管怎么說,你進步我支持,但是有一條,有些事兒你要把握好,有空多回家,孩子老婆都在家里哩。
秋涵真的支持吳建業在仕途上錦繡前程,但是他也害怕年年節節里送到她家除了禮品之外的一些硬貨。這些硬貨,秋涵認真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小心地藏了起來。看著秋涵小心的樣子,吳建業讓她不要記了,這點小禮金算什么?比著有些領導,他們根本看不上眼。秋涵說還是退給人家好。吳建業說以后再說吧。
吳建業很適合當一把手,這是他自己說的。
到了新豐鎮吳建業還真的干出了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來。適逢農業種植結構調整,新豐鎮地處潁河中下游,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當地群眾多于傳統農業種植,經濟增長速度平穩但缺乏刺激增長點。吳建業在鎮里班子會上提出,要在農業上下功夫,做文章。提高農村群眾經濟收入,培育新的農村農業增長點。接下來,吳建業帶領班子成員去江浙、上山東、跑海南,最終在山東壽光參觀了當地的蘋果園后,提出要在新豐鎮建立一個不亞于山東壽光的蘋果種植生產基地。時任大迂鄉的趙副書記也就是今天新豐鎮的趙鎮長謹慎地說咱們這里的氣候不太適合蘋果樹的自然生長條件吧!咱們是不是請農業專家再論證一下?吳建業淡淡地看了一眼趙鎮長說:戲還沒有開場,就有畏難情緒了?這個事兒,就這么定了。
回到鎮里,在吳建業的主持下,連續召開鎮、村兩級全體黨員、干部參加的農業種植結構調整動員大會,號召全鎮黨員、干部要帶頭搞好這項工作。先在趙溝村租地一千畝,搞一個精品蘋果示范園,等時機成熟,就在全鎮各個村推廣。先從全體鎮干部帶頭,由鎮黨委、政府出面在農村信用社擔保,每位鎮干部貸款三千元,作為示范園啟動資金,購果苗,建示范園。
鎮干部私下都有意見,說讓鎮干部貸款搞示范園這事在咱全縣還是頭一柱子。建示范園這事兒,持不同觀點的鎮干部分成了兩派,一派當然是吳建業吳書記了,力挺吳建業的班子成員中分管農業的李雙合書記積極性最高,自告奮勇打頭陣,和趙溝村群眾做工作,談征地,李雙合是土生土長的基層干部,從普通的鎮干部一直到現在的副書記,在新豐鎮根本就沒有挪過窩,群眾基層厚實,征地的這事兒辦起來也較為順暢。一派是趙長江鎮長,他們認為吳書記對建示范園這事過于隨便,沒有做好仔細的論證,盲目上項目,最終的結果可能要出現失敗。
私下里,趙長江耐心和吳建業溝通過多次,吳建業要求趙長江要把思路再放開一些,不要拘泥太過嚴謹的發展思路。趙長江說,這不是太過嚴謹的發展思路,種植果樹這事兒,是科學種植的問題,不是拍拍腦袋瓜就能解決的事情。說心里話,論工作和個人的進步我還是非常尊重和感謝你的,工作上的決策,我堅持同黨委保持一致,可這事兒咱們最好還是要和縣農科院和專家論證一下,看看山東那邊的蘋果適不適合在咱這種植,到時候萬一失敗了,怎么給群眾交待。
說得多了,吳建立心里還是有點吃木。一次回城辦事時,他專門去農科所同農業專家談了談這事兒,結果不容樂觀,可是這把火已經點起來了,怎么收場?如果這時候熄了火,豈不是自己滅了自己的威信?管他的,吳建業心想開弓沒有回頭箭,干就干吧!
不管怎么說,這事還真的風風火火地弄起來了,趙溝村位于國道旁,上面領導下鄉檢查工作必經之地。園區外,沿國道豎起一塊大型精品蘋果示范園立體平面圖,詳細介紹園區內果樹的品種及掛果后預計創造的產能。上面的領導,途經此地,總要停下來看看,夸吳建業這小子就是有思路。
蘋果樹一般四年才能掛果,這地也不能閑著,在趙長江鎮長的建議下,在這一千畝蘋果園里套種了一種精品黃金西瓜,所謂黃金西瓜在于其金黃艷麗的外觀、鮮紅脆甜的肉質而獨樹一幟,且個頭均勻在三四斤左右,較之普通西瓜上市早月把,還耐存運。這年,新豐鎮畝產萬斤黃金西瓜上市后,趙長江又建議吳建業把這種西瓜以“新豐”冠名,推向市場。當然,吳建業要把第一箱精選的黃金西瓜,送到老領導家里。
已經調任市里的老領導見到吳建業很高興,問問基層的工作情況,要求吳建業要加快步伐、積累經驗、樹立典型、爭取上級領導的支持和信任。并語重心長地說,要多想辦法,多樹典型,有所作為才會有位呀!關鍵的時候讓我說話,我才有話說!
吳建業回到鎮里,積極向縣分管農業的領導匯報,策劃一場由縣主要領導參加的農業種植結構調整現場會在新豐鎮召開。這事兒,吳建業也向老領導發出了邀請。縣里主要領導聽說市里的老領導也要參加,非常重視,召開常委班子會議就把新豐鎮作為全縣農業種植結構調整先進典型現場會的這事定了下來。現場會,規格很高,市里老領導、縣委四大班子領導都出席了現場會。縣直相關部門、全縣各鎮班子全體成員參加會議并參觀了新豐鎮高效農業示范園。吳建業在大會上做了關于如何提增農民收入,調整農業種植結構的經驗匯報。市、縣領導對新豐鎮的農業種植結構這項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
老領導在會上做重要講話說,時代需要弄潮兒,基層工作需要吳建業這樣的勇于開拓的好干部!
現場會后,吳建業接著秀了一把,在縣電視臺采訪吳建業的時候,吳建業當一回黃金瓜推銷員,面對全縣電視觀眾,吳建業介紹了新豐鎮黃金西瓜獨特之處,并展望了幾年后新豐鎮將是瓜果飄香、農民富裕一派新農村的美好景象。
一時間,全縣人民都已知道新豐鎮產有黃金瓜,新豐鎮有個西瓜書記。上市不久,千萬斤黃金西瓜硬是賣光賣凈,趙溝村包地的那幾戶農民,領著一大群人歡天喜地地吹著嗩吶,敲鑼打鼓捧著繡有“群眾致富的領路人,群眾愛戴的好干部”金光閃閃的一面大紅錦旗,從趙溝村出發,向鎮政府奔去。一路吸引眾多群眾爭相圍觀跟從,浩浩蕩蕩一群人來到鎮政府,面對門衛的盤問,他們說要親自把這面錦旗送到好書記手上。縣委宣傳部新聞干事的聽說這事,第一時間從縣城趕到鎮里,第一時間做到專題采訪,第一時間在市報頭版發表了新聞通訊。用趙長江鎮長的話來講,咱們新豐鎮在全縣可是明星鄉鎮。吳書記更是明星書記!
這件喜事結束后,吳建業很納悶趙溝村的群眾的政治反應速度。事后,他想到了一個人——副書記李雙合。
閑下來的時候,吳建業喜歡琢磨個事、琢磨個人。到新豐鎮工作有一年多了吧,吳建業對李雙合的印象不錯,政治上能和自己保持一致。平時愛說個俏皮話,論到工作上倒是很不含糊,并且葷的素的都有一套。倒是這個趙長江鎮長在一些決策上總是和自己唱反調,按理說,這貨的個人進步問題自己是幫了他大忙的,再說在鎮班子里和趙長江也是最早接觸過的,多多少少比其他班子成員更近一些,論公論私都有感情線牽著。可是趙長江這家伙好激動,在中心工作部署中,自己安排過的事情,他總要再補充幾句,表面上是補充幾句,實際上把吳建業的工作程序打亂。官場上的規矩,一般情況是主要領導最后總結,趙長江不按套路出牌讓吳建業很反感。所以,每次班子會上最后,吳建業會再黑著臉說,我的工作安排完了,讓趙鎮長再做重要講話,再強調幾條。
趙長江心里明白吳建業心有不憤。就主動找吳建業匯報工作,說自己的基層工作經驗比吳書記豐富,開展工作不能光憑想象,特別是農村工作千條線,落到實處就是一根針。
吳建業想起趙長江就來氣,無奈搭班子唱戲,組織上最看重的就是同志之間的團結,自己做為組織上看好的年輕后備干部,大局上不能耍小性子,要顧全大局,更不能亂子班子的陣腳。
三夏防火,是農村工作的一項重要任務。為預防麥收火災,鎮干部在這期間全員上陣,分包各田間地頭,設立防火站,力量不夠時還要抽調放麥忙假的教師充實到麥場防火隊伍中。這年夏天,臨近麥收,老天壓根不肯再舍一滴雨。端午節前后,萬頃麥田一片炸黃,似乎稍有一絲風,成熟的麥粒就會一把抖落到地里;似乎稍有一苗火,萬頃麥田就能燃起沖天大火。搶收夏糧,重中之重。麥場防火,更是與鎮干部的政治生命密切掛鉤。縣里召開專題會,要求各鎮一把手負總責,在麥場防火的問題上,誰出事兒拿下誰的帽子,要確保夏糧顆粒歸倉的同時,嚴防火災發生。
從縣里開會回來,吳建業連夜召開緊急會議,層層動員,分包到人,把責任落實下去。班子成員分包大點,各站、所負責人分包到行政村、一般干部分包到村組。并且要求連夜住下去。鎮里以書記吳建業和鎮長趙長江為主要負責人成立了督導領導組。會議散后,鎮干部有騎摩托車的,有騎自行車,嘩啦啦、轟隆隆的從鎮政府院內散去。
趙長江稍做收拾后,拿著手電筒,就去找吳建業。敲開房門,只見吳建業穿著短褲、踢拉著拖鞋,正在洗漱。看到趙長江,吳建業滿嘴牙膏白沫,擺擺手含糊地說,回去休息吧。
趙長江遲疑一下,說,不下去看看?今天頭一場,下去看看免得干部走過場!吳建業沒有接趙長江的話,埋頭“專心”洗漱。趙長江見狀,反身關門,叫上待命的司機開車快速地駛出鎮政府大門。
麥月的天氣,已顯焦熱,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成熟的氣息。各村的麥田地頭有些距路近的防火點已扯上燈泡,鎮、村干部圍聚在一塊,不知名的飛蟲結伴趕來,在燈泡上方俯沖飛舞。不時一兩只不知趣小蟲落在干部們的臉上,迅即被狠狠拍下。遠處,夜色里熟透的麥田孕育著豐收,微風過處,沙沙作響,似一群的母親們在低聲講著家長里短。干部們看到鎮政府的車輛遠遠駛來,就圍了過來,說,吳書記來查崗了。
待趙長江從車上下,沒有看到吳建業時,有些干部就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吳建業平素里在鎮干部面前很“威嚴”,有些工作鎮干部做得不到位,批評起來從來不講情面。有一次,在全體干部會上,有人的手機忘記關掉或調成震動狀態,寂靜的會場上突然響起節奏最強、聲音最響《最炫民族風》的彩鈴,吳建業當即停會,讓辦公室主任拿來鎮干部通訊錄,當場往一個人一個人的手機上打,揚言非要整頓會議紀律,揪出違紀者。無奈之下,那名忘記關停手機的鎮干部,主動站了出來。吳建業沖下主席臺,一把搶過那名干部的手機,隨手從二樓會議室扔下去。隨著手機拋物線目光的回歸,鎮干部的目光盯著那名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違紀者”,一時間,整個會場噤如寒蟬。散會后,那名鎮干部待從樓下撿起手機時,已是機身粉碎,卡電分離。以此為戒,往后的鎮干部會場紀律再無人敢不小心。
鎮干部一看吳建業沒有下來,現場氣氛自然就輕松了許多。有些男干部說,麥場防火開始已經連續三個星期沒有休息了,咋弄也得讓干部們回去換換衣服吧。人群里人人起哄,嚷道,怕是這一二十天沒有見媳婦,快憋不住了吧。鎮干部大多數家在縣城,這段特殊時期鎮里周末沒有休息。大家就拿這事兒開起玩笑。
趙長江和大家調笑,說,咱們鄉鎮干部真不容易啊,有時老婆給咱兩條路都沒法走。這不,你們嫂子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我已經快一個月沒進家了,給出我兩條路讓我選擇。她說我要是再不請假回家看看的結果不是散伙就是分居。我正苦惱著哩,就請大家幫我選一條路吧。
大家都笑了,鎮長的意思不言而喻,共同堅守吧。
鎮干部都知道趙長江這個鎮長,可真是長在鎮里了。吳建業帶著司機整天南里北里的跑,說是外出考查,縣城家里一個月也不待兩天,在鎮里更是一個月不來幾趟,逢著有上面領導下來檢查工作迅即趕回,領導一走也跟著火急火燎不見蹤影。工作通常是遙控指揮。
趙長江如此說來,鎮干部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趙長江叮囑鎮干部要動員幫助群眾趁天好,抓緊時間搶收麥子,剩下的麥秸要集中堆放,不能讓群眾圖省事,一把火點掉。如果稍有不慎,引發火災后果是不堪設想的。去年就因為鄰近縣里一個村,麥場失火燒掉三十畝未來及收割的麥子,分包該村鎮干部被當場處分。
人群里有干部說,處分鎮干部怪虧。咱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不睡覺,跟在群眾屁股后面看他們點火不點火。再說,現在群眾都用煤氣、煤塊做飯燒水,麥秸堆沒地方堆、賣也不夠力氣錢,堆到地里影響秋種,點燃燒掉怕罰怕災,群眾也做難。
趙長江狠狠地瞪了說話的鎮干部,說,廢話少說,干成事不出事為節。縣委的決定不是你用客觀原因可以改變的。各負其責,嚴防火災發生。吳書記現在正在東南點督察著里,我們分頭督導。
吳建業在關鍵時候,沒有離崗。板著盤子靠時在鎮里指揮著全鎮的麥場防火工作。這段時間最忙的要數新聞通訊員,按照吳建業的要求,三天一小結,五天一總結,要把新豐鎮在麥場防火工作取得的經驗和工作情況及時上報縣委、縣政府和縣委機關報。通訊員小靳愁壞,想方設法采寫此項工作的亮點、特點。寫好后,報請吳建業審閱,吳建業沒讀幾行,就開始熊小吳,說新、什么叫亮,我看你那熊腦子該換了吧。要拔高思想、要突出特色、要讓領導看到新豐鎮工作的力度和思路。回去,再重寫。
小靳抱著大腦袋,郁悶地回到辦公室。泡上一杯濃茶,誓與黑夜決戰到底也要弄出一份領導滿意的簡報。這時候,同事從麥場防火第一線打來電話閑聊,小靳聊著聊著就聊到已有二十多天沒回縣城見到老婆孩子了,特別是自己剛出生一個多月的女兒,家里也不知道啥情況。同事說,咱們基層干部身上的擔子可不輕呀!安全生產、計劃生育、農田水利……樣樣工作都要干,件件工作都不能出錯,一年到頭基本沒有休息過。真累呀!有時候真想辭職不干了,可是基層工作總得有人干,有時候能幫助群眾辦件好事,看著老百姓發自內心感激,心里多少還是有成就感的。
小靳說,就是,想著當年咱們從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不就是想能發揮自己能力,在工作上做出成績。現實和想象雖然有差距,但是,基層工作還是很能鍛煉人,工作的重復性、任務的反復性、時間的關鍵性,可以說基層干部就是前線部隊,要求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斗,還特別能奉獻。在基層沒有責任心就不可能干好工作,沒有責任心你樣樣工作就要落后。
同事說,領導今晚上下來查不查崗?他準備瞅空騎摩托車去西南點看看老婆去,麥場防火工作到現在兩星期沒見到她了。
小靳說,沒有這么夸張吧,你們家在鎮上,隨時可以見面,在我面前顯擺,搞得真的像在前線打仗一樣?
同事說,這次麥場防火我和媳婦不在一個大點,她分到東南點,我分到西北點,從地理位置上來說,正好是兩個邊角。鎮里要求吃住在點上,我敢胡跑嗎?
小靳笑了起來,打趣道:真感人啊……突然,他的靈感來了,來不及和同事說再見,就把電話掛了。一篇以突出基層干部工作責任心的新聞通訊——《夫妻雙崗》,第兩天就分別刊發轉載在市黨報和縣委機關報上。縣領導批示:新豐鎮基層干部的責任心是值得肯定和學習的,全縣基層干部要向他們學習!
吳建業表揚小靳,工作的亮點就在身邊,要善于總結和發現。
麥場防火期間正值端午節前后。端午節早晨,吳建業安排其他鎮班子成員說,麥場防火工作到了關鍵時期,各村的麥子基本已收割差不多了,當下最關鍵任務是,避免群眾燃燒處理麥秸的行為,干部繼續駐到各村防火點上去。中午時分,他從市里老領導家出來,抬腕看看手表,已是近十二時,就站在市領導家樓下隨手撥通副鎮長的電話,進行電話查崗。副鎮長在電話里大聲回答,是吳書記吧,我在點上呀,你在哪里?吳建業說,我問你在點上哪個位置?副鎮長稍遲一會兒回答:在西南點張莊村頭的防火點上。吳建業說,我的車正在村南頭的鄉村公路上,正要往你們點上去。我怎么沒有看到你?副鎮長聲音有些軟,但隨即朗聲說道,吳書記我現在站到防火站旁邊那堆磚頭垛上了,你看到我了嗎?正拿著草帽向你擺手哩,你開的還是那輛黑色的普桑吧,我看到你的車了!你不用下車了。看到我了嗎?嗯,在磚頭垛上站著哩,對,朝你擺草帽的那個……你放心,我們都在這里,不會出問題!
吳建業嚴肅地說,你不用站恁高我就看到你了,那個拿著草帽像猴子一樣的是你吧!好了,趕緊下來吧,我就不過去了,你要帶好班,值好崗,我去其他點看看。說著,他摁下手機鍵。
至端午節這天,鎮干部們已在防火點上駐守十幾天了。個個曬得臉黑神疲,吃不好,睡不好,人困馬乏,連走路都想找根棍扶著。臨近中午,張莊行政村主任來到防火點,生拉硬拽把讓鎮干部拉到家里說是好劣吃頓囫圇飯,防火點上只留下一名村干部值守。中午,這名村干部在外工作的女兒一家回來走親戚,村干部一激動,多喝兩杯,竟睡了過去。有不守規矩的村民趁這空當,點燃一炷草香并在草根根部用橡皮筋束了幾根火柴,插在麥秸堆邊,迅即離去,這一柱草香就隱秘地燃了起來。正午時分,麥場空無一人,家家艾酒飄香。待這名酒昏汗熱村干部和鎮干部們返回防火點的時候,草香依然無聲無息地悠悠燃著,大伙壓根出沒有發現,也可能壓根發現不了。不一會,就在大伙困眼迷離的時候,只聽呼的一聲,燃到根部的草香引著的火柴頭。好家伙,這幾根火柴頭的點燃直接把近身的麥秸垛毫不猶豫地掀起火浪。干柴烈火的概念就是如此,大家還沒有明白怎么一回事兒的時候,火浪似瘋狗一般掠過田地,所有沒有剔根的麥稈、麥秸以及雜草“嗞啦啦”地燃燒起來。嚇壞了的干部們這時才恍過神來,七手八腳搶過滅火器材撲向大火。
開玩笑,這火一旦燃燒到這個程度,想滅火,就難了。而知難而上的后果是不堪設想的。副鎮長大喊一聲:“都回來!”人群里有人也喊:“快向鎮里匯報。”可以說是兩個幸好,一個幸好是眾多干部群眾聽到副鎮長聲嘶力竭止住大家飛蛾撲火的行為,而避免人員受傷或者更嚴重的結果;第二個幸好是火浪至地頭水溝處無法逾越撲向下一塊田地而止。張莊麥田火浪正起時,縣政府麥場防火督導組正驅車在距張莊不到兩公里的縣鄉公路上巡查,一片火海就是瞎子也能感受到熱浪的炙烤,督導組干部迅速來到現場,隨行的電視臺記者扛著攝像機就對著著火的麥田拍攝。
趙長江和其他班子成員聞訊趕到現場,吳書記正在每小時180公里的速度從市里上高速沖向鎮里。督導組干部問,吳書記在哪里?趙長江說,書記正在其他點上,正往這里趕。督導組干部說,忽悠誰呢,你們鎮最遠的村不過15里路,就是騎自行車一個半小時了,也差不多該到了。趙長江緊張地擦著臉上的汗說,這就到了、這就到了。
正在大家焦急地等待吳建業的時候,趙長江接到一個電話,是吳建業打給他的,讓他轉告督導組,他來不了張莊了,因為在他督導的西點防火點上的一名年齡較大的鎮干部老劉由于連日來工作任務重、休息時間少,導致高血壓并發腦出血,現在正搶救送往縣醫院。督導組一聽,出現了意外情況,也不再說什么,也不再等吳建業。嚴肅地要求趙長江,要盡快上報失火發生情況,分析失火原因,追究縱火人。
送走督導組,趙長江迅速召集各大點負責人,分析當前嚴肅的防火形勢,并調集派出所民警徹查縱火人。會議結束,有班子成員說,老劉不是得腦出血三天了嗎?趙長江狠狠地瞪了這名班子成員,說,就你聰明?
縣里沒有追究吳建業工作期間擅離職守。因為,吳建業匯報時說,督導組趕往張莊時候,他正在和鎮干部們一道把突發腦出血的老劉送往縣醫院,畢竟人命大于天,鎮長在防火,他在搶救干部的生命。
防火工作接近尾聲,按照吳書記的要求統一口徑,縣電視臺根據鎮通訊員小靳的寫典型材料,又把攝像機對準了躺在病床上、口齒含糊不清的老劉。一名年輕的女記者不顧老劉此時彼時昏天昏地、神情呆滯,口水淹透衣被,面部毫無表情,把采訪話筒捧到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會知道怎么回事的老劉面前,要進行現場采訪。
陪同記者采訪的吳建業神情凝重地俯下身子,坐在病床邊輕輕擁著老劉,示意把話筒和鏡頭轉向他。
秋涵在電視里看到了吳建業的鏡頭,輕輕笑了。隨機撥通吳建業的電話,說,吳書記這戲演得不賴呀!
接電話時縣領導正在鎮里檢查工作,吳建業嚴肅地說,鎮干部吃苦、奉獻的精神值得學習,同時,也是我們一直以來不斷加強干部隊伍建設,牢固樹立宗旨意識的具體體現。
放下電話,吳建業告訴縣領導又是一些省、市各個媒體記者要求采訪的來電。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吳建業在新豐鎮已經工作四年多了。縣里調整干部,準備從基層推薦幾名副處級干部。
當年轟轟轟烈烈搞起的示范園已經到了收獲掛果的年頭。這年秋天,千畝“精品”蘋果示范園終于掛滿了果實,結果卻非鎮干部們期待的收獲。可嘆千畝蘋果園內,如李子一般大小的蘋果稀稀拉拉地愧垂在樹上,個個瘦小干硬、酸澀無汁。秋色已濃,幾場秋雨,繁密的樹葉紛紛落下,裸露在樹上那些小果子們更顯得饑瘦,早先一些“營養不良”落地的果子早是爛的爛、壞的壞,一片慘淡的景象。而鎮農村信用社那邊貸期已到,催促鎮干部們趕快賣果還貸。
鎮干部們耷拉著臉子來找吳書記,說,當年貸款是你吳書記強行讓我們貸的,并承諾如果四年后示范園果樹種植失敗了都算你的。
吳建業一拍桌子,大喝道:放屁,我拿著你們的手去信用社簽字了嗎?再說,搞什么沒有風險,有了風險要學會承擔。
鎮干部說,當時趙鎮長就提醒過你,山東的蘋果不一定適合在咱這邊的氣候,你光想著自己出風頭,搞面子工程,根本沒有顧忌盲目上項目失敗的后果。貸款的事,你在全鎮干部會上說,誰不按規定時間內和信用社簽好協議,誰就停崗回家。
吳建業冷眼一瞥,說,胡說,我什么時候說過這樣的話?純粹一派胡言亂語。你們都是黨員干部,要尊重事實,不能像村民莽夫,動不動就耍性子、就給黨委找麻煩……說說,這事是誰指使你們來的,讓他單獨來找我,都回去吧!
幾個老干部幾乎對吳建業這一套根本不理不睬,揚言今天非要把事說明白了,要不然,就去縣里找組織解決。
吳建業見勢不妙,心想如果真激怒了這些即將退休的老干部們上縣里找領導“鬧”一場,恐怕在當下縣里正考察干部的關鍵時候,會對自己的前途會造成不小的負面影響。領導們會怎么想?組織上會怎么考慮?
辦公室里亂哄哄一片,吳建業有些亂了方陣。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趙長江聞訊趕來,上前緊緊抱住幾位情緒有些失控的老干部,好言相勸。說,大家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有話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趙鎮長說,大家也都看到,吳書記來咱們新豐鎮四年多來,工作踏實敬業,無一事不是為咱們新豐鎮的發展著想!無一心不是想讓咱們新豐鎮的百姓群眾盡快富起來!創新會有失敗、發展會遇到困難。就拿果園的事來說,當初吳書記的出發點,是讓咱們的黨員干部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建好示范園的目的是在示范園成功的基礎上在全鎮推廣,讓咱全鎮的老百姓零風險致富。大家都是黨員干部,黨員干部就是要有能吃虧的精神,不能因為示范園暫時失利,就因為這一點挫折和損失就耍脾氣、找組織。剛才我還聽到,有的黨員干部要上縣里去找領導?找上級領導就能解決問題嗎?我看未必,我們都要冷靜地想一想,吳書記當初創建示范園是為了個人嗎?蘋果苗都種自己家里了嗎?信用社里沒有吳書記的貸款嗎?
趙鎮長擺擺手說,大家都先回去吧,咱們都是素質很高黨員干部,不要搞得像村里的農民一樣,動不動就鬧騰,這事吳書記會有辦法。
大家聽罷,相繼無語散去。但吳建業感覺到這事沒有那么簡單。因為就在老干部們來找自己理論的前幾天,表弟告訴他,去山東低價進蘋果樹苗高價賣給鎮里的事兒讓嘴不把風的表弟媳婦顯擺出去了。恰好聽她顯擺的那人正是新豐鎮一名鎮干部的親戚。
農村的事兒就是傳得快,不幾日,另外一個版本的傳言溜出來了:吳建業建果園的真正目的是和表弟合伙賣果苗賺錢。原本這事兒不是怎么一回事兒。吳建業根本沒有從表弟手里拿過一份錢,不過是賣了一個人情給表弟。可是用一名鎮干部的話來說:錢反正是賺到吳建業他們家人手里了。
讓吳建業擔心的事終于還是發生了,就是上邊領導來考察副處級干部候選取人的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吳建業聽到手機急促地響起來。其時,吳建業早已醒來,站在窗前,剛剛扔在地上煙蒂像一群討厭的臭蟲圍在腳下。手機顯示是縣委宣傳部劉科長的號碼,接過電話后,他打開電腦迅速登錄到本地較有影響官方網站論壇,果不其然,正如剛才電話里所說的,這個網站的論壇已經有人發帖子,列舉出十三條吳建業華而不實的工作“政績”,其中包括勞民傷財大建農業種植示范園的事兒。
吳建業大傷腦筋,特別在這個要調整干部的節骨眼上。
怎么辦?他回電話問劉科長。
要及時處理,注意關注千萬不能讓網絡里的帖子被發酵。劉科長說,當下網絡的力量不可小覷,處理不當會掀起軒然大波,后果不僅會影響你的仕途,甚至還會惹火燒身。劉科長無奈地說,自媒體時代,人人都是麥克風、個個都是宣傳員。無法控制他們的言論,應對媒體最好的辦法不要躲避,越躲避就會引起越多的人好奇、關注,要坦誠正面回應,越快越好。處理得當,沒有網民跟帖就自然沉下去了。另外,你應該回縣里主動向領導匯報一下情況,不要等到讓領導找你談話時,情況就被動了。對了,還要注意,帖子一發,馬上會有各路真假記者前去拜訪書記了。
吳建業放下電話,馬上召開緊急班子會,部署應對各路媒體記者的來訪。并要求鎮里的宣傳委員,立即組織人員注冊“馬甲”登錄論壇,按照網上帖子所言十三條,一一立即正面回應。本來嘛,人無完人,瑕不掩瑜,工作難免出現失誤。
安排完畢,散會時,吳建業示意趙長江留下。
你怎么看這件事情?這個帖子會是誰發的?吳建業問趙長江。
趙長江說,我考慮有三種情況。一是發帖子的這人也許是你的競爭對手。其二你老兄在工作或是生活中得罪誰了。第三嘛……也有可能是咱鎮里某個干部示意誰干的。三種情況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你搞臭。趙長江思考了一會兒,說,我馬上讓李雙合副書記和他電信部門的朋友聯系一下,讓他們查一下IP地址,看看發帖人的位置。
吳建業狠狠地抓著頭頂日漸稀少的頭發,煩躁地說,那行,鎮里這邊的工作你多費費心,我馬上回縣里找領導去匯報。他娘的。有人操我的心了。
驅車趕到縣城,天色尚早。機關上班時間還未到,不等吳建業吩咐,司機已經把車停到關帝廟門前。依舊是吳建業獨自下了車。
司機張彬是跟隨吳建業從機關一塊下來的。這么多年了,張彬已經了解吳建業習慣,逢遇難事,吳建業必來城隍廟找到瞎子吳,問一課、占一卦。這一帶,沿街兩側,占卜者聚集,或相面、或推八字、或稱骨、或測字,問吉兇、看陰陽宅、測財運、算婚姻、占前程、卜官運……林林總總,似但凡有人間不解之事,在這里都可以一算明了。吳建業輕輕走到一老者卦攤前,老者須發霜染,面色暗紅,身骨清瘦,一副墨鏡遮了雙目。身后,挑一面三尺小黃旗,旗頂繪陰陽八卦圖,中間繡四個黑絲大字:“料事如神”,下面還附了三個小字:瞎子吳。這算老者是對自己的簡介了。
不待吳建業走近,瞎子吳便輕聲長嘆道:你來了!不等吳建業開口,瞎子吳喃喃就說,孩子,這回你的麻煩有點大了!
吳建業怔了怔,說,何以見得。其實吳建業對瞎子吳的卦卜很是相信。
還是在機關秘書科的時候,一年春節,吳建業帶著秋涵和女兒來逛城隍廟會,新春廟會,自然熱鬧,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吳建業鬼使神差般看到了瞎子吳。乍一見,吳建業覺得此人很面熟,甚至覺得這個人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生活。瞎子吳也聽到吳建業此時和妻子秋涵的說話聲。
這位先生留步,讓我給你算上一卦吧!瞎子吳坐在卦攤前的小馬扎上仰面說道。春寒乍暖,瞎子吳有些感冒的意思,不時拿一方暗色的小手帕含糊地抹去掛在唇上胡須間的清鼻涕。
秋涵扯了扯吳建業的衣袖說,走吧,別聽他哄人騙錢哩。
給先生算卦不要錢,我還知道先生和我本家子。瞎子吳顯然聽到了秋涵的話。你也姓吳,吳建業問道,好奇心讓他駐足在瞎子吳的卦攤前。
吳先生老家應該是汾河鎮前彎村的吧?這幾年你走著鴻運哩呢,應該稱吳領導了啦!瞎子吳聞聲扯過吳建業手說,不瞞你說,在你小的時候,我就給你算過卦,算你將來必有做為。
聽著瞎子吳說這些話的時候,吳建業大腦里迅速開始搜索這個對瞎子的印象。怪不得面熟,還是在吳建業小的時候,他記得年節或麥收秋后,村里總會出現一個拄著盲棍,敲著嗚哇作響的金屬器物,摸索著路在自家門前歇息一會兒和奶奶嘀嘀咕咕說上一會話的算卦人,這瞎子時常還會給吳建業帶些糕點水果吃,不過那時的瞎子還比較年輕。
吳建業來了好奇心,到底要看看這個算是舊相識的算卦人要說什么?
算卦人說,我還記得當年給你算卦時留的生辰八字,你命不好,但運好!你運好,但命又不好!今天不給你算卦,待日后遇到解不開的疙瘩再來找我吧。
吳建業有些惱怒,心想,你說這大過年的,這老家伙說這話多少有些喪氣,什么命不好遠好,運好命不好的!自己在這個小縣城里也算有點身份的人了,即便以后就是有解不開的疙瘩也輪不到來找這個無名的瞎子幫忙吧!當下,吳建業帶著家人就要拂袖而去。
瞎子聽吳建業他們要走,急忙說,別走著哩,這新年新節的,正好遇到孩子,咱們這兒的規矩,見了孩子多少要發個壓歲錢!來,乖妞妞,叫聲爺爺,給你發壓歲錢了。說著瞎子從懷里內衣口袋里摸出一張紙幣來。瞎子莫名高興的表情表現在他因盲而失調的臉上有點像哭。
吳建業和秋涵奇怪得還沒有反應過來,瞎子已經把這張皺巴巴的紙幣塞到女兒的手里了。
猛然間看到這個瞎子朝自己手里塞東西,女兒嚇得“哇”一聲哭了起來。吳建業他們急忙奪過孩子扔下紙幣扭頭就走。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秋涵生氣地說。
后來,吳建業還真的算是找過瞎子算了一卦。上級任命吳建業到新豐鎮任書記前夕。縣里召開常委會討論鄉鎮領導班子的人選時,老領導在常委會上提議吳建業下去直接任鄉鎮黨委書記,常委班子里有人提出由一個沒有基層工作經驗的機關部門科長直接任鄉鎮黨委書記,不是太合適,按程序應該先任鄉鎮長,接觸接觸實際工作,掌握一些基層工作經驗,才符合干部任用程序。同著眾多常委的面,對吳建業任命的事兒,老領導沒有再說下去。
散會后,吳建業很快知道了會議內容。
一夜無眠,有些郁悶的吳建業早早走出家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在晨霧中不知不覺竟游走到關帝廟附近。遠遠的又看到了那個算命瞎子模糊的身影。
何不算一卦?吳建業心想到底印證一下此人的玄機。走近,坐下。瞎子聽到吳建業的聲音說,來了,孩子,算前程吧!勿須多言,應是柳暗花明。
想多問幾句,瞎子卻擺擺手說,天機不可泄露,你走吧,不過要記住:無論以后走到哪里都要做善人、干善事!頭頂三尺有神明,世間的人啊,不能做昧良心的事,做啥事頭頂上都有神靈看著哩!回去吧,我也該去吃飯了。
瞎子的話,靈驗了。
關于下鄉鎮任黨委書記的事兒,最終還是通過了。后來有人傳出的風聲說,一是老領導堅持意見和持反對意見的常委反復溝通,最終達成一致觀點;二是這批干部調整,符合絕對條件的干部還數吳建業最接近。
這就是命呀!吳建業有些慶幸。對瞎子的卦真有些信服了。此后,吳建業有事必找瞎子算上一卦。即便無事可問,有時去回縣里去機關匯報工作,距上班時間尚早的話,他也要到這里拐個彎和瞎子嘮兩句。嘮得越多瞎子對吳建業的事兒知道得越多。起初,吳建業問卦總是支支吾吾,只說表面不言真事。瞎子說他心不誠,無法斷真卦。吳建業精得像兔子一樣,哪敢將所問的一些不是清明之事與瞎子和盤托出呀。后來,一些真沒人敢說、敢商量的事兒,吳建業情急之下,竟也不自覺地和這個瞎子商量起來。當然,吳建業心底一些永遠不能讓人知道,也不會讓人知道的事情,他絕對不可能傻到與外人相訴。遇到吳建成業卦問不能見天的事,瞎子的臉憋得通紫,似乎比吳建業還要著急。
每次臨別,瞎子總要重重地說:做啥事頭頂上都有啥看著哩,人在做,天在看!孩子,你前程大著哩,弄啥事要守規矩呀!
這次,吳建業又來找瞎子了。聽到瞎子說這回麻煩有點大了。吳建業大腦轟一下子懵倒了:難道說,自己背地里干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敗露了?難道是除妻子秋涵之外,被自己安置在在省城的那位女子暴露了?難道是自己串通開發商違規用地在鎮里中心黃金地段開發的商品小區的事情炸鍋了?
吳建業有些害怕了,他問瞎子,麻煩有多大?
瞎子伸出手臂,隔空打撈著吳建業,吳建業情不由己的把手遞給瞎子,摸著吳建業的雙手后,緊緊攥著。老人情緒明顯激動起來,他竟有些憤恨地說,早就給你說過做人要守規矩,當官要當好官。這回你怕是要出大事了!你想想你,打小沒娘,你奶奶獨自把你辛苦養大,還沒報恩,眼看你就要出事,看你奶奶百年之后,誰給她送終?不孝呀!你個鱉孫不孝呀!
吳建業真的惱怒了,他狠狠抽回手來,猛地站起身來,飛身一腳踢翻了瞎子的卦攤,恨恨地說,你算老幾,你這老家伙憑什么咒我?轉身遠去。
身后,吳建業依稀聽到瞎子泣不成聲的低語,我是你爹呀!吳建業真想回去再扇那老家伙一巴掌。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吳建業不敢糾纏下去,匆匆上了車,就往機關跑。在車上他又接到了副書記李雙合的一個電話,告訴吳建業發帖子的IP地址查著了,在廣東。
吳建業很沮喪,心想發帖子的這個人真陰,竟然跑到廣東去發帖子,看來是讓自己找不到他了。不過,他還是留了一下心眼和表弟打了一個電話,讓他迅速找人再查查發帖子的IP地址。
走進機關大院,吳建業沒有見到領導們,電話里領導告訴他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又趕緊給市里老領導打電話,撥了幾遍卻沒人接。吳建業很沮喪。
走出機關大院,吳建業接到表弟一個電話,表弟告訴他在網上發帖子的IP號不是在廣東,而就在清豐鎮上的一家網吧里。吳建業心忽的一下沉了下來。
吳建業從機關出來,接到遠在省城的賈麗麗急促的電話,說這邊政府清查房產,似乎有點麻煩,能不能快過來一趟?吳建業沒來得及多想,鎮里也沒有回,立馬讓司機找再找一輛車趕快回鎮里觀察動向,自己驅車加速直奔省城。
駛上高速,道路兩旁的綠化帶青蛇一樣向前盤延。手握著方向盤,吳建業的思想也隨著青蛇飛快地向前游走。他想起和賈麗麗的第一次相遇,是到青豐鎮任書記的第二年。他去省城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培訓會。賈麗麗是所住賓館的服務員。吳建業隨著各個縣、鎮的參訓人員前往賓館前臺報道,賈麗麗她們負責登記,吳建業遞上身份證,賈麗麗“喲”的一聲笑起來,說,咱們是老鄉呀!賈麗麗的同伴打趣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賈麗麗,你還不趕緊參拜你們家鄉的父母官!賈麗麗嗔怒,說,去去,什么兩眼淚汪汪,高興還來不及呢!
知道有了老鄉的這層關系,賈麗麗格外照顧吳建業,吳建業也有些留意起賈麗麗。賈麗麗告訴吳建業,她在省城打工也已經二年沒有回過家了,雖說已經二十出頭的年齡了,可以前并沒有出過遠門,一個人在外總會思念家鄉的,總希望能遇到個老鄉敘敘想家鄉。
每天早晨,賈麗麗會按時接通吳建業房間的電話,提醒他該起床吃飯了。在省城的朋友也經常聯系吳建業晚上出去吃頓飯,喝場酒。晚歸,賈麗麗會跟著吳建業穿過廳堂,送至房間外,提醒他一個人在外,不要喝那么多酒,傷身不說,醉了誰來照顧他。
一日晚,賈麗麗送醉酒的吳建業回房,同房間的另一位黃姓鎮書記打哈哈:老吳,艷遇哇!吳建業連忙正色說:表妹!是正兒八經的表妹!不能胡說!
賈麗麗站在門口也附和著說,真的是表妹,你們領導可不能胡說呀!
組織規定所有參加培訓人員不允許以各種理由請假,除非非常特殊的事情。時值盛夏,早晨出去剛穿的衣服,一天下來且不說汗漬縱橫,單是那化肥樣沖鼻的十足汗臭就讓人受不了。自己洗衣打理這個環節,還真讓參加培訓的這些領導們有些小亂陣腳。有人是衣服洗后洗衣粉沒有漂滌干凈,深色衣服布滿白色“地圖”。有人是衣服穿上皺巴成一團干樹葉。有人干脆打電話給客房部,把洗衣服的任務付費包給服務員。
吳建業則不然,每天很是體面地穿著平平整整、干干凈凈的衣服去參加學習。因為賈麗麗總會及時把他該換洗臟衣服的拿去,洗干凈,熨整潔,疊好放在柜子里。起初吳建業不好意思,不讓賈麗麗拿去臟衣服。賈麗麗干脆地說,這有什么,我是你表妹,洗衣服這些小事是女人的事兒,男人要做更重要的大事。吳建業過意不去,晚歸時,也會拐到超市里買些可口的水果、小零食帶給賈麗麗。每次,賈麗麗都非常高興,呼朋喚友品嘗“表哥”帶回來的零食。
一個月的培訓時間,吳建業感覺有些短了,賈麗麗也是。
臨別,賈麗麗竟有些不舍。吳建業感激這些時間她對他的照顧,打算規規矩矩地請她吃頓告別宴。誰知不待吳建業把這個打算告訴賈麗麗,她倒先提出了這個要求。賈麗麗說:表哥,怎么樣,我這個表妹還算稱職吧?該回去了,怎么著也得請我吃頓飯感謝感謝吧!
吳建業笑了。說吧,想吃什么?吳建業說。我正有這個意思,想好好感謝感謝你!
最后,他們商定去省城一家最有名的西餐廳。賈麗麗說,聽說吃西餐的地方都很浪漫。可她從來也沒有去過。你還得送我一束鮮花!賈麗麗撒嬌著說。
相約晚上去那家西餐廳見面。吳建業有了一些異樣感覺。這算是約會嗎?如果不是為什么賈麗麗非要讓自己帶一束鮮花!如果是,這件事兒不應該是自己做的。去是一定要去的,送一束鮮花算什么事兒?
賈麗麗渴望的眼神在他腦海里張望。吳建業最終在赴約的路上去了鮮花店,不過他買的是一束黃玫瑰搭配的白色康乃馨。因為鮮花店里的老板說,這樣搭配,鮮花的物語是純潔的友誼。老板問,不需要紅色的玫瑰嗎?吳建業也想問自己:不需要紅色的玫瑰嗎?
西餐廳里曖昧的燈光、浪漫的音樂、精致的佳肴,兩杯紅酒。一切都和電影里的情節一樣。他們都醉了。賈麗麗軟軟地趴在桌子上,捧著黃玫瑰,努力抬起頭來,問吳建業,為什么送給她的不是紅玫瑰?吳建業努力克制著自己,軟軟地擺著手。賈麗麗呵呵地笑個不停,一口紅酒嗆住了。吳建業想上前幫下忙卻被賈麗麗示意去衛生間止住了。擋不住的酒精在吳建業身體里開始溫潤且洶涌地奔流起來,穿過他的胃,沖進血液里,狂躁地掀開他干涸期待的身體。賈麗麗再次回來時,捧著大大的一束紅玫瑰,開滿了整個包間。
這一夜,他們躺在鋪滿黃玫瑰花瓣、紅玫瑰花瓣的床上,讓干涸的身體瘋狂地接受了玫瑰一樣的暴雨。
事情本應該就這么結束了,事情也不會就這么結束。
吳建業終于同意開發商違規把鎮里那二百畝地建成商業小區。在開發商周到的安排下賈麗麗從賓館辭了職,很滿足地住進省城為他們購置的房子里,安安靜靜地等待吳建業的每一次團聚。她已經為吳建業開始孕育寶寶了。
一路上,吳建業不停踩足油門加速,途中他接到麗麗一條詭異的語音留言,內容是:查房人是紀檢!路真漫長呀。吳建業開始恍惚起來,忽然間竟拼命沖向前方的一輛飛馳的貨車,轟然巨大的聲響傾翻車上滿載的沙石,瞬間,他驚恐地看到一只鋪天蓋地的蝙蝠漸漸展開黑夜一樣的翅膀緊緊擁抱了他……
黑夜來臨,他閉上眼睛,黑暗中看到奶奶頭頂稀疏散亂的白發和著已經干涸的淚水無助地四處飄散。她寸步不離地拄著八十大壽時吳建業給她買的梨木鶴頂拐杖,攙著那個算命的瞎子挪出村子,飛到他的跟前,拼命撥去他身上越鋪越厚的沙石,十指如藤,紅血白骨,聲嘶力竭地喊著:當官弄啥呀,我的孩兒呀,早知道孩兒會出恁大的事兒,奶奶我就不該讓你跟著公家人走哇!我的孩兒呀,我可咋辦呀!你說當官弄啥呀?
他看著那個瞎子。他拼命直了直身子。問奶奶,他來干什么?
奶奶一把扯過瞎子吼道:孩兒,他是你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