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索維爾詩選

董繼平

銀色月光下

銀色月光下

黑暗的小船漂浮，

從綠色港口

——從一顆沉寂之心的

綠色水晶里，

從子夜的心里，

一個船夫升帆。

樹葉仿佛還在做夢，

沒有移動，

它們孤獨地

靠在綠色的岸邊。

每一夜，那年輕船夫

在銀色海洋上

來回往復地做夢，

然而他永遠

回不到港口。

窗邊的臉

我愛你，咖啡館灰色窗口中

灰色的臉——充滿

期盼的臉。——

在毀壞的長矛、船只、桅桿的

時代——心里插滿

箭矢——眼神里灰色的漠然，

你會知道：它猶如

光芒的瀑布，從天上濺灑到

我們身上。

我們將能注視

綠色海洋的搖蕩

從容地看見

可怕的漩渦，

爬桅桿上的水手。

它在風中搖晃

我的生命在風中搖晃

猶如棚架上的葉片

在暴雨般的

明亮的秋風中搖晃。

猶如一片沖擊海岸的波浪

一臺在暴雨中響起的鋼琴。

隨風

疾馳的烏云。

我心里有一面黑鏡。

無論我何時注視它

我的臉都變暗，

燃燒，疼痛，

猶如我知道

獨處在孤獨的時刻里。

我的生命在風中搖晃

在暴風雨的秋天

疾風掃過田野。

秋日風景

太陽是秋天的平靜

仿佛在哀悼；

在纖細的柏樹后面

在墓園的白墻后面。——

太陽下，草叢呈現出紅色。——

你穿著教義的木屐？

一輛遺棄在秋天路上的自行車。

你騎車穿過奄奄一息的風景。

一個沉著的人走在田野上，

他寒冷得猶如秋天，

他悲傷得猶如秋天。

對人類的信念。

對于我，它是神圣的思想。

無言的沉默猶如悲哀。

我不再悲傷

因為我不曾想到自己。

我們的眼睛

我們的眼睛充斥著

燃燒的熔巖。

水泥塔樓的

灰色塵埃

焚燒我們的唇。

我們猶如燃燒的樹

把身軀探入

一個新日子。

在鏡前自殺

在鏡前自殺。

一顆受驚的靈魂。

風在黑林中呻吟。

夜晚的暴風雨把我的心從胸膛中扯出來。

我的靈魂，你是“飛翔的荷蘭人”①，

總是回歸最初的黑暗，

風吹時酩酊大醉！

一個吹著哨子的警察。

可怕的是跟暴風雨做兄弟！

可怕的是跟銀色太陽做兄弟。

我的靈魂破碎，遭到殺戮，

不曾面對死寂的山坡尋求拯救。

我穿過樹林。樹干黝黑。

兩棵樹傾身相倚。

宇宙的黑色深淵在我上面。

我探入其中

傾聽。

我穿過樹林。樹干黝黑。

兩棵樹傾身相倚。

宇宙的黑色深淵在我上面。

我探入其中

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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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傳說在暴風雨中出現在好望角的幽靈船。

死亡的暈眩

它沉默，它死寂，灰白。

人們從一塊石頭

奔忙到另一塊石頭。

厭倦了奔忙。

疲憊，遲鈍。

他們的心是石頭，

他們不能澆灌自己的枝條，

不能凝結在希望中。

他們的心干枯。

人們出售家具，

他們典當自己的心，

他們典當自己的理智

把自己吊在窗邊。

自殺，

吊死的人們，

懸晃在生命的窗邊。

顯著的

他們心懷死亡而行。

死亡在他們眼里醒來。

小車濺起泥漿。

頭顱倦怠地垂下。

邪惡的輕雨落進眼里。

疲倦的熔巖。

震顛性譫妄。

饑餓。

極餓，極餓。

哦，你白色的手！

你消逝，猶如沙沙作響的夢！

鯡 魚

一桶鯡魚

來到盧布爾雅那。

它們被問到

它們的政治傾向：

它們解釋說

它們來自冰島。

一位現代詩人

警告它們會腐爛。

鯡魚被放在桶里

裝了一周

開始發出臭味。

構成：構成：構成

月光冷得猶如冰淇淋。

空寂得猶如行吟詩人的歌。

坐在夜的陰影中，令人愉快。

廁所，小便池。這里。

門后的人想要什么？

他猶如一個影子

佇立在月光的

透明之門后面。

田野上空的月光

猶如硬化的悲傷……

你的軀體

在月光下閃耀。

構成：XY

一頭巨象在泥漿中涉過我的心。

克魯茲基馬戲團：門票5個第納爾。

不要從房頂上大叫出你的悲傷

她在微笑：敲響一只鈴鐺。

人心很小，監獄很大，

我要穿過人心而行駛。

你屬于這一派，還是那一派？

一千個第納爾或者監禁7天。

我心中的花朵不再哭泣。

有誰想年輕，而又沮喪。

如果一個憲兵穿門而來

軍事法庭拘留你。

花朵，獨處在這些艱難時刻中。

憲兵，你的目光猶如長矛，

愚蠢而卑鄙。（花朵，閉上我們的眼睛！）

甘地①被囚禁了漫長的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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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印度獨立運動之父。

構成：Z

憂郁的手風琴。

游泳季節。

藍色閃電。

四十碼的鞋。

伊斯的利亞①奄奄一息。

大海。

歐洲奄奄一息。

體育，經濟，政治。

日本對俄國。

新文化。

新文化：人道主義。

新政治：人道主義。

新藝術：為了人類。

歐洲的死亡時刻臨近。

用硫酸給它施行涂油禮，

悲哀時刻。

揭開簾幕，展現一個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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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伊斯的利亞半島，在巴爾干地區西北部，突入亞得里亞海。

斯雷奇科·科索維爾（Srecko Kosovel， 1904-1926），20世紀斯洛文尼亞先鋒派詩人。11歲時，他即在兒童文學雜志上發表了第一首詩。1922年進入盧布爾雅那大學學習羅曼及斯拉夫語言學，還創辦了一份文學雜志，并投身于先鋒派文藝運動。1923年秋，他創辦了“伊萬·參卡爾俱樂部”，組織詩人、作家、藝術家對社會和政治問題進行辯論。1925年，他開始嘗試創作“構成主義”詩歌，并擔任雜志《青春》的編輯。1926年5月26日，他因患感冒而引發腦膜炎去世，年僅22歲。

科索維爾留下了一千多首詩和數百篇抒情散文、隨筆、文化論文、筆記、日記和書信，他生前僅發表過極少數詩作，從未結集出版。后來人們發現了其作品的價值和意義，先后整理出版了他的詩選《詩60首》（1927）、《詩選》（1931）和《作品集》（1946）等多種。

科索維爾被譽為“斯洛文尼亞的蘭波”。他的詩歌創作分為印象主義、表現主義和構成主義三個階段。作為印象主義者，他在詩作中描寫了斯洛文尼亞的喀斯特地形和受到外族統治威脅的斯洛文尼亞人；作為表現主義者，他的詩作涉及了歐洲的毀滅、敵對和劇變；作為構成主義者，他的作品從過去那種沉默的抒情詩風轉變到他自己創造的新詩風——擺脫了語言句法和邏輯秩序，想象自由，使用色彩、數學符號、拼貼等實驗性寫作手法。他的作品對后來的斯洛文尼亞詩人產生過重大影響，至今還有不少斯洛文尼亞詩人把他奉為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