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天使

凍春回雪

“名字？”

“沈萌萌。”

“年齡？”

“14歲。”

“怎么死的？”

“嗯……記不得了。”她只模糊地記得那天和父母吵了架，然后再有記憶的時候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為什么想當天使？”

“好玩，還可以幫助別人。”

上帝點點頭，手指里彈出一道亮光。沈萌萌只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變得輕盈無比，再看時，身上已經穿了一層潔白的紗衣，背上長出了一對柔軟輕薄的翅膀。

“從現在開始，你有了天使的法力。每個新上任的天使都有三天的實習期。如果三天之內幫人成功實現三個愿望，就通過了考核，可以消除記憶，成為真正的天使。”

沒想到這么容易就當上了天使！沈萌萌直接忽略了那三天的實習期，歡呼一聲，在其他應聘者羨慕的目光中展開翅膀飛了出去。

太好玩了！太刺激了！

沈萌萌在城市的上空飛翔，看著下面的高樓大廈，心中說不出的興奮。風從身邊吹過，白色的紗裙和長發一起飄揚，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更讓她感到開心的是，成為天使以后，視力也增長了不少，飛在上百米高的天空，下面街道上的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和生前她那因為繁重的功課而導致的近視眼相比，不知好了多少倍！

沈萌萌心中得意，飛得便大意了些，一不留神，高度降低了不少，眼看就要與下面的建筑物相撞，她暗叫一聲“不好”，一個旋轉，從二十層樓的窗邊擦過。

“嗨，小天使！”剛穩定住心神，就聽見一個叫聲。

沈萌萌在空中定住了，向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正站在二十層樓的陽臺上，沖她招手。

沈萌萌吃了一驚，居然有人能看到自己！繼而她就發現，光顧著高興，忘記使用隱身術了。

“你在叫我嗎？”她不確定地向女孩飛近了一小段距離。

“啊，你真的是天使？”女孩高興起來，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更多的是不可抑制的興奮。

“是的。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我可以滿足你一個愿望。”沈萌萌趁機在周圍釋放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好讓自己的形象更加完美。

女孩低頭想了想，不好意思道：“能不能讓我的爸媽聽話一些？”

“聽話一些？”

“對。就是我說什么就是什么，讓他們不要總是管著我，和我對著干。”

沈萌萌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和她一樣受盡父母摧殘的孩子。

“這個……”沈萌萌有些猶豫。

“怎么了？不可以嗎？我知道這樣做也許不太合適，但是，我真的很苦惱。在學校功課就夠繁重的了，回到家里還要忍受爸爸的嚴苛，媽媽的嘮叨，真是煩透了！”女孩說著，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個分貝，然后突然意識到什么，捂住了嘴巴，目光小心翼翼地向客廳掃去，她的父母正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地討論著什么。

沈萌萌對女孩的遭遇十分同情。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女孩：“我不能改變人的思想。”

“哦。”女孩恍然大悟，繼而沉思一陣，突然雙眼放光，“有了！如果把我爸爸媽媽變成三歲的小孩……”

“行！這個主意不錯！”沈萌萌說著，利落地一揮手，一道亮光就向客廳飛過去。

立刻，沙發上的兩個成年人變成了三歲小孩的模樣。

“哇，還真行！這下我是大人，他們成了小孩，就得聽我的話了！謝謝你啦！”女孩說著，向沈萌萌揮了揮手，迫不及待地推開陽臺的門，向客廳走去。

這么容易就完成了一個愿望，沈萌萌非常開心地展開翅膀，哼著歌兒輕快地飛走了。

沒過多久，她就被地面上一簇聚集的人群所吸引，收了翅膀落了下來。

這是醫院的門口，一大群人在圍觀著什么。沈萌萌擠進去，發現一對夫妻跪在地上，他們面前放著一個雙眼緊閉、臉色蒼白的嬰兒。

“求求你們，救救我家孩子吧！”男人說著，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男人看起來十分高大，堅毅的臉上滿是淚痕。

沈萌萌仔細聽著周圍人的議論，終于弄明白了，原來這小孩得了白血病，父母為了給他看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借了許多債。因為欠了太多醫療費，被醫院趕了出來。現在嬰兒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態。

原來不是在沉睡。

沈萌萌心中一震，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五歲時得了肺炎，母親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三天三夜，雙眼熬得通紅，飯顧不得吃，水顧不得喝。后來她的燒退了，母親的嗓子卻啞了。

沈萌萌搖了搖頭，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隱了身形，悄悄走到嬰兒身邊，伸出雙手在嬰兒全身撫摸了一遍。隨著她雙手的移動，嬰兒的身體飄出一縷縷黑色的氣體，皮膚也變得紅潤起來。

手到，病除。這是天使特有的能力。

嬰兒睜開了雙眼，哇的一聲哭起來。男人和女人停止了哭泣，呆愣了兩秒，男人首先反應過來，一把抱起嬰兒：“寶寶醒了！寶寶醒了！”

看著他們欣喜若狂的樣子，沈萌萌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從死亡到現在，第一次，她覺得自己的心底有種柔軟的東西在慢慢復蘇。

第二個愿望完成，沈萌萌在天空慢慢飛著。作為天使最初的興奮過去，她在努力思考著一個問題：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突然，她看到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一幢高樓頂層的天臺上。她滿臉淚痕，目光呆滯，一步一步向天臺的邊緣走去。

掉下去，將是粉身碎骨。

沈萌萌的心驟然一緊，趕緊從空中跳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到天臺上現了身形。

“阿姨，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想不開？”沈萌萌開門見山道。

女人回過頭來，看了沈萌萌一眼，說道：“告訴你又有什么用？小姑娘，你不要過來，我不想連累你。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了，死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女人說著又向邊緣走去。

“不要！”沈萌萌趕忙用法術將女人即將下墜的身體拉了回來。女人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是天使。你有什么困難就說出來吧，說不定我能幫助你。”沈萌萌扇動了一下背后的翅膀，又在身體周圍弄出些星星點點的光芒。

女人徹底相信了她：“我要找回我兒子。”

原來，六年前她帶著不到兩歲的兒子出去買菜，一不小心，把兒子弄丟了。六年間，她用盡了所有的辦法，為了尋找兒子，失去了工作，走遍了兒子可能存在的每一個角落。在一次次的希望落空之后，她徹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會幫您實現愿望。”

在大千世界中尋找一個人太困難了，況且關于那個小孩的信息都是六年前的。沈萌萌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法力，飛過了許多路程，終于在一個十分偏僻的小城找到了那個男孩。

當她將那個男孩帶到那個女人面前，看著他們母子相擁而泣的時候，沈萌萌覺得眼睛里有層薄薄的霧氣。

天使也會流淚嗎？

她悄悄地飛走了，想著那個女人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謝謝你，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天使。”

她善良嗎？也許對別人來說，是這樣吧。但是她知道她做過一些不善良的事情，對他們。

她活著的時候，經常嫌父母嘮叨，嫌他們煩。她和他們頂嘴，對他們大吼大叫。現在想想，不過是仗著他們的寵愛而對他們耍性子。

她終于想起了自己的死因。那天，她和父母吵完架，就賭氣離家出走了。發現父親追上來，她跑得更快了。突然一輛車撞過來，她就失去了知覺。

那個母親，因為找不到自己的孩子而失去活下去的勇氣，那么，她的父母呢？當她出車禍死后，他們又該怎樣悲痛欲絕？

她不敢想下去，快速向著自己家的方向飛去。

家中空無一人。沈萌萌正納悶，門口響起了鑰匙轉動的聲音。片刻，門開了，媽媽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媽媽！”沈萌萌解除隱身術，激動地喊道。

媽媽沒有反應，徑直朝她走過來，從她身體里穿過。

她這才想起來，死去的靈魂是無法用本來的身份和活著的親人見面的。

她感到一陣悲哀，跟著媽媽沖進臥室，眼看著媽媽打開衣柜，將一些衣服塞進包里。這時候，手機響了，媽媽邊收拾衣服邊接電話：“喂……我一會兒去醫院陪萌萌……沒有，還是昏迷不醒。”

什么？媽媽要去醫院陪自己？可是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呀！連上帝都肯定了的事情還能有錯嗎？

來不及多想，她跟著媽媽急匆匆沖出門去。

跟著媽媽推開病房的門，沈萌萌大吃一驚。病床上那個雙眼睛緊閉、身上插著許多管子的女孩，不正是自己嗎？

怎么回事？難道她真的沒有死？

片刻，沈萌萌想明白了：她是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肉體，也就是“植物人”。

沈萌萌看著自己的身體，干凈整潔，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看來這么多天來，父母將自己照顧得很好。

“萌萌，都怪爸爸不好，那天沒有及時將你拉住，害得你被車撞了。都一個月了，萌萌，睜開眼看看爸爸吧，以后爸爸再也不對你要求那么嚴格了，你想干什么都行……”爸爸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

沈萌萌從來沒有見爸爸這么溫柔過。一個月了，她死了這么久了嗎？這一個月他們都是在傷心和自責中度過的嗎？

“不全怪你，這里面也有我的責任，要是那天我對她態度好一些就好了。萌萌，你還沒有原諒媽媽嗎？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呀……”媽媽趴在床前，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

“媽媽，我原諒你了！我原諒你了呀！”沈萌萌叫起來。可是爸媽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

沈萌萌著急起來，正想著怎樣才能向爸爸媽媽轉達自己心意的時候，眼前突然白光一閃，再一看，已經置身于一片藍天碧海當中，眼前一個慈祥的老人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正是上帝。

“孩子，三天實習期已滿，你通過了考核。接下來，讓我為你消除記憶，成為一個真正的天使。”

“不，不要！”沈萌萌趕忙叫起來。

“孩子，你還有什么疑問嗎？”

“我，我想告訴爸爸媽媽，我愛他們，我不想離開他們！”

“放棄當天使的機會也甘愿嗎？”

沈萌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沈萌萌出了一場車禍昏迷了一個月后蘇醒了！這個消息傳出以后，大家紛紛來道賀。不久，沈萌萌就出院了。康復后的沈萌萌變得溫柔了，懂事了，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而沈萌萌的爸爸媽媽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她要求那么嚴苛，他們說萌萌長大了，一切自己做主就好。

沈萌萌從來沒有覺得日子這么舒心過。開心之余，她有一個心思，就是她做實習天使的時候，曾經幫一個同齡的女生將她的父母變成了三歲的小孩子。她心里面有深深的愧疚，不知道那個女生的父母現在怎么樣了。她有心去看一眼，可是已經忘了女孩的家在哪里。

這個心思放在沈萌萌心中足足有兩個月。再開學的時候，班里轉來了一個女生，沈萌萌一眼就認出了，她就是那天20層樓陽臺上的那個女孩。和她一塊兒來學校的還有一對中年男女，正是她的爸爸媽媽。她和他們有說有笑，看起來關系十分融洽。

沈萌萌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課間休息的時候，沈萌萌上前和女孩打招呼，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否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天使。女孩說，可能有吧，不過誰知道呢？因為大家都沒有見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