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外三首）

何君華

祖父一生嘴硬

從不開口向我要什么

讓我誤以為他是鐵

堅硬如鐵

只有一次，我給他打電話

他不好意思地說：過年回家，帶些藥給我

那時他已是癌癥晚期，胃痛得厲害

有多厲害，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是祖父一生中

第一次叫我辦事，也是最后一次

大學畢業后，我陰差陽錯跑到醫院上班

唯一能做的，就是搞點藥

不等我過年回家，祖父就過身了

距離我給他打電話僅過了十天

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明白

祖父的痛

是不到最后一刻決不松口的痛

是誓死也要保持尊嚴的痛

多年以后，我總是想起祖父

那咬緊牙關的痛

每想一次，胸口

就忍不住緊一次

一個人與一棵草比較大小

小的時候，祖父跟我說

你別看一棵草小，其實

一個人要遠遠小于一棵草

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總是不懂

我拔掉一棵草，它就在陽光下打蔫

我試圖以此證明，一個人要大于一棵草

就像一頭大象

要遠遠大于一只螞蟻

我自以為真理在握，并因此洋洋得意

許多年后，祖父過身

我們大汗淋漓地鏟掉

祖墳山上的大片青草

將他埋于地下

第二年春天，那些被鏟掉的枯草

便重新占據他的墳頭，像春筍一樣瘋長

一生

想起一些舊事卻想不起時間，仿佛

那些舊事并不曾真的發生

我們總是空等一場

為這場空等，我們耗盡一生

黑暗中

這一刻仿佛一生

這一生我總是一個人

走在這黑暗中

曾有許多人像我一樣走在路上

但走著就丟了

有很多條路就這樣被我走過

走過就消失了

路是否有盡頭，我并不確定

但一直在走，這是我唯一

確信的事物

穿越一路的黑與暗

仿佛并不是為了抵達

仿佛并不是為了

遠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