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爾克·凡·凡森達爾
德國人為偵探故事而瘋狂,世界上沒有哪個民族像他們一樣著迷于犯罪和謀殺——在書籍和電視中,它們都是備受青睞的主題。
所著書籍在全世界暢銷4000萬冊的作家特斯·格瑞特森,在漢堡一家酒館朗讀自己小說《死亡之歌》中的一個章節。數百聽眾齊聚一堂,玻璃杯叮當作響,空啤酒瓶四處滾動,空氣中酒香醉人。

這位美國女作家在她的書中詳細描寫尸檢,熟練描述尸體去除內臟及腐爛過程。她圍繞波士頓女偵探簡·里佐利和病理學家莫拉·埃爾斯所著的驚悚系列深受女性讀者喜愛。
“女人喜歡精神錯亂型的故事,血腥場景并不對她們的胃口。”在朗讀會開始前一天中午,這位來自緬因州的作家,一個留著雅致劉海的苗條女人,坐在靠近海灣的一個餐廳,試圖對此給出解釋。“女人很敏感,她們是被追趕的動物,而男人是獵人。女人想探明自己的恐懼,但是前提是自身處于安全距離之外。而借助一本書,確切地說,一本偵探小說,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這位63歲的女士來自一個中國移民家庭。目前,她正在德國開朗讀會,場場爆滿,找她簽名的隊伍排得老長。“美國人和英國人都很喜歡我的書,”她說,“但是他們都不像德國人那般為偵探小說瘋狂。”
是的,如果德國的圖書市場沒了謀殺、流血和暴力,會是什么樣子呢?2015年德國暢銷書營業額的四分之一都來自驚悚文學。目前市場上有2萬本偵探小說,2016年就有約3500本新上市——而根據數據統計,每年真實發生的謀殺案僅有約300起。
我們對于邪惡的興趣源自哪里?特斯·格瑞特森認為這可能要源于她童年時非常崇拜的舅舅邁克。“我19歲時,他被捕了,因為他毆打、折磨并在廁所溺死了他的小姨子珍妮特。家里沒有人指控他,但是證據確鑿。”邁克·荷被判入獄15年。“在犯罪幾個小時后,他帶著餅干來到我們家,像往常一樣開心。”一個人是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嗎? 也許在他友好的臉龐后隱藏著一個可怕的怪物?“這就是我的書所表現的最重要的主題。我為人類的邪惡面所著迷。”格瑞特森說,我們中間精神病人的數量是相當可觀的。“每4個CEO中就有一個是精神病人。”
這樣,暗殺、調查、恐懼等元素,披上歷史的外衣,常常作為旅途消遣讀物,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尤其是地方出版商,幾乎用虛構的尸體填滿所有可能的地區。利瑟爾的公寓里有具殘尸,加爾米施有位被絞死的方濟會牧師,一個被投石擊斃的人裝點著巴德伯樂地區的果園——這個國家的各個角落都成為作案現場,畢竟發生在身邊的謀殺案才最嚇人嘛!
賽巴斯提安·費策科是當今德國最受歡迎的驚悚小說作家之一,作品銷量達600萬冊。他認為,偵探小說的流行不足為奇。“在中世紀,行刑是大眾消遣的固定組成部分。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會傾巢出動,爭相趕去觀看。”
費策科1971年出生于柏林。透過辦公室的全景窗戶,這位曾經的電臺記者可以看到一片美麗的田園風光。他說,這是一個充滿了不可言說的暴力的世界。“有些新聞會讓我們驚慌失措。我們想知道,為何一位父親把他還是嬰兒的孩子扔出了窗外。”費策科認為,偵探小說有凈化靈魂的作用。“它們向我們闡釋我們的恐懼,在閱讀結束后,我們將書放回書架,同時也將恐懼束之高閣。”
“最冷酷莫過女人。”

在這個我們已經很少看到尸體的時代,偵探文學是探討和了解死亡的一種重要形式。“我們每個人都有恐懼心理。我們必須時常鍛煉我們的恐懼神經,才能順利存活。有些人選擇去蹦極,大部分人則更愿意窩在讓自己安心的家里嚇嚇自己。”費策科說。
經常有讀者問他,能寫出這樣血腥的心理驚悚小說的作家,性格是不是必然有些古怪。“我總是反問一句:你們覺得自己很古怪嗎?你們可是愿意為看謀殺和殺人付錢的人。”費策科估計,他的讀者中約80%是女性。“最冷酷莫過女人。”這是他從德勒莫爾出版社的編輯那里聽到的第一句話。“寫信給我,讓我把文章寫得更血腥一些的,都是女人。”
為何女人如此渴望看到血腥的場面?波恩心理療法和神經科醫生沙碧娜·施瓦書拉認為:“女人更愿意從心理層面應對自己的恐懼,更快去尋求心理治療,或者閱讀偵探小說,以便在書頁的翻合中熄滅自己的憤怒之火。”
施瓦書拉曾幫助波恩外事局建立心理社會學服務部門,和從戰場歸來的士兵及其他有創傷經歷的人一起工作。根據她的經驗,女人更容易患上創傷性心理障礙,而男人更容易主動并且在身體層面應對和消除自己的恐懼和攻擊性。“他們去做三角翼滑翔運動,或是因心臟不適而去看醫生。他們也很容易沉迷于酒精,或是走上犯罪道路。在殺人犯中,男性的比例要高得多。”
暴力和犯罪確實是男性特征,約90%的謀殺案和身體傷害案件都是男人犯下的。男人犯案,女人閱讀偵探小說。而這和如今圖書市場的新寵“家庭犯罪”不謀而合。在英國作家寶拉·霍金斯的《火車上的女孩》和美國作家吉莉安·弗琳的《消失的愛人》在全世界贏得熱烈反響之后,描寫女性在自己家里感受到危險的心理驚悚小說就十分暢銷,例如被丈夫或情人威脅。畢竟根據刑事數據,大部分殺人犯都來自受害人的交際圈。施瓦書拉建議所有想體驗“恐懼快感”的人,去游樂園聽聽過山車上女孩們的尖叫聲。
在危機和戰爭后,德國正在經歷它歷史上最和平的一段時期之一,但是在德國人的想象世界中存在一場巨大的謀殺案。我們真的過得好嗎?為了避免失去了暴力的日常生活變得單調乏味,我們需要人工模擬恐懼感嗎?
“為了讓如同厭食癥這樣的奇怪疾病得以誕生,我們需要一個過剩的社會。”沙碧娜·施瓦書拉猜測,“為了讓世界充滿偵探小說,需要悠閑和安全。我相信在如今的敘利亞沒有一個人會讀偵探小說。”
薩沙·阿朗戈是《犯罪現場調查》編劇,多次獲得電視劇界的獎項,被認為是德國電視界最好的編劇之一。“偵探文學從電視劇中受益,”他說,“偵探小說通過《犯罪現場調查》等電視劇變得為大眾所接受。”他認為,偵探小說的成功原因在于“我們自己無法執行的暴力的魅力。我們進電影院和劇院去看人們是如何被砍頭被刺穿的。我們熱愛這樣的犯罪,是因為其他人代替我們做了這些事”。
1959年出生于柏林的他建議我們每個人都寫一本私密日記,記錄下我們——不管是出于懦弱、懶惰還是疲憊——未犯下的罪過。他說,如果我們足夠誠實,“如果不用擔心受到懲罰,我們會犯下多少罪?”另外,“還有哪個國家的人民會如此熱衷于全家人坐在一起談論謀殺呢?”
所有德國電視頻道都喜歡播放刑偵片,周日有多達1300萬觀眾觀看《犯罪現場調查》。有夏洛克系列、特拉維夫偵探片,亞馬遜會員制度專為德國市場制作了一部驚悚劇,主演是目前德國的超人氣演員馬提亞斯·史維克福。“驚悚片是娛樂工業的市場支柱。”阿朗戈說。

偵探小說早已流行
夏洛特·林科售書2600萬冊,可以說是這個國家最成功的小說家之一。53歲的她坐在一家餐館的露臺中,回憶道:“90年代讓偵探小說流行的是亨寧·曼凱爾。在那之前,偵探小說在德國被認為是不入流的,甚至不能被稱為文學。”
最初林科寫的是社會歷史小說。1997年她寫作偵探小說《姐妹的房子》時,也融入了部分歷史,“以打動出版社”。這是她的第一部暢銷偵探小說。如今住在威斯巴登市郊的林科是能靠寫作謀生的約100位德語作家之一。
偵探小說的魅力很好解釋。“只有在緊急時刻,我們才最接近人性。這個世界試圖展示給我們的強者形象發生了動搖。好的偵探小說家會寫下這些時刻。它們讓我能夠想象,受到這樣的傷害會是怎樣的感覺。”
在林科的偵探小說中,也有暴虐折磨和殘忍殺害的情節。而在真實生活中,去年夏天她才第一次親身經歷一起刑事案件:有人非法闖入了她位于法國南部的度假公寓。“警察說,是有錢巴黎家庭的孩子們沿著海岸線進了屋子,想在里面住幾天。我們的百葉窗被弄破了,窗戶碎了。有個孩子割傷了自己,房間里有血跡。清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是在‘毀尸滅跡。”
[譯自德國《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