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擺渡人

◎申國華

你好，擺渡人

◎申國華

火化爐前的洗禮

上班伊始，耳旁火化機的聲音就一直吼叫到下班，從不停歇。每一具棺木推進來時，都帶著一個人生，慢慢地走向生命的盡頭。爐門開啟，如同擇人而噬的怪獸，火龍肆意吞噬著棺木，一層層燒下，最終僅留下一堆骨灰，裝殮入存。

當火化部司儀的聲音傳來時，就意味著一個生命走到了盡頭，等待他（她）的只是那一場無情的火。家屬們聲嘶力竭的哭喊，已喚不回沉睡的生命。

上午九點，禮廳送來一具遺體，我看了一眼，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小姑娘。師傅們推著棺木，從禮廳到火化部，家屬只是遠遠的站在后面，沒有任何聲音，寂靜得讓人感到慌張。我看著爐門開啟，看著師傅將棺木送進火化爐，看著爐門關閉。家屬們還是默默的在后面看著，沒有聲音，一切還是那么寂靜。我突然覺得一陣心塞。師傅揮手告訴家屬們可以離開了，然后獨自到后面去點火火化。一個小時后，家屬將骨灰取走了，簡單地將骨灰盒包扎了下，點了根香就帶走了。線香的煙氣裊裊升空，仿佛冷眼旁觀的神邸。

我拾起那張火化單，也只有它才記錄整個事件的來由，肖某某，年齡：12，死因：自殺。簡簡單單的一張單子，記錄著一個小姑娘短暫的一生。

骨灰樓下的泣訴

女本柔弱，為母則剛。那一天是三月三十一日，距清明僅有四天。

骨灰樓的下午，前來祭拜的人漸漸少了，每天下班前都例行對各個樓層進行檢查。下午3點多，來了個阿姨，我帶她過去，她是來看她兒子，那個簡單的小格子，裝著她兒子的一生，裝著她僅有的孩子短暫的一生。阿姨在那默默地看著兒子的骨灰，默默地流淚，而我就站在一旁，陪著她。她告訴我，她兒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兒子有一個夢想，夢想去巴黎，想成為一位旅行家，留下了四十萬字的書稿……或許是她太累了，或許是她太想找個人傾訴了。她告訴我，她幼年父母雙亡，留下她一人。后來遇上了她丈夫，并孕育了一個孩子，在孩子3歲時，她丈夫去世了，她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孩子23歲時因病去世，獨留下她一人在人世間。她不敢告訴任何人關于她兒子的事情。她說，她已經沒有家了；她說，她唯有在殯儀館才敢哭出來；她說，她怕別人知道她兒子早已不在人世間了。我只能在一旁給她遞過紙巾，呆呆地陪著她，抽泣著鼻涕。她臨走的時候，將她孩子的骨灰盒取出，放在唇邊輕吻，喃喃自語：“孩子，媽媽走了，你放心，媽媽會好好活下去，媽媽會帶著你的夢想好好活下去，你在天國，要安心。”鰥寡孤獨，她已經獨占了寡孤獨，只是她是個優雅的女人，帶著孩子的夢想，帶著希望，堅強地在這個世間生存。

清明節里的溫情

這里有一萬多個盒子，亦有一萬多個人生。這里是人生最后一站，出生時干干凈凈的來，離別時干干凈凈的走，莫不是一件好事。

臨近清明，來祭掃的人越來越多，好似只有這一天祭掃才足以表達對先人的敬意。熙熙攘攘的人流，來來往往的登記、講解，登記、講解，重復著永遠相同的工作。這天，來了一位基督教徒，他說：“他想來這里體驗一下人生的最后一站，他想看看這最后一站到底神秘在什么地方。”耶穌尚不算圣人，更何況基督徒呢？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免俗，問了那個早已被人們問過無數次的問題：你不害怕嗎？那一天的我，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說了句：“怕！為什么不怕？只是你習慣就好。”可是我又在問自己：習慣到底是什么？是每次做著同一件事，還是每次都面對不同的逝者，亦或是心中有正氣，天地自清明？金剛經中有這么一段話：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既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那哭泣者、推棺者、火化者、化妝者……又有何懼！

簡簡單單講述了一些事情。臨了，也只能輕嘆一句欲說還休。我只是一位殯葬人，一位擺渡人罷了。做不了圣人，只能做一些普通的事情。無論將來的自己身在何處，也終將擺渡那些超脫于塵世之中的人兒。

你好，殯葬人！你好，擺渡人！

（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