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學

3月7日,在全國政協委員駐地昆泰飯店,本刊記者獨家專訪了南京中醫藥大學信息技術學院的王旭東教授。他已經是連任三屆的老委員了,但參政議政的使命感和責任感仍一如既往。
據記者了解,在今年的全國兩會上,曾擔任過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獻研究所所長、信息技術學院院長的王旭東教授共帶來了10份有關醫藥衛生方面的提案和建議,其中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以下簡稱“《中醫藥法》”)以及中醫藥發展方面的,就占了一半兒,涉及了《中醫藥法》的立法效應,中醫的行業成分、傳播,中醫院校教育理念等多方面的內容。就上述問題,本刊記者對王旭東教授做了深入采訪。
建議開展
《中醫藥法》立法效應專項研究
眾所周知,我國首部《中醫藥法》即將于2017年7月1日實行。這是中國有史以來以國家法律形式保護一門傳統技術文化的偉大創舉,對弘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保障人民身體健康,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談及即將實行的《中醫藥法》,王旭東教授表示:“《中醫藥法》的立法精神,確實對中醫藥行業乃至中國傳統文化領域起到了振奮、鼓勵等方面的作用。然而,作為已經傳承了3000年的傳統知識,中醫藥本身卻是極為復雜的一個知識體系,可執行層面的法律規范更為重要。鑒于這一知識體系的特殊性,以西方法律體系以形式邏輯為模板的條款,與中國傳統文化以辨證思維為指導的中醫行為,如何完美地實現國家的立法宗旨,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他回顧說:“從最初的動議到頒布,《中醫藥法》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卻久久未成。這一方面與國家立法計劃等行政原因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學界的意見不統一,直至2016年年底全國人大常委會發布法律全文后,社會各界仍然出現較強烈的呼吁,認為其中存在不少問題。這與其他行業的法律成文后的反應差異很大。”
王旭東教授認為:“學界對現行法律的不同意見主要是:《中醫藥法》的法律地位應為國家基本法,而不是規范行業行為的一般法;《中醫藥法》涵蓋面不足,難以從整體上保護中醫知識體系,難以促進中醫的整體發展;《中醫藥法》西化傾向嚴重,不能從學科規律、本質、優勢上保護中醫藥事業,也不能解決與西醫相關法律的關系;《中醫藥法》缺乏更高視野,與‘國家發展戰略地位不相適應等等?!?/p>
對此王旭東教授建議:“為了維護已經正式頒布了的《中醫藥法》的嚴肅性,全國上下應該依照該法律的規定施行,不能違反現有的所有條款。但是,對其中存在的不足、不完善之處,則應該在實行過程中逐步發現,以待修訂時加以完善。因此,建議開展《中醫藥法》施行過程中的跟蹤研究,在國家社科基金設立專項。這種研究的范圍并不是很大,作為一般的重點項目立項,用三到五年的時間,從法律地位、法律名稱、涵蓋范圍、行業特色的法律需求、行業與社會的法律關系等方面,探求現有法律內容的科學性、指導性、可操作性,以及需要增補、調整、修改、完善的內容?!?/p>
中醫行業混亂無序的現狀亟待重視
在采訪中王旭東教授還表示:“中醫知識體系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受到黨和政府的高度關注和支持。但是,縱觀過去,中醫的發展并不順利,即便是剛剛頒布的《中醫藥法》,也無法符合不同從業人員的訴求,業界爭議頗多。在科學界、文化界乃至民間,反對、謾罵中醫的人不在少數;而在中醫內部,對中醫的發展也是各執一詞,眾口不一,連發展方向也搞不清楚;而現代西醫卻不是這樣,從政府主管部門,到基層服務人員,上下一致,政令暢通,至少在學術上沒有這么多的紛爭。”
他介紹說:“我是承擔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醫文化核心價值體系及其現代轉型的首席專家,在研究過程中發現中醫行業混亂無序,與中醫藥行業內的人員類別有關。在中醫行業內,從事不同類型工作的人,因為利益的關系,對中醫知識取舍不一,導致了不同訴求之間的相互抵觸,甚至完全對立。例如,注重規模掌握權力的行政官員,崇拜中醫卻不懂看病的文化學者,推崇經典輕視現代的‘鐵桿中醫,專注一家不采別派的‘門派中醫,打著中醫招牌實則全盤西化的中醫醫院,身為百姓卻有一技之長的‘草根中醫,只認老鼠不認人的‘科學中醫,偏安一隅小富即安的‘海外中醫,還有得益于中醫的廣大社會擁躉等等?!?/p>
王旭東教授認為:“上述這些不同的人群,盡管成分復雜,卻都是當今中醫格局的構成成分,大家本來應該在一個大陣營內互相依存、互相聯動、互相支撐、互相配合的,可實際上相互之間誰也不服誰、誰也看不起誰,不僅不團結,而且內訌極其嚴重。業內人士對中醫現狀憂心忡忡,表面上轟轟烈烈,似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內瓤子里卻是越耗越空,國家投入無數錢財,卻收不到應有效果?!?/p>
因此,王旭東教授建議:“對這一現象進行研究,是中醫發展頂層設計中一個獨特的環節。建議在社科基金范圍內設立研究項目,厘清問題,找出對策,為中醫行業把脈診病,促進其健康發展?!彼€表示,“因為涉及到利益關系,此類研究項目不宜在中醫主管部門設立和主持,而國家社科基金比較適合,這樣可最大限度地保持公允?!?/p>
宣示中醫文化主權,讓中醫姓“中”
“建立《中醫藥法》,其宗旨是國家為了從法律層面保護中醫藥事業的發展,但中醫藥要取得更大的發展,就必須走出國門,普及到全世界;因此,中醫西傳東播的問題,就必須引起足夠的重視。”王旭東教授回顧說,“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部署文化興國戰略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一直將文化建設放在重要地位,提出要建立國人的高度文化自信。中醫藥是優秀傳統文化的典范,在世界范圍內有巨大影響。”
回顧中醫藥的傳播史,王旭東教授介紹道,中醫藥文化對西方的影響甚至可以追溯到漢唐之際,但是近百年來西學東漸,歐美風是時尚的代名詞,以致固化為思維定勢,西方的知識體系成為真理或真理標準。回溯歷史,18世紀以前,這種情況是倒過來的,那時候歐洲崇拜中國,如同頂禮圣靈,Chinoiserie(中國風)是最時尚的名詞。中醫、中藥、茶葉、瓷器、園林、花卉、屏風、白銅、皮影等,影響西方時尚千余年。
他進一步舉例介紹說:“至今,法國的‘哈姆茶,其配方就是出自近代葛洪的《肘后備急方》。這是一種用中藥紫蘇葉沏的茶,有和胃理氣,解食物毒性等作用。流行于意大利的‘大黃酒,原配方見于南北朝時代陶弘景的《本草經集注》。凡到過歐洲的旅行者幾乎都要品嘗這種含大量瀉藥的苦酒,飯前開胃,飯后消食,次日通腸;經常飲用,推陳致新,益壽延年。這種酒很適合歐美那些生活處于無規律或夜生活者的需要,這正是此酒700 年興盛而不衰的奧秘之所在。流行于歐美的古老的‘杜松子酒,是載于我國元代的配方,其成分并非松子,而是中藥‘柏子仁。這種酒歐美人稱之為‘健酒,因為它有很好的養心安神功效,也極適合歐洲人飲用。據考證,該酒的最早使用,也是陶弘景的創造。在羅馬和巴黎街頭,可以看到典型的中國風味食物――綠豆煎餅,當地人稱其為‘保健熱狗,認為它有健膚美容、利水解毒的功效。這種食品的做法和有關的理論,追溯其源頭,也是中醫的專利,是700 多年前由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帶回去的。”
他繼續回顧說:“中醫知識、解剖學知識和脈學至少在元代就傳到了西方,針灸則是在17世紀傳入西方的;18世紀,西方的藥物學著作中大量記載了大黃、人參、茯苓、鴉片,而風靡西方至今的茶葉,一開始也是以藥物的身份進入荷蘭的,當時的著作記載了茶葉的25種藥理作用,大黃則是肉食為主的西方人的最愛:沒有大黃,肉食者就會脹氣難忍,甚至死亡。稱為‘中國根的‘圣木,用來治療肆虐的梅毒。在亞洲,中醫東渡日本、朝鮮,已是世人共識。但是近年來,韓國、日本卻看到了中醫藥學潛在和現實的文化、商業和學術價值,正在日益加劇篡改歷史,謀求中醫文化主權,竊取中醫文化資源的不法行為。例如,日韓聯手,竭力反對以‘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命名中醫學,并得以實現,目前WHO所有文件中已經取消這個名詞了,而是被‘Traditional Medicine所取代。幾千年的中醫傳承,現在已經不姓‘中了。韓國向世界衛生組織提交的文件中,稱‘韓醫的歷史為4332年;而我國向世界衛生組織提交的文件,則是據實填報為2800年——按照這些表述,自然就會形成‘中醫是韓國創造的,韓國向中國傳播了中醫藥學的論斷。韓國的‘舍巖五行針術學會等機構甚至聲稱:‘韓醫早于漢醫,《黃帝內經》及其記載的針灸術是由朝鮮半島傳入中國的。”
王旭東教授還認為:“清代以來唯我獨尊的心態,阻礙了我們對中醫西傳東播的了解和研究。統治者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外國人心術不正,學不了中醫。近代,我們又以語言和文化的限制為理由,沒有認真對待中醫對西方的影響。我們可以說,中醫學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西方和亞洲的文明進程;但是這一點,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被人遺忘,以致于西方人也不知道他們喝的‘哈姆茶、吃的‘綠豆餅,日本的‘漢醫、朝鮮的‘東醫,是中國人教給他們的……”
“退一步說,即便我們不以老師的心態,至少也要以互相對等的心態來,樹立‘西學東漸以外、還有‘中學西傳的互動交流,因為任何文化的交流都是雙向的?!蓖跣駯|教授表示,“為此,我建議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等相關單位設立‘中醫西傳史‘中醫東播史研究項目,聯合國外學者,編寫相關著作,并翻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范圍內發行,向全世界宣示中醫文化主權,用實際行動踐行習近平主席‘高度文化自信的重要講話精神!”
“大學排名”是中醫藥院校西化的“罪魁禍首”
在采訪中王旭東教授說:“《中醫藥法》第33條明確規定:‘中醫藥教育應當遵循中醫藥人才成長規律,以中醫藥內容為主,體現中醫藥文化特色,注重中醫藥經典理論和中醫藥臨床實踐、現代教育方式和傳統教育方式相結合。但現實則是,眾多中醫藥院校在高?!琶髴鹬校嗅t特色完全被淡化、虛化、邊緣化。因為唯有西化,才能符合當前教育機構評估驗收和考核,并以此提高排名,獲取經費!”
王旭東教授充滿憂慮地介紹說:“中醫藥院校為了符合排名所需要的指標,將自然科學基金項目、SCI論文數、科研項目經費數等等作為教師晉升、博導招生、評獎評優的硬指標;而中醫藥學科經典理論、思維方式、文化內涵、傳承方式等核心內容,都與現代科學以還原論為指導思想的實驗方法完全相左,越是中醫特色,越是與實驗科學不同。在‘排名焦慮癥的壓迫下,最終的結果就是中醫院校完全西化,喪失中醫內涵,唯有用‘中醫藥大學這幾個字來賺取政府的關注和支持?!?/p>
他進一步介紹說:“在現實中,中醫院校為了提高排名,常用的做法是:引進大量西學人才,成立各種西學機構,大餅越攤越大,中醫機構則削減、合并,實驗室越建越多,中醫部門卻越來越小。為吸引西式人才,學校必須許以利益,安排行政職務,擔任部門領導,除了學術頭銜之外,還要讓他們進入學術委員會、教學委員會、學位委員會等學術機構;而與此相反的是,中醫人才的領導權、話語權越來越小。在這些院校中,西式人才懂不懂中醫不重要,做些什么也不重要,能不能推動中醫藥學科發展更不重要,重要的是發高等級論文,拿高等級課題,以積累學校排名。”
“與此同時,‘排名焦慮癥還迫使中醫藥院校重科研、輕教學,只要與‘指標相關,就會成為學校的中心任務;因此,SCI文章、國自然課題、出國經歷等等,都成了中醫類學科的任務,搞得醫古文、醫學史、中醫文獻、中醫基礎類的教授們、研究生們惶惶不可終日。”王旭東教授繼續說,“在排名壓力之下,中醫院校重自然科學、實驗科學,輕人文學科,中醫重人文的傳統與特色無法在中醫院校內得到體現?!?/p>
王旭東教授接著說:“面對上述現狀,不少傳統中醫類的教師感到心灰意冷,對學校發展不關心,即使想關心也關心不上,無奈只能自己去外面開門診、搞銷售、接私課,以賺取實惠?!?/p>
“毫不客氣地說,全國大部分院校都存在上述現象!”王旭東教授坦言,“當然,導致中醫藥院校完全西化的原因很多,但大學排名卻是最直接的‘罪魁禍首!即使退而言之,如果真的有權威公正的大學排名,也許能反映大學的優劣。問題是現在排行榜亂象叢生,差別很大,中醫藥大學各取所需,造成學校之間的混亂現象?!?/p>
在采訪中,王旭東教授欣慰地說:“令人振奮的是,3月5日,習近平主席在出席人大上海代表團討論時,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提出不要太在意排行榜,一流大學終究要看底蘊和聲譽的觀點,這對中醫藥院校尤為重要,因為中醫藥大學的底蘊和聲譽就在于中醫思想、中醫精神、中醫文化和中醫特色!”為此,王旭東委員強烈要求教育部制定政策:一是取消各類排名;二是經費劃撥不與排名掛鉤;三是對中醫院?,F行辦學狀況作專項調研,依照《中醫藥法》制定符合中醫特色的評估辦法。
專家簡介
王旭東,教授、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九三學社江蘇省委委員。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獻研究所原所長、信息技術學院原院長,第十、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兼任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多個重大項目專家、委員,全國中醫藥學名詞審定委員會委員,中華中醫藥學會醫史文獻分會、養生康復分會、中醫文化分會副主任委員,中國哲學史學會中醫哲學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養生保健學會常務理事,世界中醫藥聯合會食療藥膳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聯合國大學軟件研究所特約研究員等職務。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教育部、國家科技部等多個機構的學術評審專家,十余家學術刊物審稿專家。國家“百千萬人才工程”第一、二層次培養對象、江蘇省“333人才工程”第二層次人才。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等多項獎勵。在中醫美學、中西醫比較研究、音樂療法、中醫文獻、老年醫學、康復醫學領域有突出成就。享受政府特殊津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