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才松土

耳東

自從搬到與婆婆“只有一碗湯距離”的家，友立就攢了一肚子直言犯上的話要說。

一家人只要團聚，婆婆弄的飯菜總是太隆重，之后就要吃上三五天剩菜，再三加熱混雜，像是黑暗料理。友立皺眉對老公說：“說了很多次泔水菜傷身體，你媽都裝聾。”

友立最有意見的是婆婆溺愛孫子，常偷塞零花錢。孩子就去買游戲幣和校門口的三無零食。友立鄭重讓老公和婆婆談過一次，婆婆又改給孩子買糖。友立帶孩子補過三次牙之后終于怒了。

老公倒是對自己媽媽百般辯護：回鍋菜入味，若舍不得媽吃剩菜，你幫她吃呀；我媽總要有愛孫子的方式，不能把她每條路都堵死。

一番話噎得友立直翻白眼。回娘家時，她把這些微妙沖突說給媽媽聽。

友立媽沒接茬談論女婿是非。她望了望天空，說趁下雨，幫忙去陽臺松土翻盆。

友立媽退休后養(yǎng)了三四十盆花。此時，毛毛細雨已經(jīng)下了三天，露臺上一股濕潤、清透肺腑的草木氣息。友立媽指導女兒動手，把秋海棠移進大盆。小盆里的土被小雨潤澤得酥軟，鏟子在盆沿內(nèi)側(cè)走了一圈，輕磕盆沿，土就紛紛松裂。再輕搖海棠，一大坨根須帶土而出。另一邊青瓷大盆里，新土舊泥已充分混合，秋海棠妥妥當當進了新家。

友立媽幽幽地說：天旱時節(jié)松土翻盆，費力不說，花還傷筋動骨。讓家人做改變，相當于植物翻土換盆，也要等待契機。下雨才松土，久雨才翻盆。這個事半功倍的時機是等來的，也是用心觀察、琢磨來的。

友立何等聰明，立刻意識到對婆婆的建議沒找準時機，沒找對方式，難怪人家母子結(jié)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

后來每次到婆家吃飯，友立都提前去幫廚，逐步教會婆婆合理配菜；幫她把多余原材料分成小包裝，放進冰箱；她還換掉婆婆隆隆作響的老冰箱，買了智能控溫的三門冰箱。

她借口工作忙請不出假，拜托婆婆領(lǐng)孫子去看牙，在婆婆兜里塞上800元錢。婆婆驚詫，“看牙不是只要三五十元？”結(jié)果，婆婆回來滿臉后悔。她不僅親眼看到孫子躺上診床時滿眼疑懼與緊張，親耳聽到牙鉆磨去蛀洞時的瘆人聲音，還親身領(lǐng)受牙醫(yī)的教訓，“別給孩子吃糖了，看，牙都爛成啥樣了！”補牙花了780元，婆婆深受觸動。

本著下雨才松土，氣氛和融才能直諫的原則，友立與老公的關(guān)系也修復不少。老公一度迷上打牌，每周日就呼朋喚友，從早到晚意興不減。友立很煩惱，一大伙人呆在家里，孩子沒有安靜的學習空間，公婆來探望沒處安坐，她更是變成免費的廚師長。

忍了一陣子，婆婆終于搶先爆發(fā)。某個周日，當著眾牌客的面，婆婆話中有話，說今天要去給舅太爺祝壽，全家中午前必須出門。大家聽出是逐客令，紛紛告辭。老公尷尬不已，臉色難看，母子倆僵持的氣氛相當怕人。

輕咳三聲，友立出來打圓場，對各方說了一番軟和話，之后又為老公奉上一張儲值卡，“卡上剛充了500元，是咱家附近某茶樓的。那兒原是古典小公園，天晴時，可以在外面坐，鳥語花香，空氣流通；下雨時，就去中庭陽光房，四周郁郁蔥蔥，頭頂流水作響，也很有意境。你約朋友在那里打牌，不影響家人生活；家人的活動也不會擾了你們牌興，你看呢？”

老公接過儲值卡，那表情，像是準備聽老師訓的五年級男生，卻意外獲得獎勵。至此，他牌癮反而小了許多，出門前搶做家務，天黑前必然回家。

有時，友立還去接他，順便給他的牌友送些小點心。夫妻倆喝完最后一盞淡茶，攜手回家。老公深有感觸，“誰能想到，你從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啊。”

友立不說話，只微笑。她知道，這個時候可以批評與挑剔，可以展示委屈與肚量，可以把前塵往事翻個遍，但選擇不翻舊事、不做要求，也可以的。此時的沉默與回味，就像牛毛細雨，濡濕了兩人的相處氛圍，沉降了所有焦躁，洗濯去了飛塵，把一切滋潤得更加鮮妍清爽。

編輯 趙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