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烏鎮,鎮中心的觀前街17號,是文學巨匠茅盾的家。故居陳列室里,存放著一部《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晚年的茅盾,回憶起童年生活時,仍不忘《字課圖說》給他帶來的知識和歡樂。
這本《字課圖說》便是一百多年前澄衷蒙學堂的校本教材。當時的澄衷蒙學堂如何以一校之力推出這一“有著歷史性的價值”的教材,令人回味。近日,《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由新星出版社原版修復再版,又一次觸動了讀者。時隔一百多年,一部校本教材何以流布如此之廣,影響如此之大?帶著這些疑問,記者來到上海市澄衷高級中學,探訪這部百年老教材的“前世今生”。
一所私人學校的遠見
到上海造訪澄衷蒙學堂舊識時曾說:“中國自有學校以來,第一部教科書,就是《澄衷蒙學堂啟蒙讀本》(即《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這一部讀本在中國教育史上,有著歷史性的價值。”
《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初版于1901年,即清光緒二十七年。推出這部教材的澄衷蒙學堂始建于1900年,是清末企業家、滬上“五金大王”葉澄衷出資興辦的義學。1901年4月,澄衷蒙學堂開學。當年5月,著名教育家、晚清進士蔡元培任代理校長。
“這是第一所中國人自己興辦的班級授課制學校,教學理念、管理體制都非常先進,吸引了眾多名師來校任教。”在澄衷中學校史館,負責學校檔案整理研究的姜志勇老師告訴記者。
澄衷蒙學堂創立前就進行了周詳的制度設計。定期進行學校總體情況分析,包括學生年齡、籍貫、家屬職業等;設公民科、衛生科、國文科、英文科、算學科、生物科、理化科、歷史科等多種學科,各科都有完整的教學大綱;學生操行管理、師資管理也都有章可循。
自編教材,更是澄衷蒙學堂創辦之初就著手的一項“工程”。中國自1904年3月才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教科書,澄衷蒙學堂開創伊始,沒有現成的教材,就組織力量自編教材。《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由首任校長劉樹屏主編,書法家唐駝書寫。1901年至1916年間,學校還設有澄衷印書局。除了《字課圖說》,還編印了《小學本國史教科書》《最新幾何畫法教本》等教材。
一部校本教材的生命力
在澄衷中學,保存著一套完好的《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林頌光曾在澄衷中學工作40年,擔任語文教師,他仔細研讀了這套教材。
《字課圖說》全書四卷共八冊。第一冊為凡例、目錄和檢字索引;第二冊為卷一,所收漢字包括天文地理、自然現象、山川河岳、各國知識、地方小志等;第三、四冊為卷二,所收漢字涉及人事物性、樂器武器、花鳥魚蟲、礦物金屬等;第五、六冊為卷三,所收漢字為度量衡、日常生活、農業工業、蟲豸動物、野生植物等;第七、八卷為卷四,所收漢字屬較抽象的人類活動和語言文字。
林頌光說,《字課圖說》全書搜集三千多字,按筆畫次第一一列出,所選字皆為當時“世俗所通行及尺牘所習見者”,與今天國家所定的3500個常用字基本相當。字按深淺不同,分為兩大類,便于學童由淺入深地識字。為了適應不同年齡的學童學習,每個字旁又列出“簡說”和“詳說”,簡說為10歲以下的學生而說,詳說為11歲以上的學生而說,注音、釋義各有側重。
教材建議的講授方法則是,老師把要教的字先寫在黑板上,讓學童在本子上依筆畫先后仿錄,然后老師逐一教授字音、字義,“以諸童心境融徹,口說了然”。第二天,讓學生默講,“先講音讀,后講字義,以口說無偽為上。”而后再教新字。過了幾天,老師再把數日前已習之字,令其還講,“俾免學童遺忘”。如此反復,“能使學童能寫能解,心地開明”。
“《字課圖說》雖為蒙學教材,但并不拘泥于舊中國固有傳統,編入了許多西方新的科學知識,連剛在中國出現不久的鋅、錳、鉑、鉀之類的化學元素名稱,也已選入其中。”林頌光說。
這本教材1901年初版,當年六次印刷,此后幾乎每年一版,直到1907年,被譽為晚清民國啟蒙讀物的發軔之作。這套教材又直接影響了后來的《國民字課圖說》(1915年),還影響了同時代的《共和國教科書》(1912年)。
老教材如何“為今用”
“綜觀這套《字課圖說》,不得不驚嘆編寫者的遠見卓識,直到今天,還有深入研究的價值。”林頌光說,“20世紀初,中國的大地上,科舉制度尚未廢除,《三字經》《千家詩》還獨占啟蒙教育的書院和學堂。在這種背景下,澄衷蒙學堂委托著名學者、第一任校長、時任翰林院檢討的劉樹屏主編這套《字課圖說》。流風所及,不脛而走,實屬不易。”
百年老校的瑰寶能否煥發新光彩?澄衷中學的老師們也在思考。如今,《字課圖說》已經成為學校語文教師教學研究的必備參考,學校鼓勵每個老師從中發現有趣的故事、不同的視角,尋找教學的結合點。
“澄衷學校的歷史就是一部縮微的中國近現代史,如何將歷史積淀融入日常教學,讓學生對傳統文化有更深的理解和認同,值得好好挖掘。”澄衷中學語文教師李垚告訴記者,這學期,根據學校的教學安排,他以《胡適澄衷日記》為藍本,給學生開了一門為期6周的拓展課。從胡適在澄衷學校就讀期間留下的99篇日記中挑選了18篇,帶著學生們一起讀,看看少年胡適讀書時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從這里走出的教育家、藝術家、法學家、實業家不計其數,為這所學校留下了寶貴的財富。“中國漫畫第一人”豐子愷、書畫家錢君陶,都曾在澄衷學校教授美術。胡適、竺可楨同一年在澄衷學校就讀。澄衷中學體育組組長王華告訴記者,體育教育家王懷琪在澄衷中學擔任體育教師36年,一生著作近百部,編成我國第一部比較完整的中小學教育教材。王懷琪悉心研究《五禽戲》《八段錦》《易筋經》等古籍,以近代體育觀點加以整理,與體操相糅合,編成了多套具有民族特色的健身操。如今,澄衷中學的體育教學延續了這一傳統,王懷琪的《徒手游戲三百種》等都以不同的形式進入了課堂教學。
百年前的校本教材,以及孕育它的這所百年老校,讓我們驚嘆,更讓我們回望、思考:教育為了什么,教育能夠給予我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