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語笑得人意

章之乎

張愛玲（1920年至1995年）和胡蘭成（1906年至1981年），倆人都活了七十五歲。

有人如此比喻：“在胡蘭成大理論的巨額大鈔上，直可以瞧見張愛玲花枝春滿的水印顯相。”

有人如此評論：“都說張愛玲才氣高，其實胡蘭成的才氣更高。”

有人憤憤不平：“他未必是她心口的一顆朱砂痣，但一定是別人眼里的一抹蚊子血。”

張愛玲胡蘭成，皆為文章高手，一時無兩，從相識相知到情斷意絕，用不著鴻往雁來這一套勞什子。愛玲蘭成，恩怨情仇，均有文字存世，不是情書勝似情書，沒有思念卻處處思念。

我突生一念，何不用張胡倆人自己的話語，來代擬一段情書，同時也算我對張胡之戀的一種懷思，好像也沒有什么不可以。

第一幕，1944年2月，張愛玲在上海，胡蘭成在南京。

胡蘭成：“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志亦不大看，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得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里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著曬太陽看書。先看發(fā)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娘筆下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到一二節(jié)，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地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見了胡金人，我叫他亦看，他看完了贊好，我仍于心不足。”

胡蘭成最初是被張愛玲的文采所吸引。“于心不足”，留了伏筆。

胡蘭成：“我去信蘇青，這張愛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于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見了好人或好事，會將信將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證明其果然是這樣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氣的高興，卻不問問與我何干。”

金雄白（1904年至1985年）形容張愛玲“柔不經(jīng)風，貌僅中姿。”于此可見，胡蘭成這個已婚男人看中張愛玲不是沖容貌去的，許子東教授總結過胡蘭成的“胡四招”，——“第一招甜言美語。第二招就是婚姻，一上來就說結婚。第三招是什么呢？花女人錢。他一花女人錢，女人很開心，覺得你不把她當外人了，完全自己人呢。 第四招，就是坦白情史。”

第一幕純粹是胡蘭成的單相思，張愛玲卻渾然不覺。

第二幕，1944年春，胡蘭成去上海會張愛玲。

胡蘭成：“及我去上海，一下火車即去尋蘇青。蘇青很高興，從她的辦公室陪我去上街吃蛋炒飯，隨后到她的寓所。我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的。”

蘇青的潑涼水，并未打消胡蘭成的決心。

胡蘭成：“我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我，是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

在這個名人故居統(tǒng)統(tǒng)屈服于鏟土機的時代，張愛玲的六樓六五室卻安然無恙，仿佛是上天的眷顧。

胡蘭成：“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只從門洞里遞進去一張字條，因我不帶名片。”

這張字條，可視為第一等的情書，若保存至今，亦是第一等的文物。我代擬一下這張決定性的字條——“張愛玲小姐，我是胡蘭成，慕名而來，你不見人，我想見你。我住美麗園，電話是666888”。

張愛玲沒有讓胡蘭成苦等——“又隔得一日，午飯后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麗園，離她那里不遠，她果然隨即到來了。”

只憑一張字條，高傲的張愛玲便肯屈尊來見胡蘭成？也許她已風聞胡蘭成的才華。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張愛玲與姑姑同住，她不想讓姑姑多慮。

第三幕，張胡美麗園初面，一見傾心。

胡蘭成：“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所想的全不對。她進來客廳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憐相，待說她是個女學生，又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

“張愛玲的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是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

瞧，胡蘭成的嘴有多甜蜜。其實，他只讀過《封鎖》，張愛玲早在少女時代，就寫過自己的“不見人”——“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活的歡悅。”這條人生準則，張愛玲貫徹始終。

胡蘭成：“我竟要和愛玲斗，向她批評今時流行作品，又說她的文章好在哪里，還講我在南京的事情，因為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

開始稱呼“愛玲”了，胡蘭成討女人喜歡確實名不虛傳。

“我而且問她每月寫稿的收入，聽她很老實的回答。初次見面，人家又是小姐，問到這些是失禮的。”明知故犯，這是胡蘭成老于世故的一面，才華固然重要，金錢更是重中之重。

“張愛玲亦會孜孜的只管聽我說，在客廳里一坐五小時，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五個小時，要說多少話呀，張愛玲居然不煩，她對胡蘭成有好感，可能在想“就是他啦！”

“后來我送她到弄堂口，兩人并肩走，我說：‘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么可以？只這一聲就把兩人說得這樣近，張愛玲很詫異，幾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費常好。”

情書，總是男的一方主動，只見胡蘭成夸夸其談，張愛玲只是默許。

胡蘭成：“第二天我去看張愛玲，她房里竟是華貴到使我不安，那陳設與家具原簡單，亦不見得很值錢，但竟是無價的，一種現(xiàn)代的新鮮明亮斷乎是帶刺激性。”

“張愛玲今天穿寶藍綢襖褲，戴了嫩黃邊框的眼鏡，越顯得臉兒像月亮。三國時東京最繁華，劉備到孫夫人房里竟然膽怯，張愛玲房間里亦像這樣的有兵氣。”

“我在她房里亦一坐坐得很久，只管講理論，一時又講我的生平，而張愛玲亦只管會聽。”張愛玲在送給胡蘭成的照片背面寫了一句話，作為名句，傳誦至今。——“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第四幕，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

張愛玲：“你說沒有離愁，我想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傷了。”

胡蘭成：“我為顧到日后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愿使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前兩句是張愛玲寫的，后兩句是胡蘭成寫的，證婚人是張愛玲閨蜜炎櫻。

自此，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張胡開始短暫的文學蜜月。

張愛玲：“現(xiàn)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于我們親。”

“他一人坐在沙發(fā)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淋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胡蘭成：“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我必定逃得過，惟頭兩年里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

第五幕，愛玲千里尋蘭成。

果如胡蘭成所料，兩年之后他化名張嘉儀潛往溫州。這一年春，愛玲千里尋蘭成，一路之上，辛苦萬狀。

張愛玲：“覺得凄凄惶惶，把嘴合在枕頭上，問：‘拉尼（蘭成），你就在不遠么？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么？能不能在空氣里體會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張愛玲找到了胡蘭成，不枉一路千辛百苦。可是胡蘭成劈頭一句粗聲粗氣：“你來做什么？還不快回去！”我們只往好處想胡蘭成，他是怕連累張愛玲。

張愛玲：“你是到底不肯。我想過，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

胡蘭成送張愛玲回上海，數(shù)天后胡蘭成接到張愛玲信：“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

從此，天各一方，今生今世，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