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憲濤
私奔
老嘎達一宿沒睡好。昨兒后半晌,村里來了蹦蹦戲班,在村里唱熱場子——夏天唱戲是冷場子,冬天唱戲是熱場子。
在村中老榆樹下,籠了一堆篝火,藝人對南擺了桌子。桌子方位有講究,面對正西方犯沖,是藝人唱戲的大忌。搭起了文武場子。二胡吱嘎一聲吟唱,下裝大遼河出場,幾句響亮的唱詩頭,贏得一陣陣喝彩聲。隨后下裝粉芍藥登臺,仿佛春天盛開的花朵兒。百姓忘記了跺腳叫好,若不是大遼河提醒,似乎都冰鎮住了一般。
拿單的小柴河忙上忙下,點戲的百姓不亦樂乎,戲班主唱的是《西廂》。蹦蹦戲有“四梁四柱”之說,《西廂》是小四套曲目之一。大遼河和粉芍藥賣力,跳進跳出出神入化,不僅自己化為戲中人物,也引導聽眾進了情境。戲散場后,百姓在火炕上“烙餡餅”,依然一下子難以入夢,甚至恍惚進了夢鄉,看見張生和崔鶯鶯倆人在后花園私會。老嘎達夢見自己變成了紅娘……
若不是半夜落雪,朵朵雪花綻放,唱戲還不能停止。
老嘎達一覺醒來,天已麻麻亮了,他直接奔了雞窩兒。一只蘆花雞反常,數九寒天的,隔三岔五下雞蛋,平添意外喜悅。回來瞄一眼里屋,炕上被子鋪得整齊,摸摸已經冰涼。老嘎達心里忽騰一下,一下子沖到外面,把自己變成下蛋母雞,沖著村落前遼闊的雪野,大聲叫起來:
“九丫兒!九丫兒!九丫兒!”
一夜之間大雪遍野,遠山白茫茫一片,房子成了白頭翁。老嘎達的聲音跌進雪里軟綿綿的,化作虛無。村里二十余戶人家靜靜的,仿佛大雪壓住一樣,煙囪里都沒有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