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值

于是

21世紀出現的新詞匯，源于網絡，意為：容貌的指數。可形容男女老幼，也可形容動物、器物的外形。搭配使用的后綴詞很多，簡單如“高”、“低”，夸張如“逆天”、“爆表”，更有“顏值擔當”等復合名詞的使用方法。

這是一個看顏值的世界。女明星演技很爛，顏值來補。買東西無論貴賤，顏值要有。人的顏值高，意味著有品位，有人氣。

自從小敏升入中學，顏值這個詞就頻繁出現在她家的飯桌上。小敏長得清秀，五官無可挑剔，在加入學校樂隊后，被同學們封為“顏值擔當”，小敏和爸爸以此為榮，媽媽卻一直唱反調：漂亮很容易，鋼琴彈得好才是真本事！

從小敏五歲開始，媽媽就是她練琴的忠實陪護。彈鋼琴、跳芭蕾、會畫畫……這些事會讓女孩自帶光環，藝術帶來的美感會超越容貌，這是媽媽的信念，也是她那個年代的女孩未曾實現的夢想。媽媽年輕時也是不折不扣的美女，那個年代沒有手機自拍，沒有美圖秀秀，沒有富二代，簡直什么都沒有，所以人們眼中的美是極其單純的。小敏媽媽從小到大都被人稱贊，但帶給她自己的只有空虛的自負。到頭來，定不下心來學任何技藝，一條紅裙子就能耗費她幾星期的注意力，再用幾星期研究燙發好還是直發好，再用幾星期決定哪個帥氣男生最適合當自己的護花使者……就這樣，青春眨眼即逝。結婚生子，韶華不再，更可怕的是，時代的新陳代謝比我們身體內的更快，等小敏總算可以在鋼琴前優雅流利地彈完一曲莫扎特，小敏媽媽抬眼展望到的是個半舊不新的21世紀——

有人拼爹，二代生活不勞而獲。有人拼顏，網紅直播再空洞無聊卻也日進斗金。就連諸如奧運會的競技場里，也是高顏值、會逗樂的人才能一夜走紅。說人紅顏，直線聯想到薄命；說人顏值高，命就突然好了。講真，小敏媽媽真的不喜歡這個新世紀。因為這所謂的“新”不過是舊，而且比舊更可怕——以貌取人，淺薄至極。有一天，做幼兒園老師的閨蜜曾當笑話講：班上五歲兒童信誓旦旦說，長大了要先整容再當網紅！小敏媽媽白了一眼，悻悻地回應：還不如我們小時候吵著鬧著要當科學家、宇航員呢。她不確定這是時代的進步還是退步？

進步和退步，也許是同步發生的。有時進一步，退兩步。有時不退則進。你看那FACEBOOK創始人扎克伯格以全球富豪前三的身價迎娶普莉希拉·陳，很多文章都以“小胖妹征服高富帥”、“扎克伯格老婆好丑”等扎眼的標題吸引眼球，之后才有“12年浪漫戀情”、“13歲立志考哈佛”等正面報道。你再看：好萊塢巨星喬治·克魯尼和各路美女明星分分合合十數載，和人權律師阿拉慕丁結婚后，全球媒體和看客都興奮極了，因為這位長腿美女是學霸出身、律師專業，還有堪比明星的逆天顏值、傲人身材。好像大家都知道，阿拉慕丁這樣的美女，總歸是比卡戴珊家族那些豐乳肥臀靠自拍起家的美女更出色，但事實上，卡戴珊家族攬金的速度和能力絕對高于女律師。

女兒就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啊！她嘆著氣對丈夫抱怨。好看不好看，要看誰來看。誰都想美，可若是以美丑高低來判斷人或物的價值，還連帶判定你該不該擁有某些權利——這是可怕的道德退步。至少，也是一種審美上的退步。

但丈夫不明白：小敏又不丑，拼顏值，誰怕誰？從小培養美的意識，再加上鋼琴八級，很快十級，既是實力擔當、又是顏值擔當，別人家的媽媽高興還來不及呢，你瞎操什么心？

小敏媽媽回想當年嫁給他時，挑三揀四的二字頭年齡就快結束了，自己一無所長，皺紋倒長出來了，這才聽從父母之命，在相親后和這位工廠老板閃婚。她永遠記得母親勸她的那句話：漂亮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吃一輩子，你呀還是快點找個長期飯票吧。她為此生了半年多的悶氣。如今看著小敏像花朵一樣，一天比一天嬌俏，她越來越擔心，美貌會成為女兒才華的絆腳石，或是，最具欺騙性的陷阱。這是丈夫不可能領會的心思。做生意的直男嘛，歷來只知道、只滿足于消費美麗所帶來的利益——你看他工廠里花了重金聘請設計師，做出的吸塵器在功能上和舊款毫無差別，卻能多賣一千塊呢！高顏值換取高利潤，他才不會去考慮為了高顏值所使用的材質是不是環保、安全——所謂主流，大概就是卡戴珊們和直男們組成的吧。

所謂高顏值，終究不是美麗的代名詞！她好想把這個概念給女兒和丈夫講清楚，無奈大時代攪局，反顯得她老土……真的好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