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相聚

孫孟英

20世紀30年代，上海租界內生活著許多歐美的家庭，不少洋人的第二第三代都出生在上海，他們會說上海話，而且與上海的一些華人家庭結下了深厚情誼。有的洋人家庭與華人家庭還攀了親，在禮拜天或是節假日一同外出度假，舉辦家庭舞會、生日慶典等。那時洋人與華人家庭像親戚一樣打成一片，是不足為奇的。

這是一張拍攝于1941年11月的“華洋兒童合影照”。照片中的兩個小老外是美國人，男孩叫大衛，女孩叫娜拉，他倆是姐弟。他們的父親是一家美國洋行的高管。站在一邊的3個華人女孩是三姐妹，老大叫王麗，老二叫王妍，老三叫王艷，這三姐妹的父親是一位留美海歸律師，也在美國洋行里工作。兩個家庭的一家之主是同事，自然他們在工作中建立起了交情，使兩家在生活中也常常來往。

照片中的大女孩王麗（中）時年10歲，后來她成為了大學里的一名英語老師。在說起這張照片時，她一度哽咽落淚，原來這背后還有一個悲傷的故事。洋姐弟的父母都是美國人，父親是美國美孚公司上海分公司的高管，中文名叫張偉，家住上海新閘路上的一幢洋房。王麗的父親與張偉因為有著同樣的理想抱負，加之年齡相仿，愛好相近，都喜歡文學和話劇，從而成為了親密的同事。每隔一段時間，兩家人就要在一起聚會，一塊兒外出旅游，一塊兒踏青野餐，一塊兒看戲，夏天一塊兒到海邊納涼旅游等，特別是每逢小孩子們的生日，他們都會在家里舉辦個“生日舞會”。兩個家庭你來我往，不亦樂乎。孩子們之間也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和親情，彼此都以姐弟、姐妹相稱。為了使兩個家庭能真正成為“親家”，大人們一度提出了“娃娃親”的想法，巧的是大衛與王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在雙方大人的眼里，他們就是一對“金童玉女”，而且他倆的臉還長得真有些像，用老話講就是有“夫妻相”。從心底里講，大家都希望將來能成為真正的親家。兩個小孩子也表現得特別友好，王麗一家每次去大衛家做客，大衛總是把好吃的好玩的東西先塞給王艷……父母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這真是前世今生都有緣，天造地設的一對。1941年11月下旬，兩家聚在一起為娜拉過8歲生日（左二手捧花籃的女孩），拍下了這張難得的照片。

天有不測風云，拍照后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人侵入租界，抓捕了許多美國的僑民。張偉一家四口也被關到了集中營。王麗父母得知消息后非常焦急，想方設法力爭去探望，但始終沒能如愿。三個月后，王麗父親通過一個朋友打聽到了張偉一家在集中營的消息，此時娜拉和大衛已患傳染病身亡。王麗一家人得知此噩耗后都哭了。這張照片成為了華洋兩家小孩的最后一次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