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河豚欲上時

熱愛與眷戀人間煙火味兒，撰寫甬城第一本飲食文化小品——《寧波老味道》。

可見，蘇學士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在桃花三兩枝的季節碰上河豚，吃的是歲月靜好與現世安穩，有時，生活中也需要這樣的小刺激，而恰好你也是個喜歡尋味之人。

最早，我是在小學的《衛生》課本上知道河豚魚的。河豚被畫成黑不溜秋的小皮球模樣，講臺上的老師再三告訴我們：這種魚有劇毒，你們絕對不能碰哦！再后來，我跟著大人去國營餐館吃點心，偶爾瞥見墻上貼著禁食河豚魚的宣傳畫報，粗略看完河豚魚毒死人的數字，再一次被它洗腦：它真的好毒啊！

上中學，背誦蘇軾的《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背著，背著……我就陡生疑惑，詩中明明刻畫出蘇學士蠢蠢欲動想大啖河豚的心情，難道他不知道河豚有劇毒嗎？難道春江水暖游上桌的河豚會兩樣？可宋人飲饌一貫風雅，何況有“不食河豚，焉知魚味”的古諺相佐，雖半信半疑，而勇食者寡。直到成年定居浙江寧波后，看到街頭小販挑著賣蝦皮海蜒的擔子，其中另一頭必定有幾副價格不菲的河豚魚鲞，心想：無論白送或倒貼，我都不想要。

無獨有偶，想當年，我還是剛去丈母娘家做客的“毛腳女婿”，桌上一碗賣相極好的魚鲞燒肉，剛想夾一筷子嘗嘗味道，被告知，這碗的主料為河豚魚，脊梁骨滲出一陣冷汗，就此縮手。寧波人靠海吃海，鮮魚吃不完時，腌曬成干，但凡土生土長的寧波人，大都喜好這一口“鲞”。 河豚魚炮制風干后為“烏狼鲞”。“烏狼鲞”不僅聽上去瘆人，看上去也毛骨悚然，野生河豚從背上劃開一個大口子，掏空內臟而不去皮，黑黢黢的像只巨型癩蛤蟆。這么一副猙獰模樣的“烏狼鲞”，經過丈母娘的一番細火烹煮慢燉，一縷縷香氣時不時挑撥著敏感的神經。看著舉家吃得歡暢，下箸猶豫間，冷不丁就被老丈人夾來一筷子“烏狼鲞”塞在我碗里。老婆瞟了一眼譏笑道：“儂怕啥？阿拉吃了幾十年，味道好著呢！”于是硬著頭皮一口咬下去，然而越嚼越香，嚼出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終于領悟到蘇學士大啖河豚的熱情與真諦。

清明前后，東南沿海河豚魚旺發。寧波的沿海漁民根據長期積累的經驗，逐條將河豚魚從背部剖開，除去有毒的部分，將魚肉在水中反復清洗后，撒上海鹽，在烈日下暴曬，就腌制成了形狀如樹皮的“烏狼鲞”。

河豚經特殊加工，曬成“烏狼鲞”后幾乎無毒，是一種鄉土美味，與五花肉、筍干一起紅燒，堪稱絕配。在寧波的一些漁村，逢年過節常用此饌招待貴客，是一碗厚道實在的硬菜。提前把烏狼鲞同毛筍干放在水里泡軟，然后洗凈切塊，同五花肉一起放在砂鍋中，然后加入紹酒、醬油、糖等，文火慢燉，最后收干汁水。煮好一大鍋，放到瓦甑里，吃時隨取一碗，好比《紅樓夢》劉姥姥進大觀園吃的“茄鲞”，盛出后濃香四溢，色澤紅亮，魚香、肉味，加上毛筍的山野氣息，三者相互交融與滲透，使整道菜油而不膩，鮮而不腥，回味悠長。

幾日前，清明小長假乘高鐵去鎮江，逛完傳說中的法海鎮壓白娘子的金山寺，喝了香醋，吃完鍋蓋面和肴肉后，還特地跑去長江邊的“虞下河鮮一條街”品了一回揚中河豚。按當地老板的說法，吃河豚正當時，我算歪打正著，每年清明前后，全國各路老饕紛紛趕往鎮江揚中島，河豚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把能在鎮江吃到一次河豚當作儀式，這是事實。“拼死吃河豚”的說法在鎮江基本不成立，店家坦言河豚基本上是養殖的，有微毒甚至無毒；加之一套成熟的烹飪技巧，已經很好地規避了這一風險。

三層樓的小店，河豚不稱分量，小點的100塊一條，大些的150，店家賺得盆滿缽滿。一翻菜單，比起寧波的“烏狼鲞”燒肉，鎮江人吃河豚真叫絕：什么涼拌河豚皮、椒鹽豚鰭、滑炒豚絲、河蚌竹筍燉、醬汁紅燒、秧草清燉……紛至沓來，令人拍案驚奇。老板聽我是外地口音，取一條河豚配上三五片鮮筍，濃白的湯汁像牛奶，湯中額外贈了一小塊鲃魚肝，肝臟放進嘴里就有化了的感覺，很是鮮嫩。

可見，蘇學士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在桃花三兩枝的季節碰上河豚，吃的是歲月靜好與現世安穩，有時，生活中也需要這樣的小刺激，而恰好你也是個喜歡尋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