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

上虞往滬杭方向的長途班車破開晨曦,駛近停靠,車已半滿,月娥竟還坐到憑窗的座位。向外看去,正看見自家房屋,被天光照亮,綽約有人影從門里走出,向公路過來,卻只一霎,轉眼不見,仿佛被草木合閉。合閉中,有一張五叔的臉,罩著怨色:走,走,走,留我一個!正月開初,就是這一句話,越說越劇,十五過后,兒子媳婦一家三口離開,則又頹餒了,直至無聲。本就是個訥言的人,此時更沉悶,二人相對,她害怕又盼望動身啟程,好在有年后的殘局需要收拾,時間稍事熱鬧。將剩余的魚肉雞鴨腌制或者風干,量出五叔一人份的稻谷,擔去電碾房舂米,菜畦里點瓜種豆,再有春夏的衣物,一一取出擺好,免得翻找。終于到臨行的前一日,與五叔一同上山,挖些新出的竹筍,帶去上海。她做的鐘點工,東家中有幾戶年頭在八和十年之上,她也喜歡長做,彼此知道根底脾性,這新筍就是給他們的。
稱五叔的是月娥的男人,家中總共兄弟六人,他行五。有點像越劇《祥林嫂》的賀老六,是山里的獵戶。他家也真有一個老六,五叔的弟弟,就只這排末的二人有家室。婆婆是個強人,早年守寡,帶六個小子,從四明山下來,參加進合作化的農業人口登記,田里收成雖薄瘠,總比沒有的好。也因此,前面四個兒子都無婚配,舉全家之力娶進兩門,說好要給四個大伯送終。目下送走兩個,還有兩個。可能從小吃苦,壽都不長,拖累就有限,想起來真是可憐。走在山里,竹木蔽了天日,齊頂處,浮一層清光,光里有無數針尖,上下躥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