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很忙

一念

你有一本祖上傳下來的武功秘籍，學完就能成為武林高手。可你翻來覆去地看，卻怎么都學不好。結果有一天，別人借過去看幾眼，突然就能飛檐走壁，武功了得。

你難不難過？

2005年。

“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林琳霖一拍桌，俠女氣場全開，“有江湖的地方，就有PK，到時候不是敵人也甚似敵人。”

我小心地扶住搖晃的汽水瓶：“只不過看了一場美版《花木蘭》，怎么就說起了江湖？”

“這個‘江湖是指‘動畫江湖。”林琳霖拿過汽水瓶，咕嚕咕嚕地灌一口，抹抹嘴巴，“你說我們為什么就做不出來呢？”

我眨眨眼：“做什么？”

“像《花木蘭》一樣的動畫啊！”林琳霖憤懣地叫道，“明明她是我國的經典人物形象，應該由我們演繹更合適……可現在卻是美國人把她展現給世界看，我們反而成了觀眾！”

“沒辦法，誰讓我們技術跟不上呢。”其實，想到動畫里的“花木蘭”形象，我的心里也不太爽快——那45°傾斜的眼角，那厚嘴唇，那奇怪的膚色……在美國人心里，中國的古典美人就長這個樣子？

雖然失望，卻連抱怨的話都說不出來。撇開那些表面的東西，這部大受好評的《花木蘭》其實和我們沒有多大關系。美國導演只不過是借了我們的“古人”，用他們的方式演繹他們理解的故事。

這是我和林琳霖第一次知道的，外國作品借鑒的“中國元素”。看著是新鮮，卻總有種吃了啞巴虧的感覺，真不太好受。

中國的千年文化，能傳承至今的，自然有其精華所在。它就像非常深的礦藏，可以挖出很多東西。

而國外的動畫大師們注意到這一點，運用“中國元素”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多到現在的很多他國動畫做出來，我們都能或多或少地找到熟悉的點。

例如2008年，在中國上映的《功夫熊貓1》，它表達的主題很好，好到讓我們感到驚訝。我們簡直是重新認識了自家的國寶熊貓，還有武術精神。

然后，我又想起林琳霖的問題——為什么我們做不出來？

也許因為我們現在的土壤還不夠肥沃，我們的制作水平還不及對方，就像是同樣主題的作文比賽，我們寫得總比別人要差一點。

想到這，就想要嘆氣。

林琳霖愛看動畫片，也很有“大家”意識。這種意識讓她可以十年如一日地看春晚，也讓她在中國動畫市場極為低迷的時候，仍懷著積極的態度等待——若有人說中國動畫做不好，她一定會變成嘮叨的老太太，非要跟對方念叨一遍我們曾輝煌過的動畫史——

1941年的《鐵扇公主》，確立了中國早期動畫在亞洲的地位，同時也成為第一個在日本國內上映的中國長篇動畫；

1960年的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不僅在瑞士第十四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上獲得短片銀帆獎，還間接影響了各國的評獎機制；

1970年的《阿凡提》，又創造了中國動畫史上非常經典的形象，被收入到“世界民間藝術形象”之列；

還有1986年的《葫蘆兄弟》，它是中國動畫最有影響力的作品之一。

“最厲害的就是《大鬧天空》，它是同一時期動畫電影的世界之最！”每次，林琳霖都會重點說這部動畫，“什么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短片特別獎、倫敦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獎、菲格臘達福茲國際電影節評委獎、中國電影百花獎，通通都拿了過來，拿獎拿到手軟……當時的美聯社說，這部動畫比迪士尼的作品更精彩，他們絕不可能拍出這樣的動畫片。”

也許正因為這份情懷，在看《大圣歸來》時，她激動得快哭了。

“你看看，反派‘混沌的人形參照了唐朝道士的形象，魔形參考了《山海經》中的魔物，都是妥妥的‘中國元素，實在太親切了。”她眼角泛紅，“真是十二分的誠意。”

“可為什么里面有他國動畫的影子呢？”我真誠地問。

“這就像長跑，你跑在我前面，我在后面追趕。看起來我們在跑一樣的路，可實際上，我和你本身就是不一樣的呀。”林琳霖揉揉鼻子，“一口吃不成胖子，就像國外導演會借用我們的‘中國元素，我們也能用他們成熟的技巧，相互學習，沒啥問題。”

只要慢慢跑，總能追上來的，這是她的總結。

事實上，她這樣說不是沒根據的。近幾年，我們都能感覺到中國動畫在成長。例如《魁拔》《畫江湖之不良人》《秦時明月》等動畫制作，相對前幾年，都有不小的進步。

但是，也有不少人，像我一樣心生疑惑：為什么我總能在國產動畫中找到日韓動畫里的套路和形式？現在的中國動畫，到底是借鑒日韓元素多，還是運用我們自己的元素多？

我曾見過一個看似答偏卻比較中肯的答案——

現在過度追求所謂的“中國元素”已經變成創作的沉重包袱。故事發生在中國，人物心理活動遵循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人物按中國人的生活方式生活，能讓人有直接的體會，這就是最大的“中國元素”。

類比一下日作，不是每一部作品都會提到神社、祭典這些日本元素，但是依然有無數細節能夠讓人強烈地感受到“這是日本動畫”。比如學生的生活節奏和社團活動，比如年輕人見到前輩時畢恭畢敬的態度，比如節慶活動，比如家庭結構，甚至是街上商店的種類等等……

我們了解這塊土地上的文化沉淀，我們只是還不清楚，如何讓它自然地表現，而不是浮于表面。

方法需要尋找，“動畫江湖”的發展也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江湖好忙啊。”林女俠感慨著，拿起筆開始涂涂抹抹。

哦，忘記說了，她現在是一名動畫設計師，立志為中國動畫出一份力，將“中國元素”真正地展示出來。

我笑她癡心妄想，卻真誠地希望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