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時光中的中國少年與中國經驗

郭艷

長篇小說《吉祥時光》以散文筆法營造小說意境，作者用凝練精粹的語言生動地講述了大變動時代的中國少年和中國故事。

慢時光中的中國倫理與日常生存的歷史性

小說以主人公少年吉祥的視角敘述了一個天翻地覆時代的慢時光。對一個孩子來說，大變動時代是悠長的景深，這種景深賦予兒童看世界獨特的時空感，這種時空節點的深刻印象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定格在少年的記憶中。

在兒童的眼光中，時光是慢的，慢到可以覺得一只蝸?；畹煤芫?、很神氣，那緩慢伸縮的兩只角都給予吉祥無限的遐想。只有在吉祥這樣一個敏感、細膩又懂得感恩和體恤的中國少年世界中，才會有著對于真正“仁義”品性的追憶和緬懷。小說中的人物都帶著各自對于仁義不同側面的詮釋。管家兼車夫老李和父親那種互相之間的情義，媽媽對待日本小姑娘幸子的體貼和溫潤，像及時雨一樣的鄭大爺，發明家、老大小姐一家對于吉祥成長默默的關心和愛護，等等。作者非常擅長描述細節和典型的意象符碼，比如那把用降落傘做成的雨傘具有相當豐富的時代暗示和政治文化隱喻———少年對于時代主流意識形態的認同、殘酷歷史真相的打擊、老發明家洞悉世事和對少年心理的理解、小祥自身家庭和歷史的因襲、時代政治語境對于少年心態的巨大影響……這些都通過廢棄的降落傘在民間輾轉的遭際體現出來，表達了那個時代人性的復雜層面和倫理道德的多義性，尤其是中國式的倫理和道德層面的豐富內涵，一如韓愈《原道》中所言：“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在一個政治化年代，這種存在于少年吉祥周圍的仁義品性卻是發自內心和發乎性情的，體現出了中國人真正的倫理自覺和道德感。

《吉祥時光》通過兒童視角中的日常生活來見證大歷史縫隙中的人和人的存在。日常性在這里也成為見證歷史的另一種方式，文本非常真實地記錄了大歷史背景下一名普通的兒童是如何見證歷史發生的。解放軍進城是吉祥記憶深刻的一件事情，而在兒童的記憶里，沒有慣常歷史記憶中穿著軍裝風塵仆仆的解放軍部隊、敲鑼打鼓的群眾……而是呈現出更為日常的個人化記憶：那一天很特別———可能有部隊要來住在家里———有朋友告訴吉祥的父親可能會發生什么，安慰大家不要怕———而有見識的母親依然要讓孩子去幼稚園接受教育———上幼稚園———遇到要飯的母女———母親的識大體———聽到廣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著名播音員齊越……小說盡管是回憶視角，但卻表達了對于歷史認知的現時代水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歷史的延續是一種更為內在的對于常態人生的篤定姿態和堅守。

少年視角的中國經驗與中國敘事

在張之路老師筆下，中國經驗和中國敘事是和北平地域文化緊密勾連的。在整部小說的閱讀中，時常會遙想北京湛藍的天空，鴿群掠過樹梢和屋頂，一個寂寞的少年背著書包，在灑滿陽光的胡同里略顯孤獨地走著。那鴿哨的聲音突然響起，讓寂寞的少年興奮起來……小說通過哥哥大祥對于北京文化的熟悉和喜愛，非常生動地摹寫了北京城20世紀50年代依然活躍的市民生活情趣。哥哥會玩各種玩意兒，養鴿子、唱京戲、放風箏、拉二胡等，哥哥顯然不僅僅是享過福，他從父輩的深宅大院里承繼了更多傳統文化的因子，在一個新的時代文化語境中以某種讓父親生氣的方式向弟弟展示著一個不同于主流的單一政治化的生活方式。哥哥這種中國經驗以一種生命體驗的方式進入弟弟的身心，從而在吉祥的心靈和血脈深處種植下中國式經驗的生命模式。即便深宅大院里不再是詩書簪纓之族，也不再是翰墨書香之地，但是小小少年在花墻下種菜的時候，他的生命經驗里依然印刻了飛翔的鴿子、盛開的海棠芍藥、中西合璧的深深庭院、彎曲逶迤的胡同……由此，這部小說從少年生命體驗的角度完成了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體恤和理解，也在這樣的層面上，我們才能理解這部少年小說中那種平淡敘事中的波瀾。哥哥大祥的命運儼然是那一代背負著歷史文化陰影的中國人命運的縮影，由此小說在大歷史的縫隙中讓少年看到暗影，讀者也會在文學的生命體驗中陷入對于歷史的沉思。

20世紀50年代中國少年人性與情感維度的深化

《吉祥時光》中少年吉祥的形象是對于20世紀50年代中國少年形象的豐富與深化。長在紅旗下的北京少年往往是陽光而簡單的少男少女，就像《青春萬歲》的序詩中所說的：所有的日子都來吧……無疑吉祥的成長過程中也充滿了20世紀50年代北京小學生特有的陽光燦爛，例如捧著鮮花迎接外賓、節日典禮盛大集會、各類豐富多彩的社會活動……然而，在共同記憶的背面，作者提供了一個同樣真實的時代記憶。那是一個少年在鮮花和掌聲背后的心路歷程，在宏大敘事中低聲部的和聲。比如吉祥對于接待外賓服飾的描寫、自己對于小小紀念品的糾結、對拍電影當群眾演員的回憶，甚至對于關老師的敘事都充滿著屬于少年個人生命體驗的獨特性。小說在此提供了同樣屬于新中國的記憶，但是這種中國經驗和中國敘事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重新闡釋了那個時代中國少年生命經驗的豐富性和人性體驗的復雜性，也在現代民族國家的層面，提供了中國少年對于人性和情感富有深度的同情性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