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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松山戰役的失利,這是繼崇禎十二年賈莊戰役之后的又一次慘敗,它無疑加速了明王朝走向滅亡的路程。松山一役,規模之大、人數之眾、失敗之慘,在明代歷史上都是少見的。
吳偉業《松山哀》一詩,以凝重的筆觸對松山戰役作了歷史性的回顧。顧名思義,此詩重點在一個“哀”字,圍繞著“哀”而層層展開,“哀”就是這首詩的主旋律。詩以慷慨悲歌開始,一股悲郁壓抑的氣氛仿佛迎面撲來,且聽:
拔劍倚柱悲無端,為君慷慨歌松山。盧龍蜿蜒東走欲入海,屹然搘拄當雄關。連城列障去不息,茲山突兀煙峰攢。中有壘石之軍盤,白骨撐距凌巑岏。十三萬兵同日死,渾河流血增奔湍。
松山一帶,山高地險,洪承疇曾命曹變蛟在松山北、乳峰山西筑壘列營,并在周圍修筑長壕。然而卻抵擋不住清兵的攻勢,明軍慘遭失敗,制造了一幕“十三萬兵同日死”的悲劇。誠然,松山之戰,歷時數月,非集于一日,所謂“十三萬兵同日死”,實是夸張的寫法,不過是表達“全軍覆沒”之意,因為非如此就難以烘托這一驚心動魄的悲壯場面。據《扈從東巡日錄》載:“自杏山迤南沿海赴海死者,以數萬計,浮尸水面如乘潮雁鶩,與波上下。”這一記載,可作為“流血增奔湍”的注腳。松山戰役的失敗,喪失了明朝在東北的屏障,之后不久,錦州、杏山、塔山相繼陷落。從這一戰役中已露出清盛明衰的端倪,或者說它是明朝覆亡的前兆。因此,作者“哀”松山,實際上是“哀”明王朝,這是《松山哀》的第一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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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的第二層次是經戰火洗劫后松山一帶的冷寂荒涼:
天山回首長蓬蒿,煙火蕭條少耕作。廢壘斜陽不見人,獨留萬鬼填寂寞。若使山川如此閑,不知何事爭強弱。
田地荒蕪,野草叢生,營壘廢棄,杳無人煙,戰爭使農業生產遭受嚴重破壞,它留下的創傷久久不能平復,而在戰爭中喪生的冤魂又何止成千上萬!天山即祁連山,這里當借指長白山為代表的東北地區。長白山一帶是女真族的發祥地,也可以說是清朝入關前的大本營。昔日的大本營,如今卻如此蕭條,詩人不禁發出無限的感慨:“若使山川如此閑,不知何事爭強弱。”很顯然,它的矛頭是指向清朝統治者。為了爭奪統治權,統治階級總是把戰爭強加在廣大民眾的頭上。戰亂造成的結果是,山川破壞,滿目瘡痍,而統治者對在戰爭中遭受巨大不幸和痛苦的人民是不會顧惜的。我們看歷史上一次次改朝換代的戰爭,又何嘗不是如此。“不知何事爭強弱”,可說是對這類戰爭的委婉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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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的第三層次是,清朝統治者入主之后,不惜招募關內的少壯遷往關外,再次使他們離鄉背井,陷入流離失所的痛苦境地:
聞道朝廷念舊京,詔書招募起春耕。兩河少壯丁男盡,三輔流移故土輕。牛背農夫分部送,雞鳴關吏點行頻。早知今日勞生聚,可惜中原耕戰人。
舊京,指清朝入關前的都城盛京。清朝定都北京后,以盛京為留都。長年的戰亂,生靈涂炭,死的死,逃的逃,舊京一帶勞力奇缺,延誤春耕,不得已,皇帝只得下詔,令兩河地區少壯遷徙關外,連京畿地區的人民也不能幸免。詩人目睹如此情形,從心底發出深深的哀嘆:“可憐的中原老百姓!”我們可以想象,中原地區的人民,剛剛經受了慘重的戰禍,還來不及重建家園,卻又被迫離鄉背井,遠涉關外,這種雙重的苦難,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詩中顯示出這種種苦難和松山戰役有著內在的聯系,或者說它是松山戰役慘敗所帶來的惡果。因此,用“哀”作為主調,貫串首尾,使整首詩飄蕩著愁云慘霧,無疑增添了詩的感染力。
吳偉業的《松山哀》,實際上是哀嘆明王朝的滅亡。詩中滲透著對故國的眷戀,字里行間洋溢著愛國的精神。吳偉業無疑受杜甫《悲陳陶》《悲青坂》等詩的直接影響,甚至在遣詞造句方面,其學杜的痕跡也十分明顯。如“十三萬兵同日死”,顯然出自《悲陳陶》中“四萬義軍同日死”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