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恩來給中共中央政治局的一封信談起

唐蕊

1931年12月18日，周恩來以“伍豪”的名義給中共中央政治局發出了一封信，短短600余字，卻對中央蘇區糾正肅反擴大化的嚴重錯誤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此后不久，蘇區中央局做出《關于蘇區肅反工作決議案》，采取一系列措施，中央蘇區的肅反擴大化基本得到抑制。

周恩來對肅反的認識有一個發展的過程

1931年12月初，周恩來離開上海前往中央蘇區，就任蘇區中央局書記。此時的蘇區處于敵人的重兵包圍之中，國民黨軍正在醞釀新一輪“圍剿”。而蘇區內部，自1930年上半年開始的肅反及其后的擴大化在“左”傾思想的影響下愈演愈烈。如閩西蘇區大規模的肅清“社會民主黨”運動，“逼、供、信”，濫捕濫殺，使得其黨員人數從8000人減為5000人。當時，遠在上海的周恩來雖然一直焦慮地關注著肅反擴大化的后果，但所能獲得的材料非常有限。因此，周恩來對肅反的認識也有一個過程。

1931年2月23日，周恩來為中共中央起草了《中共中央給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江西省委等的信》，信中說“中央所得的關于富田事變的材料還不能算為齊備，尤其是沒有得到總前委的正式報告”，但認為是“不幸的富田事變”，是“便利于敵人而削弱我們自己的”，“是給AB團活動的機會而渙散我們自己的”，要求“在中央代表團沒有到達以前，從總前委起，江西省委、各特委、各紅軍黨部一直到各地黨的支部都要立即停止這一爭論，無條件地服從總前委的統一指導，一致地向敵人進行殘酷的戰爭。中央代表團到達以后，中央局立即組織起來，各地黨的組織與紅軍必須統一于這一指導之下，應絕對服從中央局關于這一事變的解決”。這封指示信要求立即停止爭論、一致對敵，無疑是正確的。但認為富田事變是“不幸”的，沒有能夠把它認定為黨內的路線之爭，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認為是敵我矛盾，這對之后中央代表團正確處理富田事變的作用是負面的，中央蘇區的肅反擴大化錯誤在此之后曾一度得到發展。

這之后，周恩來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指出：“蘇區內現在確有一種觀念，夸大了敵人在內部進攻的估量，這種過分的估量，會動搖階級斗爭的信心，應指出來。”3月28日，中央政治局發出《關于富田事變的決議》，決議認為富田事變“實質上毫無疑問的是階級敵人以及它的斗爭機關AB團所準備所執行的反革命行動”，指出“反革命勢力在蘇區內還是一個嚴重的力量”，“反革命的組織對于我們蘇維埃運動是一個很大的危險，絕對不應輕視這種危險”，但同時決議也認為“過分的估量反革命的組織力量及它在群眾中的欺騙影響，而減弱我們有群眾力量有正確路線可以戰勝階級敵人的堅定信心，這也是一種危險”。可以看出，此時中共中央和周恩來雖然對于富田事變和AB團、社會民主黨等的認識存在偏差，但也還是注意到了肅反擴大化了的問題。

8月30日，在聽取中共蘇區中央局秘書長歐陽欽關于中央蘇區全面情況的匯報后，周恩來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中央給蘇區中央局并紅軍總前委的指示信》中認為，“一切反革命派別在蘇區許多破壞革命的企圖和行動，都遭受了群眾和黨的嚴重的打擊，特別是AB團活動的失敗”；“蘇區反AB團的斗爭是正確的，是絕對必要的”，但是，中央蘇區過分夸大了對AB團的估計，把對AB團的斗爭“簡單化”“擴大化”，并著重指出必須對“AB團有明確的認識”，“不是每一個黨的錯誤路線執行者和擁護者，每一個落后的農民，每一個反右錯誤傾向或行動的黨員或群眾便一定是AB團”。可以說，這是周恩來對于中央蘇區肅反擴大化的進一步認識和判斷，雖然是來自第二手的間接材料，但是比之前的認識更為接近實際，對于糾正肅反擴大化起到了重要的“破冰”作用。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1931年12月中旬，周恩來進入閩粵贛蘇區，這使得他真實地看到了肅反擴大化所帶來的嚴重后果。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經過幾天的實地調查、走訪，聽取相關負責人的匯報，耳聞目睹，積累了第一手的資料，周恩來對于肅反擴大化有了更加切膚的具體的認識。

12月18日，在赴長汀途中，周恩來給中共中央政治局寫了一封信，匯報了進入蘇區三日“沿途所經”——“群眾之死于社黨之罪的并不都是社黨領袖，甚至因其與社黨領袖假共產黨之名在一起開會的也被列為社黨而殺了。因此，現在許多群眾不敢與共黨接近，恐怕結果又是社黨。究竟社黨與共黨之別在哪里，何種情形方可算罪，群眾簡直答不出。擴大紅軍，說群眾不積極，十二軍團長、團政治委員親口對我說閩西群眾不好，而他們一下子便拘捕五六十人（在一百人之中全都是農民而且多是貧農），給以嚴刑（只據別人一點口供，還說不打不招，等審問清白，連釋放都難，因為身體已傷），對群眾將成如何影響！這樣無怪現在擴大紅軍之遇到最大的困難了。……”周恩來認為“已見到閩西解決社黨所得的惡果是非常嚴重的”。他以親見的濫捕濫殺、逼供信的事實確信了“他們處理方法之錯誤，如中央歷次所指斥的殆有過之無不及”，然而“據我在途中所見到閩西黨的最近決議及中央蘇區黨的文件，都還只言反AB團反社黨的成功，而未及他的錯誤”。

顯然，在此之前，周恩來對于肅反擴大化的嚴重后果，認識是不足的，因此，他“堅信”，在中央時“所討論的原則與對他們的批評完全是正確的，將決以中央路線與此嚴重問題斗爭”。周恩來建議中央政治局“作一有力的決議指示此間”，并認為“中央如對閩西有決議，對中央蘇區亦有力也”。舉一反三，周恩來從閩西蘇區的情況意識到了整個中央蘇區都存在類似的嚴重錯誤。

之后，周恩來到達長汀，繼續實地調查，出席相關會議，并與各負責同志談話。25日，他再次致信臨時中央政治局，惋惜“假使不是肅反工作做得那樣嚴重錯誤，則群眾的積極性與干部的產生必不致如現在感到困難”。實地調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使得周恩來真正看到了肅反擴大化的嚴重后果，他對肅反擴大化的認識也更加深刻和真實，由此發出的信也促使臨時中央政治局在這一問題上的認識發生了改變，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糾正肅反擴大化成為第一件大事

糾正肅反擴大化成為周恩來進入蘇區之后的第一件大事。1932年1月7日，周恩來主持中共蘇區中央局會議，檢討中央蘇區肅反擴大化的嚴重問題，并在會上做了報告。中央局“完全同意周恩來同志的報告”，認為中央局對于蘇區肅反工作的指示“仍然是不夠的，且還有些沒有估計到的；至對閩西肅反工作的估量則是錯誤的”。會議通過了《蘇區中央局關于蘇區肅反工作決議案》。該決議案認為“過去反AB團反社黨斗爭是正確的和絕對必要的”，但認為肅反工作存在簡單化和擴大化的錯誤，造成了嚴重的惡果，“中央局要以自我批評的精神，承認對于過去肅反工作中路線錯誤的領導責任”，并強調“今后肅反工作，要執行徹底改變”，要求蘇區各級黨支部在接到這一決議后必須“立即討論和執行”。

在周恩來的指導下，蘇區中央局又采取了一些具體措施來糾正肅反擴大化的錯誤。如在群眾中加強思想教育工作，既正確認識肅反工作的重要性，又反對夸大反革命的力量，堅決反對“肅反中心論”的思想，發展鞏固革命勢力；處分了在肅反運動中肆意妄為、濫殺無辜、民憤極大的李韶九；制定《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政治保衛局組織綱要》，明確了政治保衛局的地位，規定任何機關或團體都不得自行拘捕、審訊和處決，從法律法規上明令確立革命秩序，保障了群眾的權利。此后，肅反擴大化基本上得到了制止。

在糾正中央蘇區肅反擴大化的錯誤中，周恩來起到了重要作用。而周恩來對于肅反擴大化的深刻認識得益于他的實地調查、實事求是，他給中央政治局的信成為糾正這一錯誤的楔子。當然，應該看到的是，周恩來對于肅反擴大化問題的認識是有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的，同時也應該承認由于受到黨內“左”傾思想的影響，肅反擴大化的錯誤并沒能從根本上得到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