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下怨懟線上罵

何古

那還是幾年前，事情發生在烏魯木齊。

賀女士到一家童裝批發城給兒子買衣服，在一家店鋪看中了一條售價45元的牛仔褲。想比對一下質量、價格，她走進隔壁童裝店，發現一款同樣的牛仔褲，要價75元。賀女士說：“旁邊賣45元，你卻要75元。”

賀女士放下褲子要走，店主在她身后大聲來了一句，“買不起干嗎到這來，咋不去大商場？”據賀女士后來說，“我都拐過了走廊，她還在罵，我難以容忍，就回了兩句。”結果，沖突爆發，兩人動起手，驚動警察。

店主后來說，她一聽價格，把褲子一扔，說“什么破褲子，賣這么貴”。嫌貴可以不買，質量不同，價格當然不同，為什么說是破褲子？

兩人的說法對不上茬兒，我們該相信誰呢？也許只有假設了。

牛仔褲，那家賣45元，這家賣75元。如果賀女士所言為真，那她那句話呈現的就是事實。若店主所說為真，那“破褲子”一說就超越事實了。

我們經常說一些超越事實或背離事實的話，坊間稱之為“氣話”。比如夫妻吵架，女的指責男的，“你就愛往女人堆里扎！”如果男的跟其他女性交往是正常的，那女的這句話就是氣話。還比如兩車剮蹭，一司機指著另一司機說：“你會不會開車！”也是氣話。若后邊這位司機回一句，“我拿到票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兒轉筋呢！”就更是氣話，便氣上加氣了。

氣話怎么來的？一般而言，來自于情緒。情緒的產生就復雜了。

這里著重說負面情緒。苦難、坎坷；覺得不公平、覺得太吃虧；在家里常受妻子指責、在職場老被上司訓斥；失業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想向上走老遭同事排擠；樓道堆滿鄰居家的雜物、人行道窄得只能走一個人；坑蒙拐騙的發了財、守法經營的老是被刁難；好好的房子突然被強拆、暖氣供應不達標；醫生暗示你給紅包、老師推搡了你孩子；網購一雙鞋是次品、在飯店吃出了蒼蠅；沒人會耐心聽你傾訴、維權成本又太高……冤和怨累積一兩次不算什么，人體會自動排遣；累積多了，就會噴涌而出。

竇文濤曾說：對某些人來講，網絡就是廁所。話粗理不粗。人總是要排泄的，在現實中排泄不了，那就上網，發泄過度都沒關系。

前不久，編輯部收到一封投訴信稱：她兒子打官司贏了，但遲遲執行不了。她找了好多家部門，但問題仍沒有解決。她的郵件很特別，最外面是藍色的塑料袋信封，里面是快遞通用信封，里面有一小塑料袋，包著所有相關材料。材料附信一頁，從字里行間可以看出，她文化不高，表述不是很清楚，但結尾一句話讓人震驚：政府怎么就不能為民做主？

一件普通的民事案，因執行不了，被她上升到了“政府”和“為民做主”的層面。這種情緒一旦與網絡嫁接，其帶來的爆發效應可想而知。

事實上，網絡上幾乎所有抱怨、漫罵、嘲諷、詛咒，對事實的漠視、對真相的曲解，多因現實中負面情緒無法排解，只好在網上找替死鬼。

當年成都男司機拖打女司機就是典型例證。先是被打的女司機收獲網友同情，接著行車記錄儀曝光真相，到男司機被刑拘后道歉認錯，再到女司機被人肉出多次違章駕駛。短短幾十個小時內，輿論風向驚天逆轉。

何以至此？很簡單，對動不動就揮拳相向，尤其對女性大施淫威的個別人，不僅全體女性極其憤恨，相信所有人都不會容忍。這種情緒通過這一個案彌漫當時的網絡。當女司機被人肉出多次違章駕駛，現實中的路怒族終于找到發泄對象，集體揮戈相向。情緒又一次彌漫。還有北京八達嶺虎園老虎襲人事件，最初，網友指責被襲女子的理由多是她“不守規則”。現實中的“不守規則”既是很多國人的行為，也是所有國人的痛點。在這個“機會”面前，守規則的要發泄情緒，不守規則的也會隨幫唱影。

既是發泄情緒，事實算得了什么？其亂象正如本人在一篇小文里概括的那樣：“在浮躁和情緒的裹挾下，國人是多么懵懂、暈眩、急躁。”一個事件出現，先不管真相如何，只是“眾人漫議，不說不行、抓緊去說、早說為快、說完拉倒。但因懵懂、暈眩和急躁，世相便是：大家說好，我就點贊；眾人點贊，我就謳歌；眾人謳歌，我就跪拜。”反過來即是：大家不滿，我就說壞；眾人說壞，我就開損；眾人開損，我就開罵……

生活太急促了，工作太緊張了，心情太壓抑了，獲得真相的成本又太高了。通過起始性的、階段性的、碎片化甚至被人偽造的所謂事件，來發泄久已累積和壓抑的情緒，太簡單了，在網絡時代，尤其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