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蘭親歷大地震

尚福強

紫光漫天

新西蘭像極了與中國一水之隔的日本。日本人相信日本列島下面有一條大鯰魚，大魚不時翻身，所以地震不斷。而南太平洋中間的新西蘭人認為他們的國家坐在船上，指不定哪天風來了，整個新西蘭都要震動。

周日，午夜剛過。

我正在熟睡，就被某個地方傳來的輕微響動弄醒了，感覺床在微微顫動，好像有人在床上蹦來蹦去。是地震吧，惠靈頓時常地震，震級都不大，一會兒就過去了。我翻個身繼續睡。

震動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就幾秒鐘的工夫，床上下劇烈震動起來，房子里的物件一陣陣亂響。我一激靈坐起來，房子已經開始前后劇烈搖晃了。我趕緊跳到地上，三步兩步跑到院子里。

一眼望去，地平線下好像有無數巨大的手電筒打到天上，紫光漫天，天好像亮了一般，但城市卻黑漆漆的說不出的詭異恐怖。鄰居停在街對面的車輛前后搖晃，閃著燈，警報不斷。四周黑風刮過，到處亂響。過了好長時間，震動才停下來。地光霎時消失，周圍重歸于漆黑寂靜。

我站在院子里扶著欄桿，兩腿不停打顫。懵懵懂懂地回到屋內，躺下來想繼續睡覺。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沒睡著，兩腿止不住發軟。

沒多久，小J打電話過來問我情況。他告訴我，地震后民防部門已經發布了海嘯預警，知道我一個人在家，不安全，要我到他家去做個伴。他家在山上自然不用擔心海嘯，但他母親住在海邊，所以也要把他母親接去避難。

我這才起身查看家里的情況。伸手去開燈，發現停電了，家里的網絡也斷了，好在手機還有信號。用手機查詢才知道，是南島發生了6.6級地震。我對這個震級有些疑惑，畢竟震感太強烈，而且一般中小級別的地震是不會有地光的。我向窗外看了看，鄰居家也一片漆黑，肯定是地震造成了大停電。

就在查詢信息的時候，又有兩次強烈余震來襲，房子一直咔咔咔響。我緊扶著椅子，等地震過去。

借著蠟燭的光亮，我看了看屋內情況。客廳里相框、茶杯等雜物掉了一地，書柜被從墻邊推到了一邊，沒倒，但把墻漆刮花了一片。廚房里也是瓶子罐子散了一地，一片狼藉。謝天謝地，好在房子沒出什么大問題。

海嘯預警

我鎖好門窗，準備去小J家。

外面街道漸漸有人走動，可以聽見說話的聲音，不時有車輛駛過。開車到小J家大約要半小時，路上要爬過一處山坡，穿過下哈特區，再沿著海邊高速公路開一段才到。路過山口，發現山上停了許多車輛行人，有很多家庭都在那里避難，警察正在維持秩序。

下哈特區是個河口三角洲，地勢低洼平坦。開車經過時，街道上空空蕩蕩沒什么人影，靜悄悄的讓人不安。我有些遲疑要不要繼續走，萬一走在沿海高速上碰到海嘯，那該怎么辦？

車子隨著沿海高速一路往前，海在左邊，海浪翻著白光。右邊是上百米的陡峭山坡，黑漆漆的矗立在那里。高速路上的警示牌提示已經發出海嘯預警，并提醒打開廣播。

惠靈頓一直被地震陰云籠罩，這幾年人們一直在猜測惠靈頓會有地震，時常心感不安。沒想到地震真就發生了。

地震是新西蘭的宿命。自1840年新西蘭立國開始，就一直飽受地震襲擊。1855年惠靈頓大地震，1931年內皮爾大地震都給當地城市帶來了毀滅性打擊。最近的2011年基督城地震，造成了百余人傷亡。新西蘭人這樣描述三個最大城市：奧克蘭有火山，惠靈頓有地震，基督城有火山又有地震。

不用上班

凌晨兩點多，我趕到小J家。門開那一剎那，看到熟悉的面孔，心踏實了許多。他已經把母親接了過來，正在看新聞報道。很明顯她也嚇壞了，抱著貓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小J家里也還好，沒有什么大的損失。但他朋友大衛就沒那么幸運了。

大衛住在市區的多層公寓，地震后墻體開裂，客廳墻上破了個大洞，墻漆也脫落得厲害。大衛在電話里既害怕又惋惜。2011年基督城地震后，政府就立法要求抗震等級低的建筑必須在2026年前進行抗震加固。他們小區建于1990年代，抗震等級僅有10%，遠低于政府指導線，所以他們小區從去年開始就在溝通建筑防震加固的事。地震加固每戶大約要花五六萬新幣，很多人不情愿，就反對加固計劃，一來二去扯皮了很長時間。幾周前好不容易定下加固計劃，沒等開工，就趕上了大地震，受損嚴重。否則損失會輕很多。

我在小J家胡亂睡了幾個小時。一大早起來還在想是不是要去上班，手機鈴聲響了。拿起手機，發現是部門領導發來的短信，說今天不用上班了。市政府發布消息，要求所有在市中心上班的人今天都待在家里。所有大樓要接受結構檢查，要通過安全檢查后才能重新開放。

天亮后，地震信息也多了起來。這次地震是由一連串地震組成的，主震發生后迅速沿中央斷裂帶一路往北，引發了一連串6級以上地震。這也使新西蘭地震臺對震級一改再改，從開始時速報的7.5級，先調整為6.6級，再調整為7.5級，最后確定為7.8級。中國國家地震臺的測定是8.0級，而美國地震臺測定為7.7級。

兩人死亡

地震造成當地破壞嚴重，連接南島南北的一號國道多處塌方滑坡，交通中斷。地震也造成地貌大幅改變。一處海灣從水下浮出水面，好多地方山崩地裂，形成大峽谷。地震造成兩人死亡，其中一人死于房屋坍塌，另一人死于心臟病突發。

這是新西蘭161年來震級最強的地震之一，而1855年的那次地震就發生在惠靈頓一山之隔的懷約帕，震級高達8.2級。那次大地震將建城不久的惠靈頓化為一片廢墟，原先的惠靈頓港海底提升數米被推出海面，不得不重修海港。之后數年，新西蘭制定了一系列的防震抗震法律法規，對建筑標準和抗震防震措施嚴加控制。當年大地震中，所有磚瓦建筑都毀于一旦，但木結構建筑都幸存了下來，自此木房子就成為新西蘭建筑的主要選擇。

新西蘭的建筑都有著良好的抗震指標。2010年基督城地震后，政府一直擔心會遭受更大地震的襲擊，便出臺規定對所有建筑的抗震等級進行篩查，并規定15年內對抗震指數低于30%的建筑，必須進行抗震加固。隨后幾年里，惠靈頓地區已經有許多高層建筑做了排查加固。這些建筑在此次地震中都受到比較好的保護。

除了嚴格的地震法規，新西蘭也有地震保險業務，一般的房屋保險都包含地震險。地震險理賠比較特殊，賠償金額和理賠流程由全國地震委員會負責。理賠時限也很長，大約4個月左右。此次地震對惠靈頓市中心高層建筑影響較大，有多幢大樓遭受重創，需要推倒重建。同時已經有風聲說，保險公司準備提高保費，以應對理賠。

天亮后，我急著回家看看。這么大的地震，還是最想回家，也急著給國內親人報平安。

開車走在回家路上，天有些陰沉，風很大，預報說會有暴雨。平時人來人往的杰克遜大街空蕩蕩，已沒什么車輛行人。

我眼前似乎還閃著紫色的地光。要想消除地震帶來的恐慌，大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我又想，惠靈頓還是幸運的，城市沒事，人也沒事。人們在地震時心感驚懼，但地震后一定會樂觀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