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留在心里

方佳林

陳姨與老伴老胡常來這家診所走動，緣于一次飯后散步，老胡突然口不能言，嘴咧咧地歪向一邊，幸虧送醫及時，才將腦部血栓化開，之后陳姨常陪老胡來這兒打點滴作預防。

診所新來了一位衛校畢業的護士。陳姨羨慕小姑娘的俏麗、活潑，宛若春風里一束盛開的桃花，給診所增添了青春的輝映。小姑娘走在路上，細腰不盈一握，翕忽的風吹起翩翩的裙袂，清芬裊裊，煞是迷人。

自然會有追求者。優雅嫻靜的陳姨在一旁陪老胡打點滴，小姑娘與男友通電話時聽得真切，又是一番感慨，現在的姑娘多開放呀，言愛無顧忌，認識幾天就敢撒嬌。看看老伴，已在打盹，陳姨妍妍而笑，像一朵嫣然的薔薇，心里卻在想：這老頭兒，當時自己要是有這小姑娘一半的坦率，說不定會嚇跑了他。

回憶就像山谷里的鐘聲，遙遠悠長。那時老頭兒還是小胡。兩人同校執教，相見的第一面，她就感覺小胡那雙清澈如溪流的眸子里，有自己的影子。可兩年里，雙方就一直那么憋著、熬著。小胡改行進公社當了生產干事，她感到莫名的惆悵。那年暑假，老師們都被攤配到各個村子去“雙搶”（搶收搶種），接受再教育。她卻接到一紙通知：到公社幫助整理文件檔案。小胡是個駐村干部，她在辦公室加夜班時，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常在窗外晃動。嬌羞無比的她，頭埋在紙堆里不敢抬起來。暑假結束，書記看看一摞摞疊放得有棱有角的文件，一沓沓筆劃工整的目錄登記，脫口贊道：“小胡舉薦得不錯，很好！”盡管她早意識到了，但那瞬間，心還是甜蜜地顫動起來。

之后，雙方仍然保持著距離。不過，小胡不時來學校，在昔日的好友處坐坐，在校長那兒聊聊。她知道他是為她而來，便在甬道、校門口溜達著等他，想給他一個羞澀的笑。沉不住氣時也借故問：“有事呀？”他居然大言不慚：“對，公事。”一個生產干事，也來學校辦“公事”！她很生氣。不過也由此開竅，她也去公社辦“公事”了，順便送給他一個羞澀的笑。

陳姨夫婦去診所時，總能聽到小姑娘的新聞。這次說，昨夜先去酒吧喝酒跳舞，后又去聽了場輕音樂；下次又說，坐游艇夜游了新安江……陳姨又是一番羨慕，多浪漫呀！而自己那會兒，相互遠遠覷一眼就很了不得了。小姑娘有時也低垂著眼瞼，老胡便逗道：“呦，嘴噘得好高哩！”小姑娘便把氣往他身上撒：“誰像你，年紀一大把還秤桿不離秤砣！你年輕時準是成天把陳姨抱著背著！”老胡那雙不因年邁而渾濁的眸子便快活地閃動起來。陳姨發現來約小姑娘的不是原先的面孔，而且過一段時間又是一張新面孔。問起，小姑娘說這個“不灑脫”，說那個“不慷慨”。陳姨想想也是，婚姻是女人的二次投胎，精挑細選是應該的。她又憶起了自己的當年，不會挑不會選，死心塌地只想著他。

時光真緩慢，一年又一年。兩人早已心心相印，卻不急著道破。她還需要時間去進一步確認，他究竟是不是命中屬于自己的那個人。憂慮是有的，她是煉就了幽閉自己的本領，像一只躲在凝固溶巖里的昆蟲，全須全尾毫發無損。可小胡呢？小胡風流倜儻，是女人眼中的“絕版”男人，能不能守住自己？

相思也是緩慢的，如同爐上慢慢熬著的中藥，熬呀熬呀，空氣中彌漫開來的全是中藥那種苦中帶澀的味道。她相信不光是自己沉湎其中，另一個人也是一樣。這樣，她就品嘗出一絲淡淡的甜，那是思念的味道。她期待著憧憬著有那么一天，兩情相悅，風花雪夜；她也有浪漫情懷，兩人去那渺無人跡的深山老林，日游夜宿，聆聽各種纖細、脆弱、微妙的天籟……

三年過去了，有一天，聽說小胡又一次來到學校，她依舊去學校甬道徘徊，沒料到小胡見了她卻倉皇而逃。她感到世界瞬間崩裂成廢墟。

然而，一封從窗戶投進她房間的信，正靜靜地等待著她！原來，小胡的柔腸百結，小胡的無盡思念，都托付給一支筆了！她喜極而泣，這盞從秦時擎到漢時的燈，今天真實地點亮了！

老胡夫婦又一次走進診所，小姑娘又有了意中人，還進入了“試婚”（同吃同住）階段。同事們以為大功告成，不料為時不長又散了伙。陳姨很生氣，便譴責那小伙：“她是一個姑娘，你們都一起了，哪能說分手就分手？”小伙說：“沒辦法，她太‘浪漫，應付不了。”原來，小姑娘三天兩頭拽著小伙去唱歌、跳舞、喝咖啡、暢游新安江。陳姨跟老伴說：“多好的一位姑娘，可我看她是在糟踐自己！”老胡說：“時代變了。我們那會兒，視婚姻為終身大事，慎之又慎，從一而終。現在盛行的是臨時工，像農民進城打工，今年到這，明年到那；在城里工作的，一會兒在這上班，一會兒去那應聘……”陳姨說：“別扯遠了，我是說婚姻。”老胡說：“可怕的就是彌漫于社會的這種臨時工心態，婚戀領域也難以幸免。”

先前的“羨慕”在此刻被顛覆了，陳姨忽然覺得有許多話要跟小姑娘講。作為長輩，她要告訴小姑娘：戀愛是一種自私、專一的感情，慷慨不得。一個女人來到這世界上，就有一個男人是為她而來的，對于男人也如此。應該把這份感情獻給認定的那個人。戀愛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像一塊璞，只有經過時光的打磨，然后才能成為一塊玉。一見鐘情有之，但不是見色起意；日久生情有之，但不是權衡利弊的結果。

她還要告訴小姑娘：婚姻追求的是不離不棄，從青絲到白發，從風華到遲暮。婚姻意味著居家過日子，要把關愛、體貼、安逸送給對方，浪漫只能留在自己心里。

（摘自《黃山日報》2017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