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羅姆·大衛·塞林格(1919-2010),美國作家。他的著名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被認為是20世紀美國文學的經典作品之一。《紐約時報》當時的書評寫道:在美國,閱讀《麥田里的守望者》就像畢業要獲得導師的首肯一樣重要。
你到了他們家里,就得大聲嚷嚷。原因是他們兩個從來不同時在一間房里。說出來真有點兒好笑。
“請坐,霍爾頓,”安多里尼先生說。你看得出他有點兒醉了。房間里的情景好像剛舉行過晚會似的。只見杯盤狼藉,碟子里還有吃剩的花生。
“請原諒房間亂得不像樣,”他說,“我們在招待安多里尼太太的幾個打水牛港來的朋友……事實上,也真是幾只水牛。”
我笑了出來,安多里尼太太在廚房里嚷著不知跟我說了句什么話,可我沒聽清楚。“她說的什么?”我問安多里尼先生。
“她說她進來的時候你別看她,她剛從床上起來。抽支煙吧。你現在抽煙了嗎?”
“謝謝。”我說。我在他遞給我的煙匣里取了支煙。“只是偶爾抽一支。抽得不兇。”
“我相信你抽得不兇。”他說著,從桌上拿起大打火機給我點火。“那么說來,你跟潘西不再是一體啦。”他說。他老用這方式說話。
我有時候聽了很感興趣,有時候并不。他說的次數未免太多了點兒。
我并不是說他的話不夠俏皮—那倒不—可是遇到一個人老說著“你跟潘西不再是一體啦”這類話,有時候你會覺得神經上受不了。
“問題出在哪兒?”安多里尼先生問我。“你的英文考得怎樣?要是你這個作文好手連英文都考不及格,那我可要馬上開門請你出去了。”
“哦,我英文倒及格了,雖說考的主要是文學。整個學期我只寫過兩篇作文,”我說,“不過‘口頭表達我沒及格。他們開了一門叫作‘口頭表達的課程。這我沒及格。”
“為什么?”
“哦,我不知道。”我實在不想細說。我還有點兒頭暈目眩,同時我的頭也突然痛得要命。一點不假。可你看得出他對這問題很感興趣,因此我只好約略告訴他些。“學功課,每個學生都得在課堂里站起來演講。你知道。而且是自發的。要是演講的學生扯到了題外,你就得盡快地沖著他喊‘離題啦!這玩藝兒都快把我逼瘋啦。我考了個F。”
“為什么?”
“哦,我不知道。那個離題的玩藝兒真叫我受不了。我不知道。我的問題是,我喜歡人家離題,離了題倒是更加有趣。”
“要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你難道不喜歡他話不離題?”
“哦,當然啦!我當然喜歡他話不離題。可我不喜歡他太不離題。我不知道怎么說好。我揣摩我不喜歡人家始終話不離題。
口頭表達里得分最高的全是那些始終話不離題的學生—這一點我承認。
可是有個名叫理查·金斯拉的學生,演講的時候若是離題,他們老沖著他喊“離題啦!”這種做法實在可怕。
因為第一,他是個神經非常容易緊張的家伙—我是說他的神經的確非常容易緊張—每次輪到他講話,他的嘴唇總是哆嗦著,而且你要是坐在課堂后排,連他講的什么都聽不清楚。
可是等到他嘴唇哆嗦得不那么厲害的時候,我倒覺得他講的比別人好。
不過他差點兒也沒及格。他得了個D,因為他們老沖著他喊“離題啦!”
舉例說,有一次他演講的主題是他父親在弗蒙特買下的農莊。
在他演講的時候大家一個勁兒地沖著他喊“離題啦!”教這門課的老師文孫先生那一次給了他一個F,因為他沒有說出農莊上種的什么蔬菜,養的什么家畜。
理查·金斯拉講了些什么呢?他開始講的是農莊—接著他突然講起他媽媽收到他舅舅寄來的一封信,講到他舅舅怎樣在四十二歲患了脊髓炎,他怎樣不愿別人到醫院去看他,因為他不愿有人看見他身上綁著支架。這跟農莊沒有多大關系—我承認—可是很有意思。只要有人跟你談起自己的舅舅,這就很有意思,尤其是他開始談的是他父親的農莊,接著突然對自己的舅舅更感興趣。
我是說要是他講得很有意思,也很興奮,那么再沖著他一個勁兒喊“離題啦”,實在有點近于下流……我不知道怎么說好。實在很難解釋。事實上我也不太想解釋。尤其是,我突然頭痛得厲害。
我真希望老安多里尼太太快送咖啡進來。這類事情最最讓我惱火—我是說有人跟你說咖啡已經煮好,其實卻沒有煮好。
“霍爾頓……再問你一個很簡短的、稍稍有點兒沉悶、還帶點兒學究氣的問題。你是不是認為每樣東西都該有一定的時間和地點?你是不是認為要是有人跟你談起他父親的農莊,他應該先把這問題談完,隨后再改換話題,談他舅舅的支架?或者,他舅舅的支架既然是他那么感興趣的題目,那么他一開頭就應該選它作講題,不應該選他父親的農莊?”
我實在懶得動腦筋和回答。我的頭痛得厲害,心里也很不好過。甚至我的胃都還有點兒疼了,我老實告訴你說。
“嗯—我不知道。我想他應該這樣。我是說我想他應該選他舅舅作演講題目,不應該選他父親的農莊,要是他最感興趣的是他舅舅的話,不過我的意思是,很多時候你簡直不知道自己對什么最感興趣,除非你先談起一些你并不太感興趣的事情。”我是說有時候你自己簡直作不了主。
我的想法是,演講的人要是講得很有趣,很激動,那你就不應該打岔。我很喜歡人家講話激動。這很有意思,可惜你不熟悉那位老師,文孫先生。他有時真能逼得你發瘋,他跟他那個混帳的班。我是說他老教你統一和簡化。有些東西根本就沒法統一和簡化。我是說你總不能光是因為人家要你統一和簡化,你就能做到統一和簡化。可惜你不熟悉文孫先生的為人。我是說他學問倒真是有,可你看得出他沒多少腦子。”
“咖啡,諸位,終于煮好啦。”安多里尼太太說。她用托盤端了咖啡和糕點進來。“霍爾頓,不許你偷看我一眼。我簡直是一團糟。”
“你好,安多里尼太太。”我說著,開始站起來,可安多里尼先生一把攥住了我的上裝,把我拉回到原處。老安多里尼太太的頭發上全是那種卷頭發的鐵夾子,也沒搽口紅什么的,看上去可不太漂亮。她顯得很老。
“我就擱在這兒啦。快吃吧,你們兩個,”她說著,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將原先放著的一些空杯子推到一旁。“你母親好嗎,霍爾頓?”
“很好,謝謝。最近我沒見到她,不過我最后一次—”“親愛的,霍爾頓要是需要什么,就在那個擱被單的壁櫥里找好了。最高一層的架子上。我去睡啦。我真累壞啦。”安多里尼太太說。看她的樣子也確實是累壞啦。“你們兩個自己鋪一下長榻成嗎?”
“我們可以照顧自己。你快去睡吧。”安多里尼先生說。他吻了安多里尼太太一下,她跟我說了聲再見,就到臥室里去了。他們兩個老是當著外人的面接吻。
我倒了半杯咖啡,吃了約莫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餅。可是老安多里尼先生只是另外給自己調了杯加蘇打水的冰威士忌。他還把水摻得很少,你看得出來。他要是再不檢點,是很可能變成個酒鬼的。
“兩個星期前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吃午飯,”他突然說,“你知道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
“你心里明白,當然啦,他對你非常關切。”
“這我知道。我知道他對我非常關切。”我說。
“他在打電話給我之前,顯然最近剛接到你的校長寫給他的一封頗讓他傷心的長信,信里說你一點不肯用功,老是曠課。每次上課從來不準備功課。一句話,由于你各方面—”“我并沒曠課,學校里是不準曠課的。我只是偶爾有一兩課沒上,例如我剛才跟你談起的那個‘口頭表達課,可是我并不曠課。”
我實在不想討論下去。喝了咖啡我的胃倒是好過了些,不過我的頭還是疼得厲害。
安多里尼先生又點了支香煙。他抽得兇極了。
接著他說:“坦白說,我簡直不知道跟你說什么好,霍爾頓。”
“我知道。很少有人跟我談得來。我自己心里有數。”
“我仿佛覺得你是騎在馬上瞎跑,總有一天會摔下來,摔得非常厲害。說老實話,我不知道你到底會摔成什么樣子……你在聽我說嗎?”
“在聽。”
你看得出他正在那里用心思索哩。
“或許到了三十歲年紀,你坐在某個酒吧間里,痛恨每個看上去像是在大學里打過橄欖球的人進來。或者,或許你受到的教育只夠你痛恨一些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秘密的人。或者,你最后可能坐在哪家商號的辦公室里,把一些文件夾朝離你最近的速記員扔去。我真不知道。可你懂不懂我說的意思呢?”
“懂,我當然懂。”我說。
我確實懂。“可你說的關于痛恨的那番話并不正確。 我是說關于痛恨那些橄欖球運動員什么的。你真的說得不正確。我痛恨的人并不多。有些人我也許能痛恨那么一會兒,像我在潘西認識的那個家伙斯特拉德萊塔,還有另外那個家伙羅伯特·阿克萊。
我偶爾也痛恨他們—這點我承認—可我的意思是說我痛恨的時候并不太長。我要是有一陣子不見他們,要是他們不到我房里來,或者我要是在飯廳里吃飯時候有一兩次沒碰到他們,我反倒有點兒想念他們。我是說我反倒有點兒想念他們。”
安多里尼先生有一會兒工夫沒說話。他起身又拿了塊冰擱在酒杯里,重新坐了下來。你看得出他正在那里思索。不過我真希望他這會兒別說下去了,有話明天再談,可他正在興頭上。通常都是這樣,你越是不想說話,對方卻越是有興頭,越是想跟你展開討論。
“好吧。再聽我說一分鐘的話……我的措辭也許不夠理想,可我會在一兩天內就這個問題寫信給你的。那你就可以徹底理解了。可現在先聽我說吧。”他又開始用心思索起來。
接著他說:“我想象你這樣騎馬瞎跑,將來要是摔下來,可不是玩兒的—那是很特殊、很可怕的一跤。摔下來的人,都感覺不到也聽不見自己著地。只是一個勁兒往下摔。這整個安排是為哪種人作出的呢?只是為某一類人,他們在一生中這一時期或那一時期,想要尋找某種他們自己的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或者尋找只是他們認為自己的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于是他們停止尋找。他們甚至在還未真正開始尋找之前就已停止尋找。你在聽我說嗎?”
“在聽,先生。”
“真的嗎?”
“真的。”
他站起來,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重又坐下。他有好一會兒工夫沒說話。
“我不是成心嚇唬你,”他說,“不過我可以非常清楚地預見到,你將會通過這樣或那樣的方式,為了某種微不足道的事業英勇死去。”他用異樣的目光望了我一眼。“我要是給你寫下什么,你肯仔細看嗎?肯給我好好保存嗎?”
“好的,當然啦。”我說。我也的確做到了。
他給我的那張紙,我到現在還保存著呢。
他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書桌邊,也不坐下,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么。隨后他拿著那張紙回來坐下。
“奇怪的是,寫下這話的不是個職業詩人,而是個名叫威爾罕姆·斯塔克爾的精神分析學家。他寫的—你是不是在聽我說話?”
“是的,當然在聽。”
“他說的是:‘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他探過身來,把紙遞給了我。我接過來當場讀了,謝了他,就把紙放進衣袋。他為我這樣操心,真是難得。的的確確難得。可問題是,我當時實在不想用心思索。嘿,我突然覺得疲倦極了。
可你看得出他一點也不疲倦。主要是,他已經很醉了。“我想總有一天,”他說,“你得找出你想要去的地方,隨后你非開步走去不可。不過你最好馬上開步走。你決不能再浪費一分鐘時間了。尤其是你。”
我點了點頭,因為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可不太清楚他在講些什么。我倒是挺有把握懂得他的意思,不過我當時并不太清楚他在講些什么。我實在太疲倦了。
“我不愿意跟你說這話,”他說,“可我想,你一旦弄清楚了自己要往哪兒走,你的第一步就應該是在學校里用功。你非這樣做不可。你是個學生—不管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應該愛上學問。而且我想,你一旦經受了所有的維納斯先生和他們的‘口頭表達課的考驗,你就會發現—”“是文孫先生。”我說。他要說的是所有的文孫先生,并不是所有的維納斯先生。可我不該打斷他的話。
“好吧—所有的文孫先生。你一旦經受了所有的文孫先生的考驗,你就可以學到越來越多的知識—那是說,只要你想學,肯學,有耐心學—你就可以學到一些你最最心愛的知識。其中的一門知識就是,你將發現對人類的行為感到惶惑、恐懼、甚至惡心的,你并不是第一個。
在這方面你倒是一點也不孤獨,你知道后一定會覺得興奮,一定會受到鼓勵。歷史上有許許多多人都像你現在這樣,在道德上和精神上都有過彷徨的時期。幸而,他們中間有幾個將自己彷徨的經過記錄下來了。你可以向他們學習—只要你愿意。正如你有朝一日如果有什么貢獻,別人也可以向你學習。這真是個極妙的輪回安排。而且這不是教育。這是歷史,這是詩。”
說到這里他停住了,從酒杯里喝了一大口酒,接著又往下說。嘿,他確確實實在興頭上。我很高興自己沒打算攔住他什么的。“我并不是想告訴你,”他說,“只有受過教育的和有學問的人才能夠對這世界作出偉大的貢獻。這樣說當然不對。不過我的確要說,受過教育的和有學問的人如果有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不幸的是,這樣的情況并不多—他們留給后世的記錄比起那般光有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的人來,確實要寶貴得多。他們表達自己的思想更清楚,他們通常還有熱情把自己的思想貫徹到底。而且—最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十有九個要比那種沒有學問的思想家謙恭得多。你是不是在聽我的話哪?”
“在聽,先生。”
他有好一會兒沒再吭聲。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這經歷,不過坐在那里等別人說話,眼看著他一個勁兒思索,實在很不好受。的確很不好受。我盡力不讓自己打呵欠。倒不是我心里覺得膩煩—那倒不是—可我突然困得要命。
“學校教育還能給你帶來別的好處。你受這種教育到了一定程度,就會發現自己腦子的尺寸,以及什么對它合適,什么對它不合適。過了一個時期,你就會心里有數,知道像你這樣尺寸的頭腦應該具有什么類型的思想。主要是,這可以讓你節省不少時間,免得你去瞎試一些對你不合適、不貼切的思想。你慢慢就會知道你自己的正確尺寸,恰如其分地把你的頭腦武裝起來。”
接著突然間,我打了個呵欠,真是個無禮的家伙—可我實在是身不由己!
(摘自譯林出版社《麥田里的守望者》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