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武
2005年初秋,傍晚5點多鐘,安徽省黃山市黟縣第十二屆黨代會剛剛閉幕。時任宏村派出所所長的我接到孫教導員的電話:“縣醫院的120救護車和3名醫護人員被盧村一百多位村民圍堵在盧村道班門口,218省道也被攔堵住,人員還在不斷增多。我已到現場,但事態趨于失控!”
我一邊驅車趕往現場,一邊進一步了解情況:下午4點半左右,盧村村民盧木在道班馬路邊溝里,發現摔倒的自行車和昏迷的同村婦女汪香(化名),連忙打了120求救電話。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救護車還沒到,村民又撥打了派出所的電話求助。值班的孫教導員立即騎摩托車趕往現場,同時他還叫上了宏村衛生院值班醫生。等他們到達后,發現汪香已經死亡。此時,縣醫院的120救護車也到了,醫務人員聽說被救對象已經死亡就準備調轉車頭返回縣城。在場圍觀的村民見狀,立即堵住了救護車的去路,并將救護車上的兩名醫護人員和駕駛員扣為人質……
路上,我向縣公安局劉局長和宏村鎮盧書記做了情況匯報。
我趕到時,現場一片混亂。我站在高處大聲喊道:“我是宏村派出所的,請大家相信我!人死不能復生,但是堵路行為是違法的!大家扣人、扣車、攔路的目的是什么?”
情緒激動的村民們叫嚷著:“當然是叫醫院賠人了,哪有救護車從縣城到宏村要40多分鐘的道理!”“是救護車耽誤了人命,豈有不賠償的道理!”“救護車想回去可以,也要把死者拉到醫院去!”“醫院院長不來我們就把救護車翻掉!”
我一邊環顧著搜索村干部,一邊指著說翻救護車的小伙子,疾步來到他跟前問道:“死者是你什么人?有我在,怎會允許你們做犯法的事!你說這話的目的是什么?”站在他旁邊的一位60多歲的老漢馬上對小伙子說道:“建民,別亂喊,出了大事你要挑責任的呀!快聽所長的!”被叫建民的小伙子馬上不敢吭聲了。我立即接話:“伯伯,你看見老唐(盧村村長)了嗎?”他說:“剛剛還看見他和被堵的外地車主說話。”我又接著問:“剛才我去看了死者,沒看見有跌破的傷口和血跡,她不會是有什么舊病復發了吧?”他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所長,你聽到就行了,汪香有58歲了,丈夫前年幫別人蓋房子從房頂摔下來死了,兩個兒子都沒成家,都在衢州打工!建民是汪香的姨甥。你沒來時,叫大家幫忙堵車攔路的是她大兒子的木匠師傅。我們攔路是可憐她一家老實人!汪香有心臟病,聽隔壁人講她常年吃降壓藥的。”
這時,村長老唐來到我跟前說:“所長,勸不通耶,村民非要救護車把死者拉走!我勸村民不能攔路,他們罵我吃里爬外……”我說:“別急,慢慢勸吧,別讓村民干犯法的事!汪香家還有親戚在嗎?”“沒有,現在就她的姨甥建民和她大兒子的師傅在幫她出頭,其他村民都是同情她死得慘!”我說:“知道了,你幫我盯住這兩個挑頭的,不讓他們鬧事就行!我們勸導村民到村委會調解去!”
這時,劉局長和宏村鎮盧書記都打來電話。我回復劉局長道:“目前事態我基本能控制,暫時不需要調動警力進行支援,防止矛盾激化。建議增援的警力在宏村派出所待命,一旦發現苗頭不對,我立刻請求支援。”我回復盧書記道:“請讓盧副鎮長來現場協助我,他是盧村人,在村民中口碑威信也不錯,可以震懾挑頭鬧事的。”兩位領導們都同意了我的意見。同時,盧書記還表示:“已通知鎮、村干部極力配合你,另外,鎮政府給你2000元經費,你可以做主開支。”
公安局朱副局長電話告訴我救護車遲到的原因:“120救護車在趕往宏村的路上,被另一起交通事故的傷者攔截了,救護車誤以為盧村道班的報警就是這起事故報警,拉著傷員回了醫院……”我向領導說明:我能確保救護車上3人的人身安全,醫院領導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來現場!
此時,我已理出思路:一是控制住事態的發展、疏通218省道;二是讓村民選出代表到盧村村委會調解談判;三是適時讓救護車上的人員離開現場;四是答應死者家屬的合理賠償要求,平穩妥善解決該事件。
于是,我再次站到高處向村民們喊話:“請大家靜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規勸大家,認為我說的話在理你們就聽我的,我不愿意看見你們因為想幫助汪香而干出傻事,作為宏村派出所的領導,我不想轄區的任何村民被抓去坐牢!”我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第一,建議你們都和我一樣去看看她傷在什么部位,其實她身上看不到有致命傷或大量血跡,也就是說,她可能不是因為沒及時搶救失血過多而死,或許是因突發某些疾病導致的,當然,這需要等她兒子晚上回來后,答應對尸體解剖后才能確認。第二,120救護車為什么這么遲才到盧村呢?經調查,120救護車一接到電話就馬上出發了,但途中被另外的交通事故的傷者攔截了,該人被撞得頭破血流,傷勢嚴重,隨時有生命危險,所以救護車被耽誤來宏村救人了。當然120也有無法推脫的責任,縣醫院應該給死者適當的補償!第三,我們盧村村民也不能因可憐死者一家人而干犯法事吧?你們想想,過路的車輛是無辜的,你們把公路堵死了,萬一他們的車上也有病人要送醫院搶救或生孩子呢?他們又該怎么辦?換了是你們的親戚朋友,你們會怎樣呢?第四,你們把救護車扣在這能解決什么問題?說不定此時我們當中有親戚朋友正等著救護車去搶救呢?第五,人死不能復生!死者的兒子要等到晚上8點多才能回來,請問除了建民和木匠師傅,還有誰站出來幫汪香家當談判代表?我本人會始終陪著你們在村委會談判。事情得不到解決,我不會離開盧村!大家快把公路讓開吧。”
在場的村民們馬上議論紛紛:“所長說得有理,我們聽他的吧,反正問題不解決所長就不準走!”這時,站在尸體旁邊的建民喊道:“你們沒聽說官官相護嗎?等我們讓開了路、放走了救護車,他說話口氣又會變的!”
我馬上走向了建民,這時已在現場的盧副鎮長也向他的方向靠攏。我厲聲問:“建民,你到底要干什么?堵路行為已經違法,你知道嗎?要不是我一直在向上級幫你們講情,你可能早被抓走了!”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家趕緊幫忙把公路讓開吧,我會始終和盧村村民站在一起!如果醫院不給予適當的賠償,我就做你們的人質!”
在場的絕大多數村民都紛紛表示贊同,村書記也站出來表態:“相信徐所長的話,再說我還是盧村人呢,我和他一起擔保!不是汪香家親戚的都趕緊回家燒落昏(燒晚飯)吧!”大家開始動手把堵在馬路中央的摩托車、板車往路邊移,村民們也都各自收走了放在公路上的農具,218省道被疏通了,被堵的車輛開始啟動。
接著,我對建民和木匠師傅說:“謝謝你們對我的信任!我建議趕緊找懂收尸的人搭個棚,將尸體移上門板蓋上床單。她的直系親屬都不在這,我先做主借1000元給你們,作為請人的開銷。還有,明天挖棺井的人聯系好了嗎?現在,我們一起參與見證一下她的受傷部位和死因。
尸檢結束時已經晚上七點了,法醫報告:尸斑已開始形成,說明死亡時間偏長,即使救護車趕到也不一定能救活。我和盧副鎮長帶著3位醫護人員來到了盧村村委會,村民也蜂擁而至,建民和木匠師傅選了5個代表出來。大家圍繞死者的死因及死亡時間長短、醫院方面的過失大小及撫恤金額度進行了談判。晚上快9點死者的兩個兒子才趕回來。通過向兩個兒子說明解釋現場情況后,大家一致認為汪香死于心臟病,要求醫院賠償的價碼也從數萬依次遞減。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10點半,絕大多數村民陸續離開,我適時把控談判進程說道:“作為宏村派出所領導,維護轄區百姓權益我理所當然,但是,僅憑救護車延誤就獅子大開口要上萬元,并且又不愿去法院起訴,是得不到有效支持的。更何況你們聚眾堵路,已經違法。”村書記馬上接話道:“你們在座的親屬朋友趕緊拿個主意吧!”見在座的都沒了主意,我趁勢接話道:“先前墊付的1000元,由我們派出所出面想辦法從鎮民政救助解決;另外我向局長和鎮領導報告,請他們和衛生局、縣醫院領導協商,希望衛生部門能簡化程序給予死者適當的補償。你們如果有異議,那么大家再想辦法,無異議我就來匯報、溝通和協商。大家開始表態吧!”
副鎮長、村書記和年長的代表都應聲說:“好!這樣最好不過了!”大家把目光全投向了死者的兩個兒子。建民和木匠師傅也表示:“還是做兒子的拿主意吧。”我立即進一步開導道:“你們對媽媽患心臟病是知道的,對法醫沒導致死亡的外傷有懷疑嗎?也就是說即使救護車趕到現場,也不一定能救活她!今天看見那么多村民堵路,為你們一家人抱不平,我很感動,也就是說你們一家人深得民心;反之,幸虧今天沒出大事,如果有人因為幫你們而犯法被抓去坐牢了,我想你們的媽媽也不會心安的!”死者的兩個兒子相互對視了片刻應答道:“所長說得對,那就辛苦您幫我家爭取盡量多的補償費吧!”
最終,通過匯報和溝通,醫院方面答應給死者2000元的安葬費補助,并免費從黃山市歙縣殯儀館買來6個冰塊給尸體保鮮。墊付的1000元由盧村村委會代死者向宏村鎮政府申請困難補助。所有參與談判者都在會議記錄上簽字按了手印,我作為派出所見證人也簽了字。
歷時7個多小時,一起近兩百名村民參與的堵路、攔車、扣人事件,被平穩地處置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