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
在我的故鄉,十月便入冬了。雪花是冬季的徽標,它一旦鑲嵌在大地上,意味其強悍的統治開始了。雖說年分四季,但由于南北不同和季節差異,四季的長度是不相等的,有的春短,有的秋長。而我們那兒,最長的季節是冬天。它裹挾著寒風,一吹就是半年,把人吹得臉頰通紅,口唇干裂,人們在呼號的風中得大聲說話,不然對方聽不清。東北人的大嗓門,就是寒風吹打的吧。你走在戶外,男人的髭須和女人的劉海,都被它染白了,所以北國人在冬天,更接近童話世界的人,他們中誰沒扮過白須神翁和白毛仙姑呢。
被寒流折磨久了、被爐火烤得力氣弱了、被冬日單一蔬菜弄得食欲寡淡的人,誰不盼著春天呢?春天的到來是最鋪張的,它的前奏和序幕拉得很長。三月中旬吧,就有它隱約的氣息了。連續幾個晴天后,正午時屋檐會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那是春天的第一聲呼吸,屋頂的積雪開始融化了。人們看見活生生的水滴,眼里泛著喜悅的光影。但別高興得太早,春天伸了一下舌頭,扮個鬼臉,就不見了。寒流的長鞭子又甩了出來,鞭打得人還不能脫下冬衣。人們眼巴巴地看著屋檐滴水時凝結的冰溜兒,就像望著脆弱的琴弦,不敢把動人的旋律彈奏。到了四月初,屋頂的積雪全然融化了,家家的白屋頂露出了本色,紅瓦的現出熱烈的紅色,青瓦的現出深沉的鋼青色,這時春天的腳步真的近了。雪花隱遁,天空由灰白變成淡藍,太陽蒼白的面龐有了暖色,河岸柳樹泛紅,林中向陽山坡的達子香花,羞答答地打骨朵了,人們飼養的家禽,開始在冬窩里頻頻伸展翅膀,想啄春天的第一口濕泥,做自己的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