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束品慧

杰索是我們在歐洲游玩時的司機。一路上，我們沒有說過幾句話。

杰索是典型的南意大利人，個子較矮小，不比北意大利人的健碩。他鼻梁上一副斯斯文文的金邊眼鏡，剛好被臉上縱橫的皺紋卡住，稀疏的白發顯出歲月無情走過的印記。

歐洲之旅不比想象的新鮮有趣，常要歷經漫長枯燥乏味的車上時光。這一天我們要從瑞士穿過狹長的意大利，路上要五六個小時之久。正調著時差的我常常一上車就塞著耳機入睡，消磨難熬的時光，內心期盼著快快到達下一個景點。

一開始同伴們還聊幾句天玩玩手機，漸漸地都不講話了，睡到無聊的時候便看著路邊飛馳而過的景色發呆。每到收費站的時候，車里便一片歡呼。大家紛紛站起來急急地下車去透口氣，走幾步舒展舒展坐得僵硬的筋骨。

路過距目的地有一個小時的收費站時，導游建議可以不?？恐苯訌呐赃吚@過去，雖不符合規定，但是也無大礙，一般不會有人過問的。畢竟大家都非常累了，這樣可以早一點到達。車里的人都歡呼鼓掌，立刻振奮起來。

“不，我得停。這是規矩。”司機嚴肅地搖搖頭，用并不標準的普通話生硬地說。

車里一片哀怨的嘆息，紛紛抱怨這個人怎么這么不懂變通。

這件事很快在急匆匆的行程中被淡忘了，可我又發現他另一個自覺得近乎固執的行為?；蛟S因為行程太長開車很累，他需要來一支煙提提神。但是我從未看見他如國內一些司機那樣大開車窗在颼颼的風中麻利地點煙，而是在每一個?？奎c，倚著他心愛的車子，不急不緩地來上一支。有時會有游客與他交談，開玩笑地說我們不介意他在車內偶爾吸上一支時，他堅決地搖頭：“不，我不能。”

這一次，我竟覺得他有點可愛了。

時間在打火機的開合中飛速流逝，轉眼我們度過了愉快的一周，來到了炎熱的意大利。

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兜兜轉轉，望著觸手可及的潺潺清流在眼前不疾不徐地流過，我卻沒有感到絲毫的清涼。避開毒辣的太陽，我躲在高樓的陰影下，如一塊被蒸得發枯的木頭，僵硬而絕望地感受著最后一滴水急速地滑過喉嚨。

“你要喝水嗎？”生硬的英語如天降甘泉，讓我如獲至寶。我狂喜地點頭，忙不迭地接過司機的饋贈，在我手忙腳亂找歐元時，他卻禮貌而紳士地婉拒了我。

“不，不必了，這是免費的?！?/p>

我心懷感激地一口氣飲完半瓶水后，抬頭，看見司機正倚著不遠處的墻角吸煙，煙圈伴著和風緩緩上升，迎著他身旁擺著的一箱礦泉水折射的光，照亮了溫暖人世的每一個角落。

駘蕩風中，我看到他身上平凡卻又不普通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