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陳炳宇

在“飄”起來的那一瞬間，將福感覺自己像一塊磁石，被強(qiáng)大無比的磁場牢牢吸引住。他掙扎著想要逃離，可是，在磁場里的“欲醉欲仙”，真的讓他欲罷不能。

將福其實(shí)是個苦孩子。兩歲那年，一場交通事故把他原本幸福美滿的生活撞得支離破碎。父母走了，只留下年邁的祖母與他相依為命。日子清貧而辛苦，但有了祖母無微不至的照顧，年幼的將福從來沒有感到孤獨(dú)。

可時間的腳步總是快得讓人猝不及防。轉(zhuǎn)眼間，將福長成了一個滿懷心事的少年。青春期的他陷入了無盡的煩惱之中，這些苦惱像是裝在細(xì)口葫蘆里的霧，怎么用力也倒不出來。將福沉入了黑暗的無底深淵。

初二那年，在街上悶頭亂闖的將福，遇到了一位早早輟學(xué)的朋友，他神秘兮兮地帶將福來到一間出租屋里。在那里，將福的血管第一次被針管扎進(jìn)。多美妙呀！這奇特的感覺把盤踞在他心中的煩惱吹得煙消云散，他淹沒在無邊無際的“太虛幻境”里。

回到家時，天已黑透，焦急的祖母正拄著拐杖在家門口來回踱步。她看見將福從學(xué)校相反的方向走來，并沒有多想，“咋這么晚才回來？餓壞了吧？”寒風(fēng)中，他的雙眼不敢觸碰祖母焦急而慈愛的目光。那一刻，將福心頭閃過一絲懊悔和恐懼。

但是那種騰云駕霧的感覺多美妙??！漂在海上的船員，聽到海妖塞壬的歌聲，也是這樣情不自禁的興奮吧！管它前方是不是海妖的血盤大口！從此，將福開始曠課逃學(xué)、打架斗毆、偷盜搶劫。從最初的躲躲閃閃，到后來的輕車熟路，他瘋狂地享受著毒品帶給他的麻醉的滿足。

在老師一次次的電話中，祖母知道了一切。誰也不知道她是怎樣熬過痛失子女后的悲痛的，但是這次她像被強(qiáng)行壓下去又彈起來的彈簧，呆了，怒了，哭了，勸了，打了。將福木然地面對著。

直到一次年邁的祖母跪倒在將福的腳下，用哭啞了的聲音叫喊著他的名字時，將福才第一次萌生了戒毒的念頭。毒癮很快來了，他在戒毒所的床上翻來覆去呻吟扭轉(zhuǎn)，跳下床，沖出去，發(fā)瘋似的一頭扎進(jìn)冰冷的海水，“凍死你凍死你，你這個魔鬼！” 祖母抱起幾乎被凍僵的將福，抽泣著不停地在他耳邊喊著：“福子，不怕，一時走錯了路，找到對的方向就好了，不怕?！?/p>

可是他卻成了戒毒所的常客。盡管將福知道，去看望他時，祖母要輾轉(zhuǎn)倒幾次車，步履蹣跚地穿過戒毒所大院，瘦小孤單得像風(fēng)中搖擺的樹葉，他很懊悔?？墒强傆幸粋€魔咒如影隨形，緊緊抓住他不放，他在黑暗冰冷的毒海中浮浮沉沉，始終得不到解脫。

在一次次的傷心欲絕后，祖母終于病倒了。

將福緊緊握著祖母的手。她已經(jīng)瘦得不成樣子，手上青筋暴突，像沙漠里枯死千年的干樹枝。這雙手曾經(jīng)牽著他走過秋冬春夏，也曾無情地給過他耳光?？墒?，還沒等把他從毒癮中拍醒，祖母的手就這么無力地垂下了！

祖母走時，是個清晨。晨曦透過窗子照進(jìn)來，陽光灑在祖母溝壑縱橫的臉上，眼角帶著未干的淚痕。將福跪在祖母身邊?！昂⒆?，不怕，熬過去就好了，不怕！”奶奶在說話；“奶奶，等我長大了，一定賺好多好多錢給你，你就不用再這么辛苦啦！”小時候的自己在說話，勾著奶奶的脖子，奶聲奶氣?；秀敝校瑢⒏Ｂ牭搅诉@熟悉的聲音，轉(zhuǎn)頭四處尋找，只看到奶奶冰冷的身體。一切都變成了“曾經(jīng)”，他再也抓不住它們了！將福臉色鐵青，狠勁地撕扯自己的頭發(fā)，嘴唇被咬出了血痕。他甚至想隨著祖母一起離開，可是，那樣就能贖回自己的罪了嗎？

……

將福再一次走進(jìn)戒毒所，以一名戒毒所工作人員的身份。他和那些吸毒者聊天，講述自己的祖母，講述自己戒毒和復(fù)吸的煎熬。

“不怕，浪子回頭金不換，在煉獄里走一圈，出來就是另一個自己。一切都還來得及，別怕。”

很多有相同經(jīng)歷的人，和將福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在自己的救贖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