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程
在警察的日記里,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主人公,講述著家長里短、上演著喜怒哀樂,可能剛剛還是劍拔弩張,轉身卻又萬事皆安。派出所民警,作為這些故事里的“第三者”,既是參與者,也是見證者。
今天的這件事,既不刺激也不沉重。主人公是轄區的一對老夫妻。年近古稀的張大爺和胡奶奶是一對本本分分的老夫妻,可今天因為一些口角“撕破了臉”,胡奶奶報了警。
等我們到了現場,胡奶奶徑直走到我們跟前,素凈的遮陽帽下,那腫成桃子一樣的雙眼以及下巴那里道道淚痕,已經道出內心的委屈。
“你們給我瞧瞧,我家老頭子怕是要把我打死了,我是不想繼續活下去了。”順著胡奶奶手指的方向,只見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就連那穩穩當當的八仙桌也翻了個底兒朝天。尋思著這場面也就只有年輕小夫妻鬧矛盾才整得出來,我們倒也想見識一下這個爆脾氣的張大爺。
循著走廊盡頭那戲曲節目的聲音,我們穿過客廳,里屋只有一臺老式電視機、一臺落地扇、一張藤椅,要不是老人身邊的小狗叫了幾聲,張大爺都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到來。
“晦氣,怎么她還報警了呢?這大熱天的,麻煩你們,實在是不好意思。”見著我們,張大爺忙起身。
頭頂的風扇在呼啦啦地轉。客廳里,一張桌子、兩排座椅,還有不斷哈著氣的那只小狗。這對老夫妻和我們一直聊了很久。
其實呢,也沒啥大的矛盾,現在想來實在是忍俊不禁,究其原因,現實而又骨感,一個字——“錢”。
張大爺原先是單位職工,如今每個月也能領到幾千元的退休金,可偏偏就是這讓人又愛又恨的退休金,影響到了老夫妻倆的感情。
“他每個月領的錢我是一分錢都沒看到。”張大爺剛提到退休金的事兒,胡大媽就“噌”的一下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我想買個什么都沒錢。”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張大爺倒是顯得冷靜多了,半靠在椅背上,一五一十跟胡奶奶“對質”。
在彼此辯駁中略顯下風之時,突然,胡奶奶連哭帶吼奔向了廚房,掄起一把菜刀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揚言不想活了。
見此情形,徐警長趕忙跟過去,安撫著胡奶奶的情緒,隨后,一個眼疾手快,奪下了胡奶奶手中的菜刀,我懸著的小心臟這才安定下來。
想來胡奶奶也不是真的要自尋短見,只是拗不過心里那口氣。當我們告訴胡奶奶她的手機多次響起時,老人的神情又有些緊張起來。她抓起手機,趕忙躲到一邊,給在外工作的兒子回了電話,滿嘴說著“沒啥事兒,沒啥事兒”,生怕兒子不放心。
就在胡奶奶打電話的時候,張大爺又跟我們掏心窩子聊了很多。作為一個傾聽者,我沒有插嘴,可張大爺那眼神中的篤定、話語間的真情流露,瞬間讓我覺得眼前這個“爆脾氣”老漢居然也是個“暖男”。
原來,胡奶奶這幾年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每年都要去醫院住上一段時間。張大爺怕給子女增加負擔,所以從不向子女伸手,默默扛起了照顧老伴兒的擔子。可胡奶奶自從中風后,腦子有些不靈光,總是偏執地認為張大爺在外面“有情況”,這讓張大爺哭笑不得。今天錢的風波實則又是胡奶奶的固執己見,張大爺沒辦法收場,只能發了通脾氣。
說罷,胡奶奶那通撒謊的電話也打完了,原先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我們顧不上多交代幾句,電話里又接到了新警情。
“你們有事兒趕緊忙去吧,她就這樣,記性不好,指不定明天就都忘了。”張大爺見狀忙推著我們往外走。
警車緩緩駛過,透過車窗,我看到張大爺背過身,彎下腰,一聲不吭,撿起了地上的殘渣碎片。
(作者系江蘇省如東縣公安局栟茶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