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井寺《永垂萬古碑》及《祖師塔碑》釋文校正

羅凌

摘要：《永垂萬古碑》《祖師塔碑》現存湖北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漁峽口鎮龍池村古鹽井寺之原址，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民族文化研究會等編撰成《鹽井寺》一書收錄有碑文釋文。因為碑刻出于當地士子碑匠，書體不甚規范，歲久漫漶，部分文字難以識讀，且《鹽井寺》一書成書倉促，其釋文沒有得到細致比對校勘，留有不少文字識讀、標點斷句的疏漏之處。經實地踏勘長陽鹽井寺，甄別《永垂萬古碑》《祖師塔碑》原碑，謹慎考校，爬梳出二十多處缺失，并予以一一校正。

關鍵詞：鹽井寺；《永垂萬古碑》；《祖師塔碑》；釋文；校證

中圖分類號：K87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7）01-0036-04

長陽土家族自治縣古寺鹽井寺，近年來恢復為佛教傳教的道場，又開啟了重建的步伐。2011年，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民族文化研究會等編撰成《鹽井寺》一書，收錄有《永垂萬古碑》《祖師塔碑》等碑文。因為成書倉促，且缺乏專業性的識讀考辨把關，碑刻釋文沒有得到細致地比對校勘。誠然其有過錄整理的先造之功，但令人遺憾的是，碑刻釋文中存在大量文字識讀以及標點斷句的錯誤。

筆者先后兩次踏勘鹽井寺，結合原碑，與《鹽井寺》一書所錄《永垂萬古碑》《祖師塔碑》之釋文逐字比對，考釋校證如次。

一、《永垂萬古碑》釋文校證

《鹽井寺》一書所錄《永垂萬古碑》原釋文：

古今來寺觀成規，莫不欽崇三教，供奉神□，以□臨乎高座，俾瞻謁而對越者巍，凜然生敬畏之心，亦油然知×善之樂，是神教之有功于世也，不誠大哉。今鹽井古剎，號日傳慶，麟鳳山護圍左右，黃龍巖繞頂仙蹤，銀屏五朝關鎖，清流玉帶華崗，涼風吹映白浪，溫泉寺名傳慶者，設法傳教謂之傳，遐邇慶祝謂之慶，此福地天生，創自唐宋之朝，衲祖西來，中興大清之世。關圣佛祖，殿宇輝煌。僧永農雖入空門，身任會司，欲地方造士興文，則文昌閣不可不建，爭名奪魁，則玉皇樓不可不修，問諸方團士，有同志訪之老成人無異。心是以仰，蒙縣主文武護法萬家生佛以及士農工商共襄盛舉，鳩工庇材，即日就重疊之勢，雕梁畫棟，屈指成巍峨之觀，文光射斗牛，竚看龍盤虎踞，書聲徹云漢，行見鳳起蛟騰，山高水長，創千秋之鴻業，舉民安物阜，早傳奕世之令名，甲第蟬登。庶幾不讓雁塔，科名雀起，從此進步環區傳慶，增輝，佷山翠秀，其福慶曷其有極哉，僧謂蒙師覃賢，區區援筆代撰，謹志。

長陽縣正堂 王麗忠

長陽縣孺學正堂 尹一聲

長陽縣督捕廳 張增深

中營長陽縣城守 何

中營長陽縣副司 王

永垂萬古

《鹽井寺》一書所錄《永垂萬古碑》，其碑形保存基本完整。但是文字有所脫落，稍顯漶漫。碑刻正文分九行排列，后續五行落款，碑尾鐫刻有“永垂萬古”四個大字，碑文字體為楷書，字形不大嚴整。

校證如次：

1.古今來寺觀成規，莫不欽崇三教，供奉神口，以口臨乎高座

校釋：本行文字，

《鹽井寺》一書原釋文有兩個空圍“口”。筆者細檢原碑，事實上，文字尚清晰可觀。前一空圍實為“祗”字，“神祗”本為常用詞，尤其寺院需要供奉佛祖、天王以及護法神等，皆可泛稱為神祗。

第二個空圍，其字形亦大致可見。上從馮，下從心，實為今“憑”字繁體。“憑”有依靠義，“憑臨”，有據高俯瞰義，李煜《浪淘沙令》有所謂“獨自莫憑欄”，清申涵光之《邯鄲行》云“城邊過客飛黃土，城上憑臨日正午”，而且“憑臨高座”亦為常用語。

2.俾瞻謁而對越者巍，凜然生敬畏之心，亦油然知×善之樂

校釋：“俾瞻謁而對越者巍”，殊不可解。“巍”字置于句尾，實在突兀，不合為文情理。檢查原碑，“者”字之后，實非“巍”字，而是“咸”字，只是上部分碑文剝泐，似有點畫，原釋文誤讀為“巍”字。而且這里釋讀為“咸”字，“俾瞻謁而對越者咸凜然生敬畏之心”，語意亦順暢。

下句“亦油然知×善之樂”，“知”字之后文字，原碑完全漫漶，難以識讀。但是作為校勘規范，不應該用“×”號代替，最好以“□”予以過錄。

3.不誠大哉

校釋：“不誠大哉”并非一般陳述，是否定式的問句，故原釋文的句號使用不當，而應該施一問號。

4.涼風吹映白浪，溫泉寺名傳慶者

校釋：“溫泉寺名傳慶者”，費解。因為“鹽井寺”為當地俗名，其又名“傳慶寺”，然從來不見有“溫泉寺”的名義。筆者以為“涼風吹映，白浪溫泉”，四字為句，與前之“麟鳳山護圍左右，

鹽井寺《永垂萬古碑》及《祖師塔碑》釋文校正黃龍巖繞項仙蹤，銀屏五朝關鎖，清流玉帶華崗”，皆為描述傳慶寺之勝景。且“寺名傳慶者”，明顯另起一層語意，與前段文字，語意已經轉換。

5.欲地方造士興文，則文昌閣不可不建，爭名奪魁，則玉皇樓不可不修

校釋：“造士興文，則文昌閣不可不建”與“爭名奪魁，則玉皇樓不可不修”，明顯相對成文，故“爭名奪魁”之前，當為分號。

6.問諸方團士，有同志訪之老成人無異

校釋：此句不可解。“問”與“訪”，“諸”與“之”，皆對仗工整。則“問諸方團”與“訪之老成”實為對文。但是“方團”似不成詞，查原碑，若作“團”之繁體“圑”，所從之“寸”，并無著落，疑當為“圓”字。“問諸方圓”，指尋訪周圍某個區域的人，《宣和遺事》云：“見說月宮方圓八百里，若到廣寒宮，須有一萬億，如何得到？”

下旬之“士有同志”應該對應“人無異心”，屬工對，則“心”字應上屬。

那么此句校勘標點當為“問諸方圓，士有同志；訪之老成，人無異心”。

7.是以仰，蒙縣主文武護法萬家生佛以及士農工商共襄盛舉

校釋：原釋文“心是以仰”指定有誤，上條云“心”字上屬，且“仰蒙”為表敬之熟語，不當分開。

“縣主”“文武護法”“萬家生佛”為不同對象，詞之間最好用頓號隔開。

8.鳩工庇材，即日就重疊之勢，雕梁畫棟，屈指成巍峨之觀

校釋：“庇”，原碑為此，屬書碑者或刻工手誤，實當為“庀”，有“具備、準備”義。且“鳩工庀材”為成語，不能隨意拿其他字替換。

9.文光射斗牛，壹寧看龍盤虎踞，書聲徹云漢，行見鳳起蛟騰，山高水長，創千秋之鴻業，舉民安物阜，早傳奕世之令名

校釋：“盤”，為誤字，原碑作“蟠”。

“舉”，原碑無，為衍文。

“早”，碑無，為衍文。

故此段文字當點斷為“文光射斗牛，立寧看龍蟠虎踞；書聲徹云漢，行見鳳起蛟騰；山高水長，創千秋之鴻業；民安物阜，傳奕世之令名。”

10.甲第蟬登。庶幾不讓雁塔，科名雀起，從此進步環區傳慶

校釋：“環”，為誤字，原碑作“寰”。“寰區”，義為天下、人間世。

“甲第蟬登”與“科名雀起”為對文，“庶幾不讓雁塔”與“從此進步寰區”亦相對，則“傳慶”當下屬。故此段文字當點斷為“甲第蟬登，庶幾不讓雁塔；科名雀起，從此進步寰區”。

11.增輝，恨山翠秀，其福慶曷其有極哉

校釋：“增輝”二字不成句，上條云“傳慶”當下屬，則“傳慶增輝”成句。

“翠”字，頗為模糊。“翠秀”與“增輝”，對仗不工。細察原碑，疑為“奪”字繁體。則此句當校正點斷為“傳慶增輝，佷山奪秀，其福慶曷其有極哉！”

12.長陽縣孺學正堂

校釋：“孺”，為誤字，原碑作“儒”。

全碑文校證隸定如次：

古今來寺觀成規，莫不欽崇三教，供奉神祗，以憑臨乎高座，俾瞻謁而對越者咸凜然生敬畏之心，亦油然知口善之樂。是神教之有功于世也，不誠大哉？今鹽井古剎，號日傳慶，麟鳳山護圍左右，黃龍巖繞頂仙蹤，銀屏五朝關鎖，清流玉帶華崗，涼風吹映，白浪溫泉。寺名傳慶者，設法傳教謂之傳，遐邇慶祝謂之慶。此福地天生，創自唐宋之朝；衲祖西來，中興大清之世。關圣佛祖，殿宇輝煌。僧永農雖入空門，身任會司，欲地方造士興文，則文昌閣不可不建；爭名奪魁，則玉皇樓不可不修。問諸方圓，士有同志；訪之老成，人無異心。是以仰蒙縣主、文武護法、萬家生佛以及士農工商共襄盛舉。鳩工庇（庀）材，即日就重疊之勢；雕梁畫棟，屈指成巍峨之觀。文光射斗牛，立寧看龍蟠虎踞；書聲徹云漢，行見鳳起蛟騰。山高水長，創千秋之鴻業；民安物阜，傳奕世之令名。甲第蟬登，庶幾不讓雁塔；科名雀起，從此進步寰區。傳慶增輝，佷山奪秀，其福慶曷其有極哉！僧謂蒙師覃賢，區區援筆代撰。謹志。

長陽縣正堂 王麗忠

長陽縣儒學正堂 尹一聲

長陽縣督捕廳 張增深

中營長陽縣城守 何

中營長陽縣副司 王

永垂萬古

二、《祖師塔碑》釋文校證

《鹽井寺》一書所錄《祖師塔碑》原釋文：

《祖師塔碑》

慶清號徹堂，水淵（浕）人也，立性剛決，杰黠志操，幼向本郡天寧寺出家，常居宴寐，明本地，遂乃造方至西蜀，值楚山禪師機緣相合，付（咐）囑金鑾汝當守護金陵，弘法遁跡荊南傳慶寺，重建道場，宏開爐鋪，煅凡成圣，忽然背痛，偶而歸逝。

偈曰：處世八十一年，今朝返本還源。端坐那伽大定，十方普現真全。臨濟正宗二十四世。開山祖師徹堂塔

大明正德九年（1514）蕤賓月（農歷十二月）

建塔徒定朗、定悟立

《祖師塔碑》，《鹽井寺》標題為“開山祖師塔及碑刻”，其祖師之塔：“四層樓閣式塔頂，六角底邊長65厘米，通高572厘米。”值得注意的是，“開山”一詞，須謹慎應用。《祖師塔碑》所記之慶清禪師，本明代中期著名的楚山紹琦禪師（1404-1473）之嫡嗣。鹽井寺的開山，根據碑刻記載，至少當在唐代。因此，界定慶清禪師為鹽井寺禪宗傳法的開山祖師，其表述可能嚴謹一些。

校證如次：

1.慶清號徹堂，水淵（瀑）人也

校釋：“慶清號徹堂”，“慶清”之后，當有一逗號。“水淵（浕）人也”，原碑作“水淵”，然“水淵”作地名，甚少見。原釋文校為“浕”，其文獻依據為同治年間之《長陽縣志》，則指慶清禪師為水浕司人，可備一說。

2.常居宴寐，明本地

校釋：“宴寐”，不成詞，且殊無意義。檢原碑，“寐”當為“寂”，“宴寂”，本指安息，寂滅。《法華經·化城喻品》云：“于佛宴寂后，宣揚助法化。”這里指慶清禪師禪坐過程中，經常能達到超脫生死的理想境界，是對其坐禪功夫的贊嘆。

“明本地”，碑銘多四字成句，而且原碑“明”字之上，明顯脫落一字。仔細辨別，不難識讀，當為“發”字。“發明本地”，指慶清禪師能夠認識到自己本來的心性。

3.遂乃造方至西蜀，值楚山禪師機緣相合

校釋：“遂乃造方”，“造方”指去某地，“造方”與“至西蜀”為兩件事，故當施一逗。

“值楚山禪師機緣相合”，如此斷句，表意不明。“值”指遇到，故“值楚山禪師”之后，也應該有一個逗號。“機緣相合”指慶清禪師與楚山紹琦禪師禪機契合。楚山禪師是明代中葉著名的臨濟宗禪師，其祖籍湖北，故與慶清禪師有鄉關之淵源。兼之楚山紹琦禪師景泰三年曾到金陵與月溪、海舟等禪師有交游，因此有下文慶清禪師的“金陵弘法”之行。

4.付（咐）囑金奎汝當守護金陵，弘法遁跡荊南傳慶寺

校釋：“金鑾”本指皇宮正殿，這里應該代指寺院的大雄寶殿。禪宗有公案，佛祖曾于靈山會上付囑摩訶迦葉，楚山禪師于大殿付囑慶清禪師，舉兩事以類比。

而“汝當守護”，當為楚山禪師付囑的內容，其主旨在于慶清禪師開悟之后，還得自我守護清凈的本來心性。如果“守護金陵”連讀，則毫無禪意，故此應該點斷，“金陵”當下屬。“金陵弘法”和“遁跡荊南傳慶寺”，是慶清禪師開悟之后做的兩件不同的事。

5.宏開爐鋪，煅凡成圣

校釋：“鋪”，原碑字形左部從火，右部為“鞴”字之聲部，此為生造字，當作“爐鞴”，指火爐鼓風的皮囊，亦借指熔爐。蘇軾《和猶子遲贈孫志舉》云：“軒裳大爐鞴，陶冶一世人。”“宏開爐鞴”亦為禪門俗語，指拿鍛造鋼鐵的熔爐來鍛煉自己的心性，故下文有所謂“煅凡成圣”云云。

6.處世八十一年，今朝返本還源

校釋：“處世八十一年”，同治年間之《長陽縣志》錄為“處世八十二年”。細考原碑，“一”字上并無點畫，而且與下文“臨濟正宗二十四世”之“二”字，明顯不同。則同治五年《長陽縣志》所錄有誤，當以原碑文字為準。

7.開山祖師徹堂塔

鹽井寺《永垂萬古碑》及《祖師塔碑》釋文校正

校釋：“塔”，原碑稍嫌模糊，但是依然可辨，當為“謚”字，且同治五年《長陽縣志》所錄亦為“謚”字，當校正。

8.大明正德九年（1514）蕤賓月（農歷十二月）

校釋：“蕤賓月”，原釋文以括號解釋為“農歷十二月”，誤。古人律歷相配十二律與十二月相適應謂之律應，蕤賓對應午位，在五月，故代指農歷五月。

全碑文校證隸定如次：

慶清，號徹堂，水淵（浕）人也。立性剛決，杰黠志操。幼向本郡天寧寺出家，常居宴寂，發明本地。遂乃造方，至西蜀，值楚山禪師，機緣相合，付囑金鑾：“汝當守護。”金陵弘法，遁跡荊南傳慶寺，重建道場，宏開爐鞴，煅凡成圣。忽然背痛，偶而歸逝。

偈曰：處世八十一年，今朝返本還源。端坐那伽大定，十方普現真全。臨濟正宗二十四世。開山祖師徹堂謚

大明正德九年（1514）蕤賓月（五月）

建塔徒定朗、定悟立

長陽鹽井寺因為長時間廢毀，不少建筑淪為民居，所存碑刻的保存情況不容樂觀，這是造成原釋文訛誤的最主要原因。作為土家族聚居區少有的佛教石刻文字材料，其隸定字形以及點校，態度上也應該特別慎重。本文結合原碑，對原釋文予以重勘，檢出二十條不同意見，或有補于鹽井寺碑刻的流傳和武陵山民族地區文化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