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無雙
誰的婚姻不曾干涸過
文◎葉無雙
不管是誰,不管在一起多久,我們都是婚姻的入門者,不能因時間久了而忘記當初的無障溝通。
唐野再次不耐煩地回答珊瑚說“不去”的時候,珊瑚心里照舊泛起一股熟悉的怒氣與不屑。在過去,怒氣和不屑會順理成章演變成一個冰冷的面孔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可這次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手袋里掏出一顆念慈菴枇杷糖,回頭遞給唐野,噘著小嘴說:“喂,你這樣的態(tài)度我會不高興的你知道嗎?”
唐野愣了一下。他接過糖,態(tài)度軟了下來:“我已經(jīng)說過了,周末我要出差,真的不能陪你去喝喜酒,好嗎?”
“好吧。”珊瑚的態(tài)度也柔和了。其實唐野陪不陪她去喝同學的喜酒,她根本不在乎。他不去更好,她可以盡情和一群同學瘋玩。
她在乎的是他的態(tài)度而已。回歸后的磨合期,看開點兒。已經(jīng)有進步了。珊瑚走進衛(wèi)生間,拿起抹布擦拭洗手臺上面的水珠。
六七年的婚姻,其實唐野好像并不知道珊瑚喜歡什么。
珊瑚內(nèi)心對工作和生活有著強烈的憂慮感,剛滿30,已經(jīng)有了“35歲中年危機感”。找茬兒的經(jīng)理、總是在她耳邊叨叨婆婆壞話的同事、遙遙無期的房貸、淘氣的孩子、酗酒的老人……這些都讓珊瑚喘不過氣來。唐野和她都是普通的工薪一族,每個月靠兩份薪水撐完30天。不知道何時才會有一些資金壓袋子,也不知道將來會如何。
“每一對年輕夫妻都是這樣的,都必須熬過一段上有老下有小,中間也不怎么安穩(wěn)的日子。”閨蜜這樣說。
是的,如果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好好的,貧窮和不安穩(wěn)也沒有多大的問題。可珊瑚總是覺得生活很難熬。
閨蜜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不知何時開始,唐野對珊瑚的態(tài)度非常冷淡。如果可以用一句話說完的,他絕對不會說兩句。睡覺的時候,他抱著他自己的抱枕,背對著珊瑚入眠。珊瑚想抱抱他,他就以“別用手壓著我”、“我好累,別搞我可以不?”之類的借口甩開她的手。就連珊瑚偶爾的主動求歡,都得視他當時的心情——碰巧他剛好也想,就成事;只要他不想,珊瑚的“死活”他是不會管的。
很多時候,他甚至懶得看珊瑚一眼。除了去攀登或者和朋友聚會,他一般都會準時回家。可他回到家又怎樣?吃完飯坐在電腦前工作,或者躺在床上用手機看電影,都是一臉的漠然。不說話還好,珊瑚一問他,他要么十分不耐煩要么熱潮冷諷。總之是令珊瑚非常惱怒,兩個人似乎連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有時候,珊瑚想和他好好溝通一下,他會說“我累了”、“我要睡覺”等等。遇上他不舒服,珊瑚關心地端茶送藥,他都是淡淡地接過就算了。有時甚至不領情,冷漠地對珊瑚說:“我自己來。”
開始的時候,珊瑚十分苦惱。她也會像個神探一樣到處翻他的手機和電腦,可是一無所獲。他從來不會主動領她和孩子出去玩,偶爾在她和孩子強烈要求下的出行,他都是一副想趕快完成任務的不耐煩模樣,讓她和孩子都十分掃興。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工作和他的愛好,沒有陪伴家人這一項。珊瑚越來越覺得自己活得很憋屈。

后來,珊瑚學會了用刻意的更加冷淡去回擊他的冷漠。慢慢地,她發(fā)現(xiàn)她的演技越來越好了。眼角、眉梢,都入戲地帶著輕蔑與不屑。所以,他們可以若干天相顧無言。
業(yè)余時間,珊瑚接了很多活兒回來做。漸漸地,她有了屬于自己的一點私房錢,因為價廉和效率高而在圈子漸漸有了一丁點兒名氣。手頭寬裕了,那當然要尋點樂趣找點樂子。閨蜜的聚會她更樂意出席,也學著打扮自己了。而唐野,還是白天上班,下班后就躺在床上沉默地撥弄著手機。
珊瑚已經(jīng)不想去追究何時開始兩人的感情變成這樣,更加不打算去想如何改變或改善。沒有人愿意一輩子用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悲劇要么把一個人變得更弱,要么把一個人變得更強。以前屁大點事就多愁善感,現(xiàn)在即便千山萬水,單槍匹馬她也可以應付得來。唐野的冷漠讓她覺得主動是那么的廉價,就像掉在地上的雪糕,沒有人愿意撿起那一地惡心的奶油,就讓它在烈日下繼續(xù)消融,自生自滅吧。
當然,珊瑚不是出家人,無法做到四大皆空。兩個人互相給的冷暴力、壓抑感始終是存在的。每隔一段長長的日子,當珊瑚的忍受達到某個高峰時,就主導一場爭吵。爭吵結束后,兩人的感情會好那么幾天。然后,唐野又會繼續(xù)恢復他的冷淡,珊瑚也會重復她的更冷淡。再積累,再爭吵,再和好,再冷淡。
這些年一直這樣子,可能得持續(xù)到老吧。那些日子,珊瑚總是抬起頭冷漠地掃一眼寂寞的窗外,繼續(xù)“噠噠噠”地敲擊電腦鍵盤。
對于婚姻,珊瑚決定放棄治療。唐野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她覺得。
“你知道顏料嗎?剛一打開的時候是軟軟的水潤潤的,但是你長時間不給它噴水護理就會變硬。人心一開始也是軟的,但如果長期沒人給它呵護滋潤,變硬也是自然的。”
這話是孫一堯說的。他還說:“男人嘛,別看不上老婆挑的東西,自己也不過就是其中之一。”珊瑚一聽就笑了。她笑得好厲害,忍不住伸出右手捂住了嘴巴。她依然笑個不停,于是站起身對著窗外,一邊笑一邊說“不好意思啊”。直到孫一堯走過來拍拍她肩膀,把她摟進懷中。
孫一堯幫珊瑚擦掉滿手心的淚水。
“別怕,有我。以后我都會在。”
好多歲月過去之后,珊瑚想起她被孫一堯擁入懷中的那一幕,還是會感動。
以及,還有那么一點,懷念那個男人。
珊瑚重新拿起畫筆,練習久已生疏的油畫。
別人問她,為何總愛畫一個模糊的背影。晨霧中的背影、夜色中的背影、滂沱大雨中的背影、熙熙攘攘中的背影、孤單落寞的背影。珊瑚笑笑,沒有回答。手里的筆卻一刻也沒有停下。
因為那個背影,是她一生中不會再遇見的背影。
像嗎?每次她收筆之時,總會久久凝視畫里的人。孫一堯走近又走遠,重逢又告別。他總能帶給珊瑚許多冷不丁的快樂。例如年輕時,他帶著她偷摘別人圍墻里探出來的合歡花,拉著她的手跑了許多條巷子。只是跑著跑著,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光陰似箭,滄海桑田。
當他們年紀再大一點,不能再輕易避開那些追著他們跑的大黃狗時,他依然能帶給她快樂。他告訴她,你們夫妻兩人之間的感情出現(xiàn)問題,一定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
孫一堯說:“我喜歡意氣風發(fā)的你,那個曾經(jīng)自信和快樂的你。
“別把日子過成這樣。你是我曾經(jīng)愛過的人,我只希望你好。”
中午,唐野打電話問珊瑚,他的那條酒紅色領帶還在不在,出席某某場合他可能需要用到。掛掉電話后,珊瑚想起了若干年前和唐野一起買那條領帶時的情景,想起了他們曾經(jīng)一起互相扶持、同甘共苦的那段日子。
平凡人總是容易被普通的細節(jié)打動。她可以和唐野共富貴,同樣也可以和他共患難。
孫一堯在遙遠的北方,依舊一年給她發(fā)一次 E-mail,說天氣的點點,談女兒的滴滴,啰里啰嗦,沒有鋪墊,沒有主題,像一本速寫簡記的殘舊賬本。
珊瑚會給他簡單的回復:一切很好。勿念。謝謝。
是孫一堯教會了她,婚姻就像一門生意,同樣需要好好經(jīng)營。是的,一段關系不正常,肯定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
孫一堯走了之后,她給唐野寫了一封長長的信。信里說了這些年來她心里一直蹦跶著的各種不安,訴說了這段婚姻關系的不正常,說了她的感受和她的期望。把信交給唐野之后,她理智又克制地完成了一件又一件,作為一個妻子應該為一個家庭付出的事。
她決心從自己開始,做出改變,為這段婚姻付出一點努力。她不愿意再用以暴制暴來茍合這段婚姻,不愿意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土里就可以漠視一切的危險。
倘若在努力挽留后,情況還是無法改善,那就好聚好散。暖不化他那座冰山,就讓他換一個人去暖。
對于孫一堯的離開,珊瑚覺得可惜,但又不得不暗自慶幸。因為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也就談不上失去。
凡事都一樣,要得到,必要自己先付出。珊瑚邁出了第一步,就收獲了唐野的改變。
婚姻就是一盤無法一一算得清的流水賬。經(jīng)歷過平心靜氣的一次次溝通,經(jīng)歷過磨合期,珊瑚和唐野又慢慢重新找回剛結婚的那種親密。看來,不管是誰,不管在一起多久,我們都是婚姻的入門者,不能因時間久了而忘記當初的無障的溝通。
生活是安靜、溫軟而暖和的。午夜的月光照在珊瑚和唐野低頭的臉上,那是每個困在圍城里的人,遺失了許久又找了好久的溫柔。
所幸那一刻,珊瑚和唐野好像都找到了。
孫一堯說:“記得要給顏料噴水。要懂得不時給它呵護和滋潤,不要讓它輕易變硬。”
珊瑚覺得他說的極是。
編輯/張德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