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若魚
菖蒲路上的花開了
文◎陳若魚

從今以后,她是唯一治過的病人,也是唯一的愛人。
從圖書館擴建以來,姚璐看書的地方就換到菖蒲路的書店了。菖蒲花的花語是愛的訊息。姚璐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遇見愛情,但她卻喜歡上這么富有浪漫氣息的街道。
偶爾下班后,姚璐會繞一大段路去菖蒲路,看半個小時的書再回家,進店之前會在旁邊的奶茶店買一杯奶茶。
姚璐其實并不是很愛喝奶茶,第一次來買不過是因為看見櫥窗上貼著“轉讓”兩個字,她心想,還沒喝過這家店的奶茶,如果它以后關門了,可能就不會再喝到了,她是懷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情,叫醒了趴在吧臺上打盹的老板。
被擾了清夢的男人,恍惚地醒來,看了一眼姚璐,姚璐也看了一眼他。出乎意料的,他不是那種戴著帽子出賣顏值,看到客人就喊歡迎光臨的小男生;而是個男人,二十六七的樣子,嗯,還蠻英俊。
仔細再看,她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腦海飛速運轉三秒鐘之后,姚璐終于想起他是誰。
“宋雅彬?”她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男人惺忪的睡眼終于有了神,但依然認不出她是誰。
“我是姚璐啊。”
宋雅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他對這個名字是有印象,但已經完全忘了她的長相,也忘了他跟她是怎么認識的。
姚璐卻記得,那是五年前,她還在念高中的時候了。
那年夏天,姚璐上體育課翻單杠的時候不小心從單杠摔下來,左腳腳踝磕傷,她被體育老師背去校醫務室。
她疼得死去活來,以為自己要殘廢了,哭得停不下來,穿白大褂的醫生輕輕撫了撫她的背,讓她放松,他要給她注射麻藥縫針。
但是姚璐一直放松不下來,沒辦法注射麻藥,醫生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只棒棒糖遞給她,像哄小孩兒似的,還問她喜歡吃什么口味,然后就在她分神的那一瞬間,麻醉針穩穩地扎了下去。醫生半蹲著幫她縫傷口,他縫針的時候,手指靈巧地像在彈鋼琴,她抬頭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胸牌。
宋雅彬。名字真好聽啊,像韓劇里的男主角。
宋雅彬那時一直戴著口罩,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一雙眼睛。星眸朗目,大概形容的就是他的眼睛吧。
姚璐的少女心,像吹進了春風,恍惚地動了動。
一共縫了 13針,長長的疤纏繞在腳踝上,把她心底那一點兒萌動壓制地半點兒不剩,從那以后,她夏天再也不敢穿好看的涼鞋了,連現在流行的露腳踝對她來說都是件奢侈的事。
兩周后,她去校醫務室拆線,但是宋雅彬已經沒在那了。
問了之后才知道,他實習期結束了。
許久之后,姚璐偶然從口袋里摸出那一只棒棒糖,經過一個夏天已經融化了,她剝開透明包裝紙,吃了一口,是橙子味的。
其實當時他問她喜歡吃什么口味,她也是要回答——橙子味。
后來,她再也沒見過宋雅彬,曾經那一瞬間恍惚的心動,也漸漸消失在歲月里。
姚璐考上大學,再無趣地畢業,聽家里的安排考了老家的公務員,端上鐵飯碗。這座小城青山綠水,可是她一點兒也不快樂,整天面對各種死板的領導,對人生毫無期待。
年少時走遍世界的壯志豪言,早已隨風而去。明明才 23歲,卻過得像是老年生活。
可是,在重逢宋雅彬之后,姚璐蒙了塵的少女心,好似又忽然間破土而出了。
她去書店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從一周三次到一周四次,最后變成每天都來,連周六周日也不錯過。
宋雅彬問她為什么每天都來看書,她歪著頭不說話,反而問他為什么不做醫生,要開奶茶店,還開到要轉讓的地步。
宋雅彬的笑僵在臉上,后來姚璐才知道,她看似不經意地話,其實正好戳在了他的痛處。
那是認識許久之后,宋雅彬才告訴她。
當年他從校醫務室實習結束后,就去縣醫院報道了,結果在報道那天遇到了一個精神病患者逃出病房,正好在樓梯上撞到他,措不及防地被他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很不巧的是,昏迷之后他的右手被卡在樓梯圍欄里,被人發現之后已經過了最佳治療時間,他被診斷為神經斷裂,從此以后再也不能拿手術刀了。
宋雅彬說完自嘲地笑笑,如果當時他乘電梯就好了,但是他一向喜歡運動,才腦門一熱地走了樓梯。
那個斷送了他一生的樓梯。
因為手指不靈活,又是醫學生,他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原本是有機會去做醫學研究的,但是那時候他還沒振作,就錯過了。
姚璐紅著眼眶說了好多句對不起,她終于知道為什么他總是背對著她做奶茶了,每次都要好幾分鐘才能做好。
宋雅彬說,他最遺憾的是,學醫五年,他還沒能上手術臺做一次手術。
姚璐靈機一動,撩開她的褲腳,露出腳踝上的疤說:“看,這就是你最好的杰作。”
宋雅彬頓了兩秒鐘,撲哧笑出聲來。重逢后還是第一次見他笑,但是姚璐看得出來,那笑里仍有苦澀。
秋天的時候,圖書館的擴建已經竣工,但是姚璐還是特意繞遠路來書店,準確地說,是去奶茶店。因為她耗在奶茶店的時間,永遠比在書店里多。
那天,姚璐突然說她要學怎么煮奶茶,不然以后他關門了,她就喝不到這么好喝的奶茶了。
宋雅彬不知她打得什么算盤,倒是認真地教起來。
初秋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從窗口灑進來,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宋雅彬看她認真的模樣,不禁有些動容。
其實,他已經想起來了,那年還沒畢業他被安排在一所高中醫務室實習,每天都無所事事,那天他正在午睡,突然被一個女孩兒的哭聲驚醒。出去才發現,穿著校服的女孩兒,細白的腳踝上布滿鮮血,他想,他一定好好給她縫合傷口,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是愛漂亮。
可是,他盡力做到最好,也沒辦法不留疤痕。
他還在想,兩周后她會來拆線,卻忘了那是他實習期的最后一天了。她是他唯一治過的病人,也是唯一能證明他曾是醫生的人。
沒想到,時隔多年,他竟然還能遇見她。
周末,姚璐破天荒地早起去奶茶店找宋雅彬,卻發現櫥窗上貼著轉讓的字條不見了,她以為他突然想清楚不租了,沒想到卻是因為有人要租店了
“真的不打算開了嗎?”如果不開了,她就再也不能打著喝奶茶的幌子來找他了。
宋雅彬點頭:“嗯,一直都在虧本經營。”
姚璐咬咬牙說:“如果,如果我能讓奶茶店起死回生呢?”
宋雅彬當然不信,不過姚璐信心十足地說,她一定會想到辦法,讓他給她一個星期的時間。
宋雅彬想,反正店也虧了好久,再虧幾天也沒什么關系,所以就答應了她。
之后,也不知道姚璐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一夜之間來買奶茶的人就多了起來,宋雅彬手忙腳亂地忙不過來的時候,姚璐風風火火地趕來。
一個下午,就賣了上百杯奶茶。宋雅彬問她到底做了什么。
姚璐卻怎么也不肯說,笑嘻嘻地逃走了。
第二天,生意照常很好,姚璐一大早就來幫忙了,賣完最后一杯奶茶的時候,她忽然鼓起勇氣,對他說:“如果我幫你賣到一千杯奶茶的時候,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嗎?”
宋雅彬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姚璐,她戴著他的圍裙,抿著嘴唇,臉上仿佛倒映著晚霞,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說不可以。因為這句話應該他來說。
“姚璐,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姚璐跟宋雅彬戀愛以后,幾乎每天下班后都來店里幫忙。
宋雅彬一直都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救活了奶茶店,怎么問,她都不肯說。一天上午,宋雅彬去市場采購茶葉的時候,遇見了姚璐。
“你不上班嗎?”他問。
“我們時間很自由的。”姚璐低著頭,說得一臉心虛。
宋雅彬又不是傻子,就算再自由,也不可能上午十點鐘在街上溜達吧。
“老實交代。”宋雅彬說。
姚璐嘆了口氣才說,她被單位開除了。
宋雅彬只思考了三秒,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姚璐利用職務之便,在單位平臺上給他的奶茶店發布了廣告,本想發布完一天就撤掉,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她怕宋雅彬會自責,或者責怪她,所以一直瞞著他,每天都在外面溜達到下班時間才去店里,沒想到今天被他撞個正著。
宋雅彬終于知道為什么奶茶店會起死回生了,姚璐以為會被他罵,沒想到他走到她面前,像那次給她縫針時一樣,輕撫她的背,無奈又甜蜜地說了一句“傻瓜”。
姚璐深深松了口氣,還俏皮地說,她沒有了鐵飯碗,他可要負責哦。
宋雅彬溫柔地將她擁進懷里,從今以后,她是唯一治過的病人,也是唯一的愛人。
而姚璐,想起前幾日,一個在整形醫院的朋友問她要不要去消掉腳踝上的疤,她在電話這頭看著菖蒲路上開的菖蒲,又看了一眼正在煮奶茶的宋雅彬,拒絕了。
因為,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疤。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