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榮才
每個人的天空都會有鳥飛過。但我曹秋霞當年天空飛過的是烏鴉,連麻雀都不如。這是曹秋霞和我在品味時光喝咖啡的時候說的話,她低頭攪動咖啡,目光不和我對視,也不看任何人,好像那杯咖啡是她全部的歲月。品味時光是縣城唯一一家咖啡店,曹秋霞堅持請我在那喝咖啡,這是近幾天來曹秋霞第三次請我在這里喝咖啡。安老師,沒想到這么多年我還能見到你。曹秋霞的話讓我不得不順著飄動的咖啡香味回望過去,其實那天在辦公室和曹秋霞第一次見面以后我已經多次回憶。回憶這東西好像也是個嗜好,一開始就沒完沒了。
曹秋霞那天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我正在為案件焦頭爛額:有個小學老師利用課間休息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個學生叫到宿舍猥褻了。我不是警察,但我是縣政府新聞辦主任,這類案件是不少都市類媒體追逐的目標,消息一傳出去,肯定有記者追逐而來,我必須當好消防隊員,滅火,避免此事被炒作,這就像某個災難發生之后,要注重善后,預防發生次生災害。我看著那教師的照片,恨不得把這個混蛋給閹割了,他媽的你就是嫖娼也不要禍害別人啊。曹秋霞就是這時候走進來,淡淡的香水味飄進來之后,看到曹秋霞有點凝重的臉。我抬頭看看這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想不起這個人是誰。安老師,我知道你記不得我了,我是你的學生曹秋霞啊。
曹秋霞。這三個字瞬間把我的記憶開關擰開了,就像修路的時候挖掘機忽然挖到自來水管,往事就像那水,爭相恐后竄出來,沒有什么章法。曹秋霞是我二十年前的學生,那時候我是個小學教師,貓在一個鄉村小學里傳道授業,掙那一百多元的月工資。曹秋霞就是我首屆學生。說實話,曹秋霞給我的印象不好,她是個問題學生,簡直就是我的麻煩。曹秋霞的成績不好,經常就是考個十幾二十分,個子比同班同學卻高個十幾二十厘米,注重穿著,時常穿個當時鄉村小學生很少有的裙子什么的,曹秋霞說是她姨媽給的。衣裙盡管已經有點舊了,但把曹秋霞有點鼓起來的胸部凸顯得更為明顯,讓曹秋霞鶴立雞群,很搶眼。曹秋霞家我去過幾次,都是因為她逃學。她時常沒有出現在教室,作為班主任我只能家訪,我想和家長談談,看能否家校聯合,找出一個辦法。但我很快失望,曹秋霞的父母見到我,不用我開口,就開始數落曹秋霞的不是:懶憜,愛打扮,不認真讀書,時常和父母頂嘴,有時還夜不歸宿。在父母的罵聲中,曹秋霞壞女孩的形象幾乎定格,我有點懷疑曹秋霞是不是他們親生的,他們的語氣和神情不是恨鐵不成鋼,更像講仇家女兒的咬牙切齒。曹秋霞的弟弟讀小學一年級,他插嘴說我知道我姐姐手表丟了,她說是爬山丟的,我知道不是,是她和小段這狗男人在草地上打滾丟的。我聽得目瞪口呆,老師,我聲明,這孩子我們是沒辦法了,希望你多管教管教,如果哪天有事,我們不會怨你。曹秋霞的父母恨不得給我個書面保證,然后把曹秋霞從家里推出去。都怪你,就知道打麻將,孩子都不管,有你這樣當父親的嗎?你說個屁,你整天招惹男人,女兒從小就像狐貍精,肯定是得到你的遺傳。幾乎每次,曹秋霞的父母說著說著就吵起來,我趕緊離開,有時候沒走多遠,就聽到后面夫妻打架的聲音。
我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向校長匯報。我和曹秋霞談過多次,開始的時候她低著頭,任憑你說破嘴,她就是嗯嗯地回答一兩聲,然后該怎么樣還是怎么樣。后來她的頭逐漸抬起來了,再說她,她偏著頭,只聽,不回話。等到我說累了,她才淡淡地說:安老師,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沒辦法像你希望的改正缺點,認真學習。我就是個廢品,怎么也上不得桌面,就是個爛泥巴,糊不上墻。我父母把我生下來就注定我是個廢品,是個爛泥巴。她說完還努力想嫵媚一笑,可是學不像,我的腦中出現的是毛桃子的青澀,還有東施效顰。我沒有辦法,我只能祈禱她在小學最后一年里不要挺著大肚子回到教室,不要哪天失蹤了。
安老師,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到了縣政府新聞辦,但我不敢來找你,無顏見你。曹秋霞穿著一套白色的長裙,披著紅色的披肩,一頭長發飄逸,化著淡妝,小口喝著咖啡,優雅的姿勢讓人無法和當年的記憶串起來。安老師,這么多年我一直記著你,我知道當年你真的是為我好,也許,你才是世界上第一個對我好的男人。我知道當年抓小段是你的策劃,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想挽救我。我覺得,你當年的行為比我的父母還負責任,他們沒有你用心。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就是丟人現眼,是個甩不掉的麻煩。
曹秋霞把長發一甩,說安老師,我們今天不說我,還是說說肖蘭,這件事你一定要幫忙,這件事如果報道出去,肖蘭就毀了。肖蘭就是被那個混蛋教師葛志猥褻的小學女生,讀四年級。葛志是被公安局給拘留了,這個混蛋開始還不承認,只是說學習代表肖蘭送學生作業到他宿舍,讓他幫忙抓癢癢,剛好被人發現。我不是警察,要不我就扇葛志一巴掌,這小子干了壞事還想拿獎狀?抓癢癢抓到胸部去了,那地方需要別人幫忙嗎?安老師,葛志的事情不僅僅是這些,但那是警察的事情,我現在關心的是那些媒體不要去炒作這件事。
我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和記者在打交道。他們緊緊抓住這吸引眼球的題材不放。秋霞,我會盡力。說出秋霞這兩個字,我居然心頭顫了一下,但也就這么輕輕一下,我的心思就回到目前的案件。我不是第一次和記者打交道,但這次情況不同。一群記者圍住我,大多是伶牙俐齒的80后、90后,有個年輕的女記者,她的同伴叫她粒粒橙。粒粒橙說你作為主任,想的是捂住這起案件,這是對未成年人受傷害的漠視,是冷血行為,是在縱容犯罪,可以說是助紂為惡。我看到她激憤得臉都有點紅了。我聽她說完,我才開口。我說還是請你們冷靜下來,先聽我好好和你們講講故事。我們不需要故事,我們需要真相,需要案件的詳情。粒粒橙反對我講故事。先聽我說,真相就在那里,跑不了。我有點疾言厲色,粒粒橙有點不甘愿,但還是安靜下來。我講了曹秋霞的故事,不過我肯定是隱去真名和真實地址。
我開始講述,粒粒橙她們安靜下來。當年,盡管和曹秋霞的父母談過,也懊惱地想不管了之,但我還是無法真正放棄。我找到鄉派出所的民警歐也,他是個老民警。我一說曹秋霞,他就知道。我們對小段義憤填膺,兩個人一拍即合。小段是鄉政府臨時工,白白凈凈,用現在的目光看就是個奶油小生,嘴巴又甜。曹秋霞的夜不歸宿,罪魁禍首基本就是他。好幾次,曹秋霞一進他的宿舍,隨后的就是關門關燈,大家用腳趾頭就可以想得出他們在干什么,不過小段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我和歐也等待機會,其實這機會來得很簡單,基本上不用操心。小段太放肆了,他在上課時間騎著自行車從學校后窗飄過,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我看到曹秋霞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一下課,曹秋霞就急急走出教室,往鄉政府而去。我立刻趕到歐也那里,我們站在窗戶前看到小段的宿舍門關上,那個窗簾連拉都沒拉開,好像蓄意作案的架勢。等了幾分鐘,我和歐也沖下樓,敲門。里面沒有回答,歐也猛地踹門,邊踹還邊叫罵:小段你這豬哥,我今天要閹了你。鄉政府宿舍的木門很脆弱,在歐也的猛踹下,很快就洞開,小段在歐也叫罵引來的眾人目光中,穿著三角褲竄出門,往宿舍的后山奔跑。曹秋霞躲在被窩里,我看到他們的衣服散亂在椅子上。我趕緊把門拉上,追上歐也去山上,想把小段給抓回來,歐也說我至少得拘留他十五天,這個王八蛋,豬哥。
我們那天沒有追到小段,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小段那天沒有回到宿舍,他就此一去不復返,過了一個多月,他讓人來鄉政府拿走他的衣物,據說到了廣東打工。我們回到鄉政府小段的宿舍,曹秋霞也已經走了。根據當時在場的人講,曹秋霞穿完衣服,低著頭,匆匆而去。我找到曹秋霞的父親,他正在打麻將,他有點尿急的模樣聽我講完事情經過,只是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安老師,謝謝你。然后就催促上家出牌。我到了曹秋霞的家,想和她母親說說,可是她家大門緊鎖,鄰居說她到縣城走親戚去了。曹秋霞沒有再回到教室,她弟弟告訴我,當天曹秋霞就去了姨媽家,連衣服都是幾天后他送過去的。我姨媽就是想讓我姐姐嫁人,我姐姐剛讀五年級,我姨媽就給她介紹男人了,我姨媽想當媒人想吃豬蹄想瘋了,曹秋霞的弟弟說得很快。曹秋霞的姨媽我見過,她曾經來學校找過曹秋霞,她把曹秋霞叫到門口,說了幾句話,曹秋霞就找我請假,說她來月經了,肚子痛,痛經,她的姨媽來帶她去看醫生。我不可能不批準,后來曹秋霞的弟弟告訴我,其實那天他的姨媽是帶曹秋霞去相親,她想當媒人賺豬蹄,只是后來沒有成功。曹秋霞的弟弟有點幸災樂禍。
我很生氣。找曹秋霞談話。曹秋霞說她姨媽要自己早早嫁人,反正不會讀書,多熬幾天也沒意思。曹秋霞把自己的胸脯往上托托,說這乳罩太小了,穿起來不舒服。曹秋霞這話講得很自然,但我很困窘,我剛從學校畢業,這方面的知識僅僅停留在生理衛生課本上的那些漢字。老師,您說嫁人好,還是讀書好?曹秋霞看起來是問我,但她馬上給我自己答案:我姨媽初中沒畢業就嫁人了,我姨夫現在是老板,她錢花不完。我媽媽讀到高中畢業,當時很少了,可是最后嫁了個農民,整天打麻將。當年我姨夫看上的是我媽,可是我媽要讀書,我姨夫就娶了我姨媽?,F在她們兩姐妹,生活天差地別。我那天有點氣急敗壞,把曹秋霞轟了出去,曹秋霞挺了挺小胸部,說安來師,其實你沒有答案的。
曹秋霞輟學之后的日子,其實是前幾天她第一次到我辦公室以后告訴我的。我和小段,其實不是戀愛,我們當時只是為了好玩,或者說他玩了我。當時他是鄉政府臨時工,其實就是個通訊員,但當時鄉政府有套錄像機,全鄉唯一一套。那天是星期天,我沒有什么事,就到處閑逛,他叫住我,問我要不要看錄像。我當然想看看,他就把帶到他宿舍,搬來錄像機。我記得當時放的片子是《水蜜桃熟了》,我以為還是播放什么種桃子之類,不想看,想走。小段很神秘拉住我,說你看看就知道了。他拉上窗簾,關上門。錄像播出來,我才知道是男女那些事的片子,也就是平時聽人說的黃色錄像。我有點不好意思,可是又很想看,我第一次來月經,問我媽媽,我媽媽剛要出門,她沒理我,說來幾次就好了。我問了我姨媽,我姨媽告訴我說我長大了,可以用了。我對自己一無所知,更別說男人那些事,沒有誰告訴我,我問過學校的女教師,她們也沒告訴我。我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小段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沒有拒絕。那天我就這樣和小段做了那事,我們做了好幾次。后來一有空,我們就在小段的宿舍,到山上,我們說起錄像里的畫面,我們就很興奮,然后我們模仿錄像里的做法。直到那天被你和歐也踹門,小段跑到廣東之后,沒有再聯系我,我找到他的地址,給他寫了一封信,說要不我們結婚算了,我嫁給你??墒切《芜@王八蛋回信說,誰知道你還有沒有讓別人睡過。從此他再也不回我的信。我當時被你們抓了現行,在村里就是壞女孩了,我在鄉村里呆不下去了,以前別人再怎么說我,僅僅是猜測,現在有了現實,那就是污點,洗也洗不掉。
曹秋霞說這事的時候,很冷靜,好像說別人的事情,但我的頭轟地大了,我覺得自己害了曹秋霞。粒粒橙聽我的敘述,小聲地問我:后來那位姐姐怎么啦?怎么啦?后來她去打工,她想干脆把自己嫁了算了,可是她看中的人,大多沒看上她,說她名聲不好。也有看中她的,可是回家一說,家里就不同意。好幾次,還有人想占她的便宜,說你反正已經那樣了,不差這幾次。有回曹秋霞掄著菜刀,把說這話的一個人追了好遠。曹秋霞后來嫁給小歐,歐也的侄兒,小歐是個瘸子,在鄉街道租了兩間房子,修自行車。曹秋霞結婚的時候,我已經調走,那個鄉村小學是我灰色的記憶,我再也沒有回去,也不去打聽,所以這地方表面就從我的生活抹去了,有關曹秋霞的事情,自然就不知曉。
當年還不到嫁人的時候,很多人想娶,等到可以嫁人,卻沒有人登門。曹秋霞的尷尬,是不少村鄰教育女孩子的反面典型。曹秋霞嫁給小歐,以為自己有個依靠。可是小歐不這樣感覺,小歐經常打曹秋霞,尤其是在酒后的時候。小歐說起曹秋霞被小段睡過,就是莫大的侮辱。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是個瘸子你就了不起,我再是個瘸子,我也是原裝貨,你呢,就是個次品,就是個舊東西。你就是從別人自行車上拆下來的螺絲,還可以用,但不是新配件,也就只能湊合著用。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整個就是沒人要的廢品,丟路上還顛腳。小歐罵著罵著,氣突突往上升,就隨便用手中拿著的舊車輪或者扳手扔過來,或者揪住我的長發,按到在地上劈頭蓋腦打一頓。人家女人受了委屈,可以回娘家哭訴搬救兵,我呢?什么都沒有。我出嫁前一天晚上,我父母跟我說,他們的要求就是無論什么事,都不要回去找他們。他們覺得我是個喪門星,好不容易把我推出去了,千萬別再給家里惹什么事。那時候,我跳河上吊喝農藥的心都有,不過一想,我憑什么要死?我就是做錯了事我也不至于要死。后來還是我弟弟,他出門做面包,看我在家里實在艱難,把我帶出去了。我認真學做面包,從打工開始,后來入股我弟弟的面包坊,到自己開了一家面包坊。我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我要靠自己撲騰,掙扎出水面,我要上岸。我攢了二十萬元,然后我回家了。我回家的時候,把十萬元放到小歐面前,要求離婚。小歐拿著扳手,說少了二十萬,他堅決不離。如果我敢說離,他就用扳手敲死我,他好像算定我掏不出二十萬。我知道小歐就這點出息,所以,在小歐反復說底線是二十萬的時候,當著眾多圍觀的人面前,我把另外十萬元掏出來,疊到桌上,我把離婚協議和筆也掏了出來。小歐沒有想到我這招,臉紅了一會,在離婚協議上面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小歐把筆一扔,說離就離,誰稀罕你這不會下蛋的母雞。小歐這句話是我的痛,因為和小段,我去打了幾次胎,后來再也不會懷孕了,這應該也是小段不想娶我的理由。他當時也許就想最后要怎么甩掉我,你和歐也的抓捕讓他找到一個臺階。
我喝了一口咖啡,有點苦。我不知道說什么,曹秋霞的故事,把我以為平淡無奇的記憶掀起波浪。我不敢去回想這件事,就是隱隱知道我當年的行為,或許比小段給曹秋霞帶來的傷害更大。當年想起這件事,還以自己是好心這件事來安慰自己,我以為自己忘記這件事了。不過曹秋霞一來,我就知道這傷疤揭開了,下面流的是血,這傷口從來沒有真正愈合過。我有點疲憊地問粒粒橙,你現在還以為自己宣傳報道肖蘭被猥褻這件事情是光榮的嗎?是正義的嗎?有時候,你揮舞著正義之劍揮舞,你不知道,你劃傷了太多的人??墒牵墒俏覀冃麄鞲鹬具@件事,至少可以給別人提個醒,讓大家有警惕心理。粒粒橙明顯退縮,她有點不太甘愿的說。屁。你還記得老茍嗎?就是那個強奸女學生的小學校長。我知道要給粒粒橙一點猛藥。知道啊,那個禽獸校長,居然強奸女學生,那篇報道就是我寫的,我讓他進了監獄。那是我參加工作的第一篇引起轟動的報道。粒粒橙很激動,我相信這時候老茍出現在面前,她說不定會吐他一口痰。
老茍是曹秋霞的丈夫。聽說曹秋霞嫁給了老茍,這讓我很吃驚,勺子掉到咖啡杯里,我喝不慣咖啡,我寧愿大口喝茶,可是曹秋霞喜歡喝咖啡。我想象不出當年經常逃課的山村女生是怎樣和咖啡扯上關系的。曹秋霞說她現在不是經營面包作坊,是公司,公司年納稅額上百萬元。曹秋霞是真正意義上的老板了,可是她嫁給了強奸學生的校長。老茍是沖動的懲罰吧。曹秋霞有點傷感。那件事之前,老茍應該是個好老師。那天是個周末,老茍還在學校里,那個女孩子去學校,幫老茍改作業。老茍是沖動了,可是那女孩子并沒有拒絕,她只是有點緊張,還有好奇,甚至有點興奮和期待,反正,事情發生了,關鍵是那女孩子未滿十四周歲。事情一披露,輿論嘩然,老茍被判了四年。老茍追到我的公司,找到那個女孩子,她是我的員工,我的公司,有好幾個女孩子,都是受過傷害的。老茍趁大家下班了,沒有人的時候,向那個女孩子下跪了,剛好被我碰上。因為老茍沒有當眾下跪,也沒有和別人說起這事,他懂得保護女孩子的隱私。我留下他,后來嫁給他,他前面的老婆在他被抓起來就和他離婚了。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就是兩副舊家具,但我們的日子過得不錯,我們以前的日子就是爛泥潭,我們懂得繞過它。我繞過了,但我不想肖蘭這樣小心翼翼,所以,安老師,請您一定幫忙。肖蘭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對葛志的討伐,她需要安靜。我知道她需要什么。
粒粒橙聽完故事,很安靜。她站起來,向我伸出手:安主任,我答應您,不報道這起案件。我總算明白,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度譴責誰,以為是慷慨激昂,一不小心卻是個傷害。我馬上撤。其他的記者也附和,她們選擇離開。我起身,向她們鞠了一個躬。我把事情的結果告訴曹秋霞,曹秋霞在電話里,很鄭重地說:謝謝安老師。
我安心地睡了一覺。我夢見曹秋霞很燦爛的笑容。我是被粒粒橙的電話吵醒了,她在電話里很不客氣,安主任,原來你是忽悠我們啊。我感覺不對勁,問粒粒橙怎么回事?粒粒橙很不好聲氣地說,你自己上網看看就知道了。我知道肯定壞事了,趕快打開電腦。網絡上,肖蘭案件的相關報道鋪天蓋地。我傻眼了,看到各報刊記者名字后面,無一例外有個通訊員的名字:顧亮。我氣急敗壞,打了幾個電話之后,把顧亮找了出來。顧亮是肖蘭的表哥,一個在讀的新聞專業大學生。他知道肖蘭這件事后,寫了稿件,群發到各個報刊。他還發動同學大量轉發稿件。我打通他電話的時候,他很激動:輿論之火已經燃燒,我要讓輿論之火燒死葛志這個混蛋。我掛斷電話,不想再說什么。我想打一個電話,可我想不出怎么說,幾次按了號碼,在撥出去的那一瞬間,又放棄了。
曹秋霞再次來找我,不過,沒有去喝咖啡,只是在我的辦公室呆了一會,連我倒好的茶也沒喝。曹秋霞沒有發火,也沒有譴責,她甚至連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報道都沒有問。她只是告訴我,安老師,我要走了,我要帶肖蘭走,我要帶她到一個沒有人知道她的地方,送她上學。我知道她的失望,沒有和曹秋霞說顧亮的事,沒有必要了。我倒是很想和曹秋霞說聲對不起,可是我說不出來,即使說了,又怎樣呢?
曹秋霞走出我的辦公室,她沒有回頭。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到她上了汽車,肖蘭應該在車上。汽車駛出院子,一轉彎就看不到了。我掏出手機,調出曹秋霞的號碼,看了一會,緩慢地按下刪除鍵。我想,這是曹秋霞需要的。